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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 突然,齐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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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安若素“加入”书友会又过去了三天。莫晓之稳稳接住团员甩过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前的汗,惊奇地发现今天老大居然没有来剧团踩点。
说起来也是奇怪,从他和方绯去吃饺子的那天晚上开始,秦砚、成碧和安若素这个貌合神离的三人组就像是事先约好一般,齐齐想起来自己的学生身份,也没见再碰头商量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了,只是都说最近课程很多,要专注于功课——两位妹子看长相就是学霸款,他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秦老大他一个“懒”字走江湖的人,居然也要认真学习!还真是见鬼了。
莫晓之又捏起毛巾,往头上胡乱抓了两把,却怎么也没办法将那晚在方绯办公室看到吕晴工作证的事情挤出脑子。按理来说,方绯在出事那晚是最先出现在现场的学生会工作人员,他负责处理吕晴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只是,只是那时方绯从自己手里夺回工作证时的表情,的确不怎么好看,是一种带着急躁和恐慌的难看脸色,就好像那张工作证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似的。
成碧的回信也甚是奇怪——什么叫做“把这件事情忘了,也别在他面前提一个字”?到底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过节,还是说他们和吕晴的事情真的有什么关系吗?
“莫学长,喝茶吧。”一个轻柔的细嗓音把莫晓之喊回了神。
是陆文宇,那个总是彬彬有礼,乖巧惹人怜的小学弟。
“是文宇啊,你也坐吧,谢谢啦。”他接过茶杯,挪了挪屁股给学弟腾了块地儿。
“谢谢学长。”他低头应了声,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了下来。
陆文宇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试探着开口问道:“今天秦社长怎么没来啊?他上次说我的动作不行,我回去又练了几遍,还想说让他再帮忙看看呢。”
“你还不知道他吗?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这几天说是戏剧表演理论课的许教授催他交报告,可能在哪儿抱着电脑痛哭吧。”
说到这个话题莫晓之不禁乐了,他这个老大虽说是泉西大的舞台剧扛把子,但要是让他写表演理论上的东西,他非得自刎在舞台上不可。不要脸的秦老大对于自己的毛病还美其名曰“只可意会不可付诸笔端”,因为这个,前两年没少挨系主任的训。
这边厢的秦砚非但没有抱着电脑痛哭,还非常舒服地把手插在帽衫兜里,嘴巴里咬着香喷喷的栗子饼。他本着一个专业演员的自觉,严格遵循着“演戏演全套”的方针政策,开始每天等安若素下课,扮演着安大小姐的“护花使者”。
“去图书馆一趟吧,正好去还本书。”安大小姐走在前面,任暖风吹起不安分的长发。
“好的兔兔。”秦砚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
“你讲的哪个星系的语言?”
安若素回头瞥了眼,看到秦同学正乖巧跟在身后吃着栗子饼——她感觉自己快要忘记某人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了。
“好的素素。”秦砚一抹嘴角,口齿清晰地又说了一遍。
安若素哭笑不得地提出抗议:“完了,这名字一听就是命途多舛还不得善终的女主人设。”
秦砚仔细一想,觉得不无道理:“那还是叫兔兔好了,一听就是好好吃饭整天傻笑的女主人设。”
秦砚说着走到安若素前头,微微弯下腰打量了一圈:“这么瘦应该是没有好好吃饭了。”
安若素刚想反驳这个鲁莽的结论,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凝神又咽了回去。
秦砚看着她那片欲言又止的嘴唇刚要张开又轻轻抿上,一时间对自己开了个头的玩笑变得无所适从,只好蹩脚地接了句:
“一看就是没吃饱饭才笑不出来的。”
然后不知怎么想的,做了一个让他后悔了一年的动作——
他伸出两根手指,自以为力道正好地戳到安若素的嘴角两边,试图“帮助她”笑出来。
还没牵动几块细胞,安若素就伸出右手用力地打掉了秦砚未遂的举动,并掷过去一个凶狠的眼神。
秦砚一惊,在那个简直要渗出血来的眼神里,他好像看到了某个飘散在岁月无痕里的故人。
