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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到此为止 “坦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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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脸没有完全露出来,下半张脸几乎都裹在了一个黑色的口罩里。可是齐晓梦马上就认出来了——那双清冷的眼睛,是那天在图书馆的连廊上碰到的女孩。
至于站在女孩对面的男人,她就完全没有印象了。他也带着一个黑色口罩,头上的黑色针织帽更是把眉毛以上的部位都严密地遮挡住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播放得好好的话剧会突然切到这个画面。
包括当时舞台上的秦砚、莫晓之以及所有演员——他们只想着把最后一幕演好,等待着灯光的重新亮起。
男人先开了口,低沉的嗓音也顺着栈道围栏边一棵树上固定的微型摄像机,传送到了所有不在剧场的观众耳朵里——
“你为什么会有她的手机?”
女孩从口袋里拿出一台黑色的手机,在指间把玩起来:“果然用这台手机,一定能联系到你。”
沉静如海的嗓音里听不见一丝波澜。
“手机里的东西你已经都看了?废话我不想多说,你到底想怎样?”男人向前了一步。
“不想怎么样,”女孩脚步没有分毫移动,只是把手机重又塞回口袋里,“就想亲口问你一下,为什么要杀了吕晴?”
此话一出,风声立马应和,栈道上的树也像是受了惊般颤抖起来。
男人看不见表情的脸凝住了,脚步也僵在原地,停顿了好一会才又开了口:“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杀她。”
“没有直接杀了她,我知道,”女孩在夜色中的侧脸竟看起来比夜风更寒,“说点我不知道的,你为什么要对吕晴下手?是因为她在查晓光的死,查到了你身上吗?”
男人沉默了几秒,突然冷笑起来:“看来你也查得差不多了,为什么还要再问?在一个小丫头面前辩白我也没指望,不如直接告诉我,你有什么条件吧。”
“小丫头”皱起了双眉,这是得有多么强大的心脏,才能对自己做过的破事毫无动容?
“我就想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对吕晴姐弟下手,想知道你在‘书友会’里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男人再次不可收拾地笑了起来:“小丫头,你以为这是在玩吗?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就为了一个所谓的真相,冒险把我约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
“你要是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跟你一样,带着目的和功利做事的话,倒也随你,”女孩双手抱在胸前,不紧不慢地答道,“毕竟是一个能把自己恐水的朋友推下湖里的人,我完全不觉得奇怪。‘书友会’这种畸形的组织,能存活甚至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的是靠这种‘厚颜无耻’的劲头。”
“小姑娘一看就是没经历过什么坎坷的,”男人没有急着和她争辩,只是冷眼看向女孩单薄的灰色风衣,“你说到底也不过是靠着当警察局长的父亲才能活得那么顺遂,怕是跟薛世杨吕晓光他们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吧。”
男人语气里的不屑相当明显,像是咬定了对方不过是虚张声势。
安若素眉眼露出意料之中的从容,她没有理会对方的不以为意,而是再抛出了一个问题:“当初吕晴在查晓光的事情的时候有来找过你,你知道她偷偷录了音吗?”
听了这话,男人的身子僵了片刻,第一次对他口中的“小丫头”露出了些许动摇。
“录音?录了什么?”
“当然是在手机里,不过我也没有傻到没备份就来找你。”安若素答得直截了当。
“究竟是你自己查到的,还是看了她的手机你才知道的?”
对于她手上的证据量,男人没有把握——安若素能从男人的话语里嗅到一丝慌乱。
“都有吧。不过还是多亏了吕晴的录音,”她懒洋洋的腔调一时间竟有点像瘫痪时期的秦砚,“录音里面她问了你一些问题,你说自己不知情,然后把矛头指向了薛家,暗示吕晴是薛世杨父亲下的手,没错吧。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你说当晚出事的时候博雅湖是个一片漆黑的地方,可是博雅湖每天亮灯到12点,只有当晚出事的时间段碰巧停了电,所以你说当晚自己不在场就是说谎。可惜她录音的时候你因为感冒,说话的时候鼻音太重,我一开始并没有听出你的声音来。但是录音里吕晴用了‘您’来称呼你,而你喊她晴姐,我就猜录音里的人应该是泉西大里某位年轻的领导。”
“那为什么偏偏是我?”男人脸色渐冷,声音也低了下去。
“问得好,年轻的校领导里在当时因为感冒请过病假的只有三个人,我也没办法判断。后来,能顺利查到您的头上,还得多亏那天您在薛世杨生日宴会上帮的忙。”安若素说着揭开了脸上的黑色口罩。
“柴主任。”
月华如练,只可惜两人脸上都没有什么光亮。
柴也渠闻言只好把针织帽和口罩也一并摘下,墨色的浓眉敛在雪白的月色下,向来温雅的脸上依旧保持着一抹笑意。
“生日宴?那天我只不过和你握了个手,怎么看出来的?”
