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择明》银色暗号

10、漩涡 安若素在这

　　折腾半天，把自己折腾出一身汗来的秦砚只好罕见地在剧团的洗浴间里冲了个不甚讲究的澡，洗完套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就出来了。休息室里人还没走光，成碧和安若素像是在聊着点什么。
　　“刚才你手机响了，是你们班长发的微信，说你们毛概课老师请了病假，晚上的课不用去了。”
　　成碧盘腿坐在沙发上，嘴里还在嚼着什么坚果类物质。
　　“噢！是吗，我的老伙计，那可真的是太可惜了。”秦砚一口电影频道翻译腔张口就来，逗得播音系的成碧阵阵发笑。
　　“秦砚你真是太伤我心了！那天在亭子里说的竟然都是台词！台词！你这样随便引用你们编剧的金句来欺骗无知少女，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成碧想起他当天慷慨陈词的样子就来气。
　　“无知少女说说你自己就算了，”秦砚眯着眼，搓着头顶乱作一团的短发，在安若素旁边坐了下来，“安大小姐可是心理学高材生，小心人家一眼看穿你肚子里的坏水。”
　　“不不不，秦兄客气，还是您比较坏。”
　　“别别别，秦某不敢跟成主播攀比。”
　　“彼此彼此。”
　　“承让承认。”
　　莫名被卷入战场的安若素一时难以选择阵营，只好继续安静欣赏两位戏精教科书级的商业互吹。
　　好不容易闹腾到八点55分，剧团只剩下他们三人。看起来完全把“潜入敌方一举歼敌”作战行动抛到脑后的秦砚被茶几上亮起的微信提示吓了一跳——
　　“不是说九点半吗？”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DJ”说道。
　　—在浏览器上打开这个网址—
　　一行字下面附上了一个网址链接。
　　安若素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成碧，你待在这儿，我们俩到那边书桌去跟他视频通话。”
　　成碧耸了耸肩，乖巧地坐到了离书桌最远的沙发上去。
　　书桌前，犹豫了片刻的安若素复制了链接并在浏览器里打开——弹出来了一个极其简约的灰色视频窗口。
　　数秒钟之后，一个诡异的面具人出现在画面中央——
　　视频中的人戴着个彩绘着梵高星空图的面具，严实程度只比蒙面歌王里价值不菲的面具稍微逊色。视频里的背景也只有一堵随处可见的白墙，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可以提示地点的痕迹。
　　这······连性别都没办法判断啊。
　　“安若素同学晚上好，我是‘书虫’。很高兴可以看到你，选择我们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接下来我先跟你介绍一下我们‘书友会’的一些基本规则。之后如果有任何疑问，都欢迎提出。除了我没有权限的问题以外，我会知无不言。”
　　没有权限？安若素对这个字眼有些在意。
　　这个自称书虫的面具人用一种冷静平稳如机器一般的语气开场，而且很明显声音也是经过了处理的，听起来像极了某种廉价设备自带的系统提示音。
　　“OK，你说吧。”她淡淡一点头。
　　“鉴于两位的恋人关系，这边秦砚同学可以一起听一下，也许以后有机会的话还能合作。”书虫的说起话来不缓不急，时刻给人一种云淡风轻的气场。
　　秦砚心里一顿礼貌又克制的吐槽，吐槽对象包括面具男毫无品位的面具、毫无感染力的讲话方式以及毫无底线的厚脸皮。
　　见二人没有说话，书虫便接着说了下去：“我们的团队叫做‘书友会’，如你所知，主要帮助那些苦于成绩、因为学分问题面临重修甚至退学的可怜的年轻人。”
　　他说到这里，安若素和秦砚在心里同时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命运是一个随机事件，有些年轻人手里攥着花不完的钞票却为了学分苦恼，另一些年轻人有智慧和能力考取高分却没有得到足够的回报。于是有了我们书友会，我们各取所需，互惠双赢。‘图书管理员’通过一点简单的努力劳动就可以获得高额报酬。说到这个，具体的‘借书费’价格是根据借书的种类决定的，每个学分一千块。比如某门课值两个学分，那就是两千块借书费。这两千块书友会会抽取20%的中介费，也就是400，剩下的1600就都属于图书管理员。这样说，安同学明白吗？”
　　面具人稍作停顿，伸出右手做了一个相当绅士的“请”的手势。
　　安若素面沉如水，低声答道：“明白，非常通俗易懂。”
　　书虫满意地低声笑了笑，继续用他那带着回音的诡异语气说道：“每一场借书的交易都需要在书友会这边进行登记。体育体能测试会有书友会的委员会会员指派身高长相合适的图书管理员，除此之外的文化课程都是群内人员自行配对，两个人私聊之后，双方达成合作的话再来找委员会的人进行登记。之前你见过的DJ就是委员会的会员。我们的委员会成员都是在经验丰富的图书管理员里面选拔的，安同学以后也会有晋升机会。”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安若素抿了抿嘴。
　　“我们只接收有可能挂科的借书人，只确保他考试及格拿到学分，不确保能拿几分，所以大部分考试需要传递的都是选择题答案。一般来说，图书管理员可以在考试的前半段先做好选择题，再在约定好的时间点通过一些隐晦的肢体动作把答案传递给同一考场的借书人。这个考场座位分配问题，我们书友会的会长可以事先为大家安排，不用担心。”
　　他停下来搓了搓手，看着屏幕对面面色凝重的两人。
　　“此外，关于具体每一场考试具体的答案传递方法，我们没有固定的模式，因为这样太容易暴露。每个图书管理员有自己习惯的传递方式，这需要两人私下商量。两位有看过之前泰国的那部《天才枪手》吗？”他说着突然发问。