他大惊失色往后退了一步,安若素却向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肩膀。
她眼神里焦灼的血色仍未褪去:“我不是兔子,”她压低着带点嘶哑的嗓子,恶狠狠地盯着秦砚的双眼,“我是狼,狼在撕碎猎物的时候也是不笑的。”
这句格外中二的狠话在秦砚的耳膜上循环回荡,简直堪比杜比立体环绕声音响。
秦砚轻轻地把手放到胸前,小心地握住那双看起来那么柔弱的手,把它们分开,放回到主人长夹克的口袋里。
“不开玩笑了,”他用一种知错求饶的温和口气说道,“抓紧时间去问问吧,那个跳楼自杀的吕晴。”
听见吕晴两个字,安若素眼里的火才逐渐消却下去——他们今天来图书馆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吕晴。
书友会里面的“图书管理员”只是一个代号,一个给代考者盖上遮羞布式的代号。但是在这个代号被安若素几人发现的半个月前,泉西大图书馆货真价实的“图书管理员”吕晴,却很蹊跷地从图书馆三楼跳了下来,死在了无数观众的眼前。虽然因为警方宣布的结果,外界已经基本盖棺定论,认定这个可怜的女人就是因为被男友抛弃伤心过度才了结余生的,但是这个案子只要仔细推敲,就会发现有很多细节是说不通的,比如吕晴出事前完全正常的精神状态,又比如她选择的图书馆三楼这个尴尬的自杀地点。
安若素对这里相当轻车熟路,带着余惊未定的秦砚一路绕开那些眼花缭乱的展区,径直找到了三楼的小阅览室。
“刚才的事怪我,你要是想diss我就diss吧。”安若素边说边打开阅览室轻掩的门,语速飞快的进行着毫无诚意的反省。
“不敢不敢,我还想在青青草原上混呢。”秦砚自认好男不跟女斗,嘴上先认个怂。
“你骂谁灰太狼呢!”安若素眼里的歉意稍纵即逝。
“你想多了,灰太狼要是有你这智商,羊族坟头草都两尺高了。”他不失时机地再讨个喜。
安若素发现自己有时候讲不过他,只好作罢,继续观察起这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空间来。
阅览室的监控摄像头到现在还是坏的,那天晚上吕晴到底经历过什么,依旧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答案。安若素的眼神顺着天花板上那个耷拉着脑袋的装饰品摄像头往下,掠过窗户下方的两张桌子——这扇窗其实还是挺高的,对于个子比较小的吕晴来说,要想攀爬上去还是得依靠桌椅之类的工具。可这也太刻意太费劲了,完全没有必要啊,直接到天台不就好了?
可是警方也说了,现场没有任何推搡、挣扎和打斗的痕迹,吕晴应该还是自己爬上去的,至少是被动地爬上去的。
秦砚不想妨碍她的思考,但也似乎找不到什么自己可以帮忙的地方,只好默默地走到另一侧去翻看起电影绘本了。
如果说,吕晴是被迫爬上了窗台,被迫跳了下去,那就意味着她的眼前一定面临着比自杀更加可怕,更不能接受的威胁。到底是什么让她宁愿跳楼,也不愿意反抗呢?或者应该这样想,比起自己的性命,吕晴有没有什么更在乎的事情?
安若素往窗外望去,正好看见二楼连廊拐角处有个抽着烟的卷发女人。她瞳孔骤然一缩,想起了两个月前曾经见过吕晴和这个女人讲话,也是站在那条白色的连廊上!
“秦砚。”她低低唤了一声。
然而,空荡荡的阅览室里只有她自己的回音。
“秦砚,你还在吗?”她又提高了音量再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安若素回头确认那个女人还在原处,心头突然升腾起一股异样的不安。她压着高跟短靴的步子,走过一排又一排密集的书架,却还是看不到那张又帅又欠的脸。
他这是怎么了?还在生我的气吗?还是被什么危险的人掳走了?脑子转速总是快于身体速度的安大小姐瞬间脑补起无数种可能发生的悲剧,惨烈程度堪比《今日说法》。
就在她快要放弃寻找蒸发的同伴的时候,秦砚却突然从她背后走了出来——
“你找我啊?”
安若素猛一回头,差点撞到了秦砚的下巴。看到他肩上垂着的耳机,安若素顿时哭笑不得。
“算了,我跟你说,我看到了一个跟吕晴关系还不错的女人,也是这边的管理员,我去跟她聊聊。这边应该也没什么能找到的线索了,你直接下去一楼大堂等我吧。”
“好,”秦砚一头雾水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二楼的回廊,“但是为啥非得下去下一楼等你啊,我还想再看会书。”
安若素一愣,居然被他问倒了。是啊,说起来她的身体今天确实有些抗拒这个地方。其实刚才进来就感觉到这里好像跟平时有哪里不太一样,好像要比平时稍微······
“啊,可能是这里有点冷吧,不管你了,我先去找她!”
秦砚看着她飞舞的长发消失在狭窄的通道尽头,轻轻扯下了躺在肩头的那副,并未连接着手机的耳机。
二楼的白色连廊上,女人穿着同吕晴一模一样的乳白色短袖工作服,手里捏着抽到一半的烟,略刻薄的侧脸在吐出的烟圈中若隐若现,瘦削的背影显得分外清冷。
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女人回过头来,黑色长卷发与淡淡烟草味恰好拼凑出一幅勾人的构图。
安若素看到对方盯着自己,只好迎着她不甚柔和的目光,开门见山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想问你一些关于吕晴的事,你应该认识她吧?”
