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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魔鬼中的天使 魔鬼愈发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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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蚤扯起一角厚重的红色幕布,看了一眼还没有满起来的观众席,眼里突然点起了一把期待的火焰。
不仅是他,很多团员也是第一次参与这种规模的演出,第一次面对这么多媒体和同行的关注。
跳蚤看着舞台右侧那些架起来的,看起来昂贵的长枪短炮和录制设备,不禁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他抬头看向剧场二楼的那个小窗口,负责直播的小田正低着头忙碌着。
“跳蚤,别看了!赶紧回来跟鸟儿再对一遍这两句台词!”莫晓之的声音从幕后传来。
跳蚤提着的一颗心陡然颤动,才又急匆匆地落回了肚子里。
“哎,就来了!”
现在是傍晚6点20分,距离话剧正式开场,还有40分钟。
毫无意外地,演出开场前的准备工作,秦砚也是全权交给了首席铲屎官莫晓之——与表演内容无关的细节他照例不再过问,一个人坐到了化妆间的镜子前——只有身为主角的他还没有开始上妆。
手边躺着的,正是《摘下》的剧本——已经皱得堪比高考生考完试出手的资料。他不自主地翻到了最后一页,着了魔一般盯着最后一幕的几句台词。
每次演出开始之前,秦砚都有一个习惯。那就是给自己的角色画一幅像。对于他来说,通过这样的方法,他可以把所有的期待甚至说是欲望,由大脑传输至指尖,再由指尖诉诸笔端,把多余的杂念封锁在纸上,让凝聚在内心的专注不受到任何干扰。
他顺手从旁边那个波点化妆包里掏出一根深灰色的眉笔,在剧本背面就画了起来。对于秦砚来说,眉笔这种略微粗糙的质感最合适不过了,精细的笔触反而不利于表达出他真实的心境。
大概每门艺术之间都有相通之处,天生属于舞台的秦砚也自小就表现出一种朴素的绘画天赋。
他以前总是画得很顺,漫不经心地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一张流畅的人像,可今天却发现不能如愿。不管从哪里起笔,总是别扭。
笔尖一顿,几个模糊的人影又在他眼前重叠,安若素那张不会笑的脸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秦砚猛地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笔下那张冰冷的侧脸,分明就是出自他脑海里的人。
突然的沮丧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镜子前一张眉眼如画的俊脸徒增几笔郁郁之意。都说艺术家天性敏感,伤春悲秋是家常便饭,可秦砚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例外,他能把爱恨情仇全都干净利落地留在舞台上,把所有纠缠随着掌声捏得稀碎。
别人说他是人戏不分,可他知道,其实自己才是最能区分戏剧和生活的人。
毕竟,他所有最激烈的情绪感知都留在了那年北海道的一场大雪里了——从此剧本便是剧本,虚幻便是虚幻,再也没有台词能撩拨动他一颗千帆过尽的心。
直到三个月前,命运的笔给他写下了一幕久违的慌张。
秦砚放下不听使唤的眉笔,走出了化妆间。
与此同时,方绯迈着从容的步子,悄然出现在了墨问剧场的二楼。
晚上七点,演出的大幕正式拉开,墨问能容纳八百人的大剧场居然座无虚席。各路媒体占据着最佳的拍摄点,泉西市戏剧协会的嘉宾和泉西大的校领导们被安排坐在了最前排,受到邀请前来观看的兄弟学校的同行们也都在屏息期待着演出的开始。
所有观众在入场时都被发到了一个小巧的白色面具,上面印刷着一个小号的墨问社徽——宛如跪倒在舞台上的人形“墨”字。
第一幕徐徐上演,莫晓之第一个登场。
“我始终不相信自己是被命运遗弃的人。”
他拖着缠在四肢上沉重的锁链,艰难地走到舞台中央,说出了第一句台词。
莫晓之饰演的是一个叫做“日音”的奴隶,聚光灯下他满脸伤痕,眼角积蓄着悲愤与不甘的泪水。
“有的人生而为王,有的人却从出生以来就命如蝼蚁,凭什么?”日音挥动着拷上了铁链的双手。
“少废话!就凭你那副寒酸样还想着为王!别做梦了,赶紧到那边的角落蹲着!”一个衣着比日音稍微好一些的大胡子男人不耐烦地吼道,手里挥舞着一条长鞭。