　　“看过。”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里面的女主角就曾经采用四段简单旋律的钢琴指法来代表ABCD，给她的客户传递选择题答案。我们认为这是一个比较高明的方法，但是更加期待各位管理员提出有创意的方式。”他说着又重复了一遍方才那个“请”的手势。
　　不知为何，这个书虫总给秦砚一种微妙的不自在感，就好像一部气氛相对沉重的话剧里，所有演员都在飙着克制而沉稳的演技，却突然中途冒出了一位用力稍稍过度的男四五六七八号。
　　“然后，是关于我们书友会内部的等级制度。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图书管理员表现得好是很有机会晋升为委员会会员的，而委员会内部有委员会主席和副主席，两位主席之上就是我们的会长。我们的等级制度是比较严格的，信息渠道和信息量都是只到达上下层。比如说，我是委员会会员，那我就只负责带图书管理员这一级，只对委员会主席和副主席负责，会长的信息我们无权过问，甚至我连我们的会长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听到这里，安若素持续冰冻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动摇，放在桌下的一双手互攥得越发生疼。
　　书虫颇有些暗示地停下来看了看他们，才又不慌不忙的接下去：“毕竟我们的运作是需要安全性和保密性来确保的，有些信息链还是不打通的比较好。为了保证这一点，我们的成员数量也一直控制在200人以内，对于操作技术实在不太过关的成员和口风不严的成员，我们都会进行清洗。”
　　“清洗？”一直佯装淡定的秦砚被这个词差点噎着。
　　这怎么听起来跟暴力清理门户似的……
　　“秦同学别误会，清洗只是说把这部分成员劝退，只要大家遵守规则，管好自己的嘴巴，不管是我们，还是各位，都能相安无事地在学校里共存的。想必两位也知道，书友会背后有非常成熟的情报网，必要的时候也能提醒各位如何保护自己。”
　　窗户没开，坐在无风的室内，安若素却只觉背后一凉。
　　“大概的介绍，我想就先到这里，两位有什么问题需要问的吗？”书虫用不安定的修长手指敲打着节拍，语速再次慢下来。
　　安若素低眉，灯光下睫毛的阴影微微颤动，宛如深冬夜里迎风起舞的银杏叶。
　　书虫在等她开口，秦砚也在等她开口。
　　“我想问一个问题，当初，是什么让你选择了当一个图书管理员？”她眼里的湖水开始搅动起来。
　　一时间，三人无言，只剩万千尘埃孤独飞舞。
　　也不知这盘卡带空白了多久，屏幕那头的面具人才艰难地开了口：
　　“安小姐，你先拿起桌面左边的镜子。”
　　他似乎没有正面回答的意思——秦砚喉咙稍稍抽动了一下，主动走到左侧，把那面桃木底的圆镜递给安若素。
　　“然后呢？”她开口，嘴唇几乎不动。
　　“我想让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牢牢记住现在的自己，包括每一个细节，包括每一个眼神，”他的语气又有细微的变化，仿佛进入了午夜电台的感情访谈模式，“一年以后，等你离开了这个学校，你再拿起镜子，看看自己。书友会能给你带来哪些蜕变，我相信时间会给你一个答案的。”
　　秦砚的吐槽还没来得及在脑里形成，安若素就已经把镜子放下了。
　　“你真的相信没有一个成员会背叛、出卖你们？也许有的人能豁出去，为了活得更明白，也许有的人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揭穿你们呢？你们神通广大，也知道我背景特殊，经不起风浪考验，如果随时会被发现的话，那我没必要冒这个险来助人为乐，总之，安全性这一点我还是不放心。”她语气开始转硬，对口中的‘背景特殊’一类字眼也没有隐晦带过之意。
　　“不对，”他温柔地纠正安若素的措辞，“应该说，我们。”
　　“······”
　　“如果安全性没有保障，我们怎么会完好无损地运转到2018年？这个你绝对可以放心，会长大人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经验，也有绝对的手段，你尽管安心加入。”
　　见安若素一时陷入沉思，书虫不得不主动推动这个比谈判还要焦灼的通话：“如果安小姐没问题的话，我就道一句欢迎加入了？”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的是9:21，这场惊心动魄的谈话其实也不过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安若素没有立刻回应，而秦砚平时长期处于规律性休眠的大脑细胞此刻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他走到安若素身侧，放慢动作弯下腰，往那双席卷过西伯利亚寒流的眼眸里轻轻放入一个融雪般的眼神——
　　“别担心，我觉得可以试试。”
　　安若素在这一刻没有读懂秦砚的眼神，但还是轻轻点头，踏入了一片只见枝叶伸展不见盘根深埋的森林。
　　过了十分钟，那边已经下线，相信这个神秘的链接地址也会在一夜之间失效。只剩三个人的偌大空间里，气氛再次沉寂下来，成碧试探着从沙发上站起，慢慢走到书桌旁边。

　　“安若素我跟你说，这个书虫是墨问的人。”
　　秦砚几乎是咬着牙挤出的这句话。
　　她闻言抬起头，及时捕捉到了秦砚瞳孔深处又黯淡下去的火光。
　　“我知道，”她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把桃木镜子，放在手里把玩，“我知道书虫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