安若素的眼眸比月色更幽深几分,此刻在四下无人的凉亭中有着某种柴也渠无法形容的逼人之意——那双眼乍一看像是受害者的,可再细看了,竟又有几分像是侩子手的。
她直视着柴也渠的脸道:“录音提供了两个关键性证据。第一,录音里有你敲键盘打字的声音,敲击键盘的声音很尖锐,听得出来打字的人是有留指甲的。那天我借口和你握手,就是想看看你的手指甲。第二,录音里的人说话有个习惯,把主语放到句子后面来说,比如‘你刚才的意思都听懂了我’,又比如‘整个人都是蒙的我’,然后我才又想起来,吕晴出事那天,你在广播台参加了一个谈话节目,我听过你说话,你确实就有这种说话习惯。”
“那天,你也在?”柴也渠显然是没有料到这一层。
“对,当天我也在图书馆,就在吕晴出事的三楼阅览室里,我和她一起站在窗边,却没有留意到她看的其实是你。当天节目一结束,你就来了图书馆,吕晴透过窗户看到了从广播台出来的你,在那个瞬间萌生了警戒之心。”
安若素停顿了片刻,才又强行把思绪从那个落霞满天的时刻拉回来,“她的直觉真的准得可怕,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慧极必伤吧。”
“可是我当时明明看过吕晴的手机,里面没有任何东西,连内存卡都没有。我当时想说,她手里的证据肯定不在手机里,为了不让人怀疑,还把手机还给了她。你到底是怎么听到所谓的录音的?”柴也渠伸手卷起自己的袖子,淡淡开口道。
树荫下跳动着明灭不定的月光,柴也渠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和某匹准备猎食的野兽有种微妙的相像。
“这个不重要,柴主任,我斗胆问一句,你之所以杀了晓光,是不是因为他要去举报书友会的事?”安若素并没有对他的动作有何反应。
“书友会的意义,他当然不懂,没有出身没有地位没有背景的人,要想出人头地有多难他更不懂,”柴也渠眉间挂着如霜的月光,他扬起一边嘴角道,“我的家境你应该也查过了,没爹没娘五保户,唯一能供我读书的舅舅也是个等着我哪天发财了能给他买部轮椅的瘸子。我拼死拼活学了这么多年才考进来泉西大,以为穷人家的孩子也可以凭本事闯出一片天,谁知道原来名校的运行法则跟我们那个破村没啥两样,还是谁有权有势就巴结谁。学生是这样,老师更是这样,区长的儿子论文写得再烂都能评上奖。”
“所以,你觉得书友会能让你实现价值?”安若素斜着双目瞥了他一眼,“在你们的这个代考组织里,难道不也是有钱就可以买到高分吗?你到底图的什么?”
“不,这不一样,”柴也渠语气高昂了起来,又向安若素靠近了一些,“书友会里的秩序不一样。再有钱也得求着我们这些有能力的人搭救,关系换过来了你懂吗?我们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
从柴也渠闪烁着少许兴奋的眼眸里,安若素大概可以瞥见几分他在向那些“借阅者”“施以援手”时的快感。
“再说,我们也不光是赚钱,表现得好的,就能在泉西大待得更长久,甚至坐到更高的位置上去。”他的脸上又浮现起一丝轻狂的笑意。
“这个我倒是能想得到,毕竟在我手头的名单里,不乏各界精英。从书友会出去的人似乎都能得到非常优厚的推荐,”安若素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自95年书友会存在之后,泉西大每年的校级选送、抽调、保送项目里总少不了那么几个你们的成员。我不知道这里头为你们保驾护航的大人物究竟是谁,但确实很有本事,让你们这些有才华和抱负却无处施展的人找到了平步青云的捷径。行政保研、出国留学这些都是小儿科,甚至还有一直干到了校办主任的,是吧柴主任?”