日音脸颊微微抽动,似乎还想开口,可最后还是作罢,咬着牙连滚带爬地蹲到了舞台的另一侧——周边的灯光一暗,聚光灯再打过来的时候,日音的身边多了一个身影。
秦砚仿佛生来便带着聚焦光源的魔力,他还未开口,只是一个抬眼看向莫晓之,台下观众的呼吸就齐齐被扼住了。
不同于莫晓之汹涌的气势,还没开口,秦砚在灯光下的一张侧脸就已经延展出了无尽的故事性。浅浅一抬眼,观众立马从他的眼里读出了与莫晓之全然不同的柔和。
“你是谁?”日音开口便透着警惕与怀疑。
“我叫良月,和你一样,也是被抓来的奴隶。”
良月一开口,嗓音如同发自金玉之器的碰撞,顿时给阴暗潮湿的监狱添了几分明亮。
良月浅笑着扫了新伙伴一眼,眉眼之间倒是不见一丝拘束:“你别怕,我们也未见得比别人差到哪里去。”
“哼!枷锁在身,命不由己,还有比这种处境更差的吗?”日音愤愤地别过脸。
良月搀扶着身前的一根铁柱子站了起来,朗声道:“当然有。世间苦难形形色色,不甚相同,既有皮肉之苦,也有灵魂之苦。皮肉之苦痛在一时,但总有痊愈结痂之日,灵魂之苦却难被救赎。我们身陷牢狱听命于人,□□免不了承受伤害,但至少还能保得灵魂完整。比起麻木不仁的君王,比起把善意卖给了魔鬼的王公大臣们,甚至比起那些鱼肉乡民的恶霸强盗,我们都是幸运的,只要灵魂还属于自己,作为人的意义就还没有丧失。如此想来,也算不得很苦了。”
台下观众都像是变成了日音,在秦砚沉稳的声线中回忆起了苦难瞬息万变的样子。
舞台上光影变幻,亦真亦假,倔强悲愤的日音和豁达坚定的良月,都在动情的演绎下,从剧本里活了过来。所有人似乎都跟随着演员的台词和肢体表达,走近了两个出身凄惨的少年,看到了他们在困苦中相依为命的日夜。日音在良月的鼓励下,逐渐变得乐观积极,重新燃起对于生存的希望。他们挨过皮鞭的抽打和贵族的辱骂,在血与泪的牢狱中成长。
舞台前排左侧,一直站在镜头后的成碧伸出手摸过自己一手的鸡皮疙瘩,还是忍不住掏出了手机,打开了b站——此刻泉西大墨问剧团的官方账号正在进行舞台剧的直播,满屏的弹幕基本都是铺天盖地的好评,还有不少忙着送礼物的粉丝。
成碧深呼了一口气,这才放下了心来。
“这一波又得涨粉无数了,不愧是老秦。”她暗自感叹了一句,又专注回眼前的摄像机。
“可是,这个‘摘下是个什么意思,好像还没有点出来啊!’”成碧喃喃自语道。
与无数直播平台和媒体平台同步的,是水仙广场上竖立着的巨大的电子屏幕。更多没有抢到演出票的同学,都早早聚集到了屏幕前,抢占了最佳观赏位置,攒动的人头一直排到了广场边缘的花圃前。
和正襟危坐在剧院里的观众相比,外场观众们的最大优势也许就是自由度了——不必担心影响演员表演,可以随意地喝着维他柠檬茶、嚼着辣条讨论秦社长稳如老狗的表演。
大热天裹着厚厚的灰色围巾,齐晓梦嘴里还叼着一根烟。她站在一群席地而坐的年轻人中间,显得有几分突兀。晚风吹起凌乱的卷发,一时遮挡住了她有些涣散的目光。
屏幕中,两个少年的故事给了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形容不出这种不是滋味的滋味,只能仰着头又吸进一口烟。
人太多了,熙熙攘攘中,她反倒忘了无烟校园这码事了。
“我的妈呀,良月居然是流落民间的王子!”
拥挤的人群中突然传来某个女孩尖锐的惊呼,齐晓梦倏地抬起头,视线正好落在了屏幕中央良月惊讶的脸上。
故事推进至此竟陡然一变,原本惺惺相惜、相互扶持的日音与良月瞬间在身份地位上有了云泥之别。作为斗奴,在角斗场上殊死一战的良月,露出了右臂上的云形胎记。而这一幕恰好被到场观战的大臣看见,大臣回忆起当年因战乱流落民间的小王子,良月的真实身份这才被揭露出来。
五味杂陈的良月求大臣给他一个晚上的时间去和好友道别。
“我是王子?这恐怕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胡话了!”良月向来温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尖锐的寒意,“给予我最痛苦惩罚的人,居然是把我带到这世上的人,命运这孩子,还真是任性啊。”
舞台上,秦砚的双唇微微抽搐,他血脉里被苦难捶打出的坚毅和沉着,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出现了动摇。
就在所有的观众都期待着重返皇宫的王子开启故事新章之时,更为可怕的反转却发生了——
“说好的共同背负苦难,你凭什么能轻而易举地逆转命运!灵魂之苦我不懂,但是□□之苦我已经受够了!这不公平!我也要离开这个吃人的鬼地方!”
日音充血的双眼在幽暗的灯光下有些惊悚,他举起的手颤抖着伸向了良月的喉咙!