卷发女人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齐晓梦。
齐晓梦换了一边手拿烟,吐出一个低低的冷笑:“怎么,警察问完了还不够,这回又轮到学生来问。人活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么关心呢?”
安若素听出来了,她和吕晴之间肯定不仅仅只是在同一个图书馆上班的同事,她对吕晴的事了解得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你也相信她会自杀吗?”安若素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不适合迂回。
齐晓梦握着烟的手陡然一震,眼里似是划过半缕违和的温情。
安若素趁势讲出接下来的话:“我是不相信的。其实出事的那天上午,我有见过她,就在三楼阅览室里。她给我的感觉绝对不像是一个晚上要去自杀的人,所以我猜测,肯定有什么事情,或者说是某个人,在威胁着她。”
齐晓梦细长的吊梢眼不自觉一收,射出某种怀疑的试探。她侧过身来打量着眼前这个高材生模样的年轻女孩,实在是想象不出她会和那个傻女人有什么关系。
“你又是谁,你和吕晴是什么关系?”
听出了对方语气上的动摇,安若素压低声音说道:“我相信你应该是关心吕晴的人,所以我不想骗你。老实说,我和她没有关系,只是在借书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
齐晓梦刻薄的双眼依旧警戒地微缩着,显然对安若素所说还有所怀疑。
“但是我和身边的人现在卷进了一桩事情,这件事幕后的主导者似乎在关注吕晴这个人,所以我猜想,吕晴的死会不会也跟这个主导者有什么关系。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提供一些你认为可疑的信息给我,让我找到调查的突破口。毕竟,我没有任何办法亲口去问吕晴了,虽然她看起来那么善解人意,那么喜欢与人交谈。”
最后一句话,安若素故意放慢了语速,让那些字眼全都准确而服帖地降落到齐晓梦的心底。
“警察都没查出个屁来,我为什么要相信你?”齐晓梦瞪着刻薄的吊梢眼,沙哑的嗓音里却分明有了动摇。
安若素冷静地接过她的疑问:“所以才很奇怪。吕晴死后突然冒出来的前男友,那些凭空流传的坊间绯闻,甚至是校方对于她的死的各种隐瞒和淡化,这些因素也许导致了警方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到他杀这一层。现场又没有留下除了她踩上窗台的脚印以外的任何痕迹,警方只能这样下结论。”
听到这里,齐晓梦陷入了沉默。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袋口压瘪的廉价香烟,刚想递给旁边女孩一根,忽又想起人家大概不会抽烟,又有些尴尬地把手缩了回来。
安若素拿起她放在露台上的黑色打火机,给她把烟点上:“不管是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你能想起来的,觉得不对劲的,都可以跟我说。”
她说着又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支可伸缩的蓝色圆珠笔,也不客气地就往人家的烟盒子上写——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你想起来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突然,齐晓梦用她瘦削干燥的手握住了安若素写字的手,眼神定格住一帧完整的惊诧。
“就是这个!奇怪的就是这个!”她边揪着安若素的手,边颤抖着指向烟盒子上的那串数字。
“怎么了?”安若素低头看着自己刚写下的号码。
“我记起来了,那天警察来问我的时候有问我一个问题来着,说那个,那个她的手机,吕晴的手机没找着!说是现场没找着,图书馆也没找着!”
手机?安若素一愣,完全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个细节。手机凭空消失,如果不是落在哪里的话,就只能是被别人拿走了。难道说,吕晴的手机里,还藏着有什么秘密吗?
“警察有去调查她家里吧,手机不在家里吗?”
“没有,”齐晓梦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连她弟弟都问过了,也没找到。”
安若素闻言一怔,双眸顿时变了颜色。
“不是说吕晴家里父母早就去世,没有家人了吗?她还有个弟弟,新闻怎么会完全没有报道?”
齐晓梦低下头吐出一缕白烟,眼里生涩的苦不再灼人:“她这个弟弟是17岁的时候才被认回来的。他小时候走丢被人卖了,卖到一户非常有钱的人家去,后来也成了豪门少爷。她好不容易找回弟弟,找回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可是弟弟却不怎么想认回她,对外只说是好朋友的姐姐。”
安若素听到姐姐这个字眼,下意识地抓了一下袖口。可是齐晓梦沉浸在她苦涩的回忆里,并没有觉察。她趁着烟草味构筑出一层飘渺的安全感,接着说了下去:
“唉,想当初,那个傻女人还是为了她弟才来这里当图书管理员的,谁知道那个孩子就是个白眼狼,亲姐姐死了也没见他掉一滴泪。”
“他弟弟是泉西大的?叫什么名字?”
“薛世杨,”齐晓梦咬着牙憋出三个字,似乎连提到这个名字都觉晦气得很,“你不认识他可以,但是他那个捡来的爹可不得了,薛氏生物制药公司听过吧,就是他爹开的,新闻没提到他那个倒霉姐姐,十有八九就是他老爹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