“你说得对,在书友会表现得好,的确会得到很多机会。不用成为绩点满分的天才,只需要有个不错的成绩,就能顺利地从一堆竞争者中胜出,成为赢家。”
面对安若素明显的轻蔑,他话语间透出的除了自豪竟别无他物。
“所以,你除掉晓光和吕晴,说到底就是因为他挡了你升官发财的路?”安若素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手里的表。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换了别人的话,我未必会下手这么坚定。”柴也渠抬起头,看向那抹清冷到心底的月色。
见安若素没有要插话的意思,他只好自己把话题延续下去:“我最看不惯的,是他永远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他转向安若素,颇耐人寻味地收敛起双目:“我们都是寒门子弟出身,本来各自都清楚,这世界上人有高低贵贱之分,穷人就应该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可是晓光,他走了运傍上了一个有钱的爹,还要口口声声用所谓的公平正义去扼杀别人的幸运!凭什么?你不觉得这实在是太荒唐了吗?”
安若素突然抬起头,冷目以对:“原来种种恩怨也不过只是源于一颗嫉妒的心。”
“那我问你,他沉入湖底的那一刻,你的手不会抖吗?当他用难以置信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有过一丝后悔吗?他走了之后,你有没有哪怕只是片刻,在脑海里想起过他的样子?”
柴也渠高大健硕的身躯在月色下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开口。
安若素主动地走近了一步,她这一步,让所有通过直播转播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同时吸了一口凉气。
“坦白说,我也从来没有一刻觉得命运是公平的。”她停住了脚步,把手插到了风衣口袋里。
“我不信天道轮回,因为这世上多的是苦了一辈子的人。我也不信善恶因果,不然也不会有人说‘好人不长命,恶人活千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完全没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该有的火花,倒像是一面沉寂了多年的湖,只有在回首风霜的时候才会涟漪微皱。
安若素又接着说道:“家境、出身、财富,这些捆绑在‘命运’身上的东西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牢固,随时都有可能消失。可是我始终相信,那些和命运无关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决定我成为什么人的,不是我身上有多少钱,家里有几个官,而是我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走过的每一步。上天不辨是非,可是非就在心里,命运不分善恶,可善恶自有评判。这些从一个人的灵魂里生长出来的东西,你是抢不走的。你能夺去晓光的财富、地位甚至生命,可是你永远没有办法成为他那样的人。”
镜头外,在舞台上刚结束了最后一幕的秦砚,终于还是看到了日音和良月真正的故事——他绕过成碧震惊的脸,抢过了她手中的手机——镜头里的安若素站在身材高大的男人面前,仿佛是已经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
“秦砚!你现在不能过去!”莫晓之一把抱住了转头就要暴走的秦砚,“还有谢幕呢社长!这最后一步没有结束就还没算完。”
莫晓之满头大汗地艰难拦住秦砚的腰,抬眼看了一下二楼控制室里的方会长——方绯只冲他轻轻颔首,随即又把目光投向了面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里,男人温和而又笃定的嗓音响起——
“也许你说得对,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办法一辈子靠着那些虚无的东西生活下去。”
柴也渠说着转过身来,把自己充满压迫感的影子压在安若素的眼前,“而且,你也说了,好人未必有好报,我太累了,懒得再费心思去做好人了。还不如,把坏人做得再称职一些。”
“难道做坏人就不累吗?被仇恨、嫉妒和内疚凝视一生,难道就不累吗?”对方逐渐逼近,安若素只得往后退了半步。
“你想多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内疚,只要你和吕晴姐弟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人威胁到我,我自信,瞎了眼的老天这次也不会管这桩闲事。”
柴也渠健壮的身影有如铜墙铁壁,把单薄的安若素死死地堵在了凉亭边缘的围栏前。围栏只到安若素的胸前,只要柴也渠伸出手,把她拎起来往后一推,就能像把晓光往湖水里推一样,让她坠落在永恒的黑暗里。
安若素雪白的颈部上终于还是渗出了几滴细密的汗珠,在浓稠的月色里像极了白玫瑰花瓣上欲坠的露珠。
“你放心,老天爷没心思管你的破事,”她咬着牙,背着手,飞快地吐出了后面半句话,“他老人家管不了的,法律会管。”
柴也渠眼里一闪而过的迟疑还没来得及成形,他的双手却已经本能地往前伸去。夜风渐浓,他纠缠的双眉此刻已是无解,只得在眼里泛起的一片麻木里越缠越紧,直到把眼前这个比他矮了一截的女孩逼到无路可退——
他的手一瞬发力,就像当年那个寒冷的长夜里那样,再次攥住了一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