良月一惊,本能地想要挣扎,却仍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你要做什么?日音,我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的!”
日音眼眶欲裂,嘶哑的声音却咄咄逼人:“我不会再相信你的花言巧语了。你说君王昏庸无道,你说身份高贵之人灵魂也许肮脏如尘,可到头来,你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我和他们不一样!日音,你是我的朋友,如果连你也不相信我,那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这一次,良月清澈如初的眼眸再也不能打动被嫉妒和愤怒吞没的日音。他狠狠地扼住了良月的喉咙,把这个曾经带给他救赎的男人杀死在了牢狱之中。
台下的观众都坐不住了,包括站在水仙广场上的学生,几乎都发出了质疑的惊呼声。没有人能想到这个才演出了不到一个小时的话剧,接下来该如何发展下去。
然而,令在场观众意想不到的是,踏进沼泽的日音再也没能找回原本的自己——他用一把小刀,在自己的右臂刻下了同良月一模一样的伤疤。他发了狂一般把良月的衣服脱下,再穿到自己身上,又把良月的脸划得稀碎,直至容貌不辨。
这时,化为人形的魔鬼身披黑袍走到了日音面前。
他向狂乱中的日音欠身鞠了一躬:“感谢你出卖给我的灵魂,从此,所有在你脑中闪现过的恶意不再需要被掩饰,你踏出了这一步,自此便是邪道中人,再也无需顾忌所谓人形。为了感谢你,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日音颤抖着开了口:“好极了,我只想求你让我变成他的模样。”
于是,日音同魔鬼达成契约,灯光逐渐变暗,大幕落下,再拉开的时候,“日音”已经变成了“良月”。
这台话剧的又一个亮点出现了——化身为王子殿下的“日音”由秦砚代替莫晓之扮演,他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适应角色的身份转变,用“良月”那张纯良的脸庞表现出“日音”的狠辣和扭曲。
“我的妈呀,老秦真是太牛了。”成碧不禁又自言自语的感叹了一句,掌心的汗已经渗了出来。
“命运亏欠我的,我将让它十倍偿还!”秦砚站在舞台中央,眼中燃烧着不息的烈火,仿佛能一把烧毁过去的所有爱恨和恩仇。
“就让我来撕开这个世界的伪装吧!”他身穿华美的金色礼服,脚踏缝制精细的皮靴,连苍白的脸也被映照出几分血色,“我学会的唯一一个道理,就是幸福需要自己去争取。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要踩着别人的尸体前行,我也在所不惜。既然这个世界本就不是公平的,那我为何不做主动的那个人?”
之前良月眼里的谦逊友善一扫而空,虽是同一张脸,可此刻却只散发着自一颗腐朽的心脏传来的彻骨寒意。
之后的剧情,如同大部分观众预料的那样,灵魂出卖给魔鬼的日音顶着良月的脸,在皇宫里越发放肆地享受着本不属于他的快乐。他肆无忌惮地纵情声色,只顾享乐,全然不理朝政之事,甚至颐指气使地藐视他名义上的“父皇”和“母后”。
然而,荒诞无道的日子还是迎来了终结——故事发展到了全剧的最后一幕——魔鬼再次降临人世,来到了皇宫内王子的宫殿。
蒙着黑色面纱的魔鬼,是来向王子讨回他的东西的。
而蒙着金色面纱的日音握着一把银质匕首站在床边,声音里半是惊恐半是怀疑:
“你要干什么?”
魔鬼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自然是要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胡说,我没有拿过你的东西!”日音慌忙摆手道。
“真的吗?”魔鬼那如同从枯井中传出的笑声越发的瘆人,“你看看床头的镜子,我的东西就在里面。”
镜中除了“良月”的一张脸,哪里还有别的东西!
日音脸色顿时煞白:“你想要把这张脸拿回去吗?不行!它现在已经是我的!”
魔鬼愈发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声里似有修罗地狱,似有百鬼夜行,让人如坠极寒之地。
他笑着走到日音身边,伸出手把脸上的面纱一把摘下!
“天啊!”台下的某位观众禁不住喊出了声。
只见那转过身来的魔鬼,竟长着一张同良月一模一样的脸庞!除了嘴角那抹渗人的微笑,其他别无二致!
“你!你是良月?”日音瑟缩着瘫倒在地,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魔鬼。
魔鬼笑而不语,只缓缓走到跪倒在地的日音跟前,轻轻摘下了他的金色面纱——
就在这时,包括水仙广场的那块巨型电子屏幕在内,所有直播着这场话剧演出的媒体平台上的画面都突然黑了屏。
然而这突然的变故也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在所有人还来不及惊讶的时候,屏幕又重新亮了起来,画面再度动了起来。
然而这一次,所有人看到的都不是墨问剧场的大舞台,而是距离墨问剧院极近的后山栈道上的一座凉亭——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出现在画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