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岸》云枝客

2、第 2 章

　　许诺抱着手臂倚在大藤椅里，冷眼看程东楚摆弄着小火炉里的炭块。他心情似乎不太好，一不留神，火星飞溅出来，差点落在许诺腿上。
　　许诺立刻往旁边避了避，满带着怒意瞪程东楚。“二哥。”程北宁低声唤他，语气里藏了几分责怪。程东楚扔下了手里的黄铜筷，自顾自的把玉书煨搁在炉上，瞥了程北宁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手里的活。
　　见两人之间渐渐酝酿起剑拔弩张的气氛，程北宁有心缓和，便出来打圆场，凑近许诺身侧关切道：“姐姐你没事吧？”
　　许诺正一肚子怒气，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只是这小姑娘从头到尾对自己笑颜盈盈，不好也不能对着人家发泄，便轻轻摇头，然后悄悄剜了程东楚一眼。
　　没想到，这样小的眼神，也都被他收进眼中。
　　程东楚从花梨木的茶筒里取了茶刀出来，在普洱茶饼上撬了一块出来，蓦地开口：
　　“不过就是请许小姐稍稍等一下家兄，用不着这么大脾气。”
　　许诺闻言，只觉得可笑，究竟谁脾气大？一开始就对自己冷言冷语暗加嘲讽的，明明是他。极度勉强自己扯出一个和颜悦色的表情，许诺“回敬”到：“我若是脾气大的真如你所言，现在这儿早该鸡飞狗跳了，你还能安安心心泡茶？”
　　程北宁“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炉子里的炭火一片赤红，热量渐渐散发出来，空气中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焰的味道，熏得人头脑发懵。三人都再未开口。
　　许诺眉眼低垂若有所思，似在看面前的小瓷杯，目光却又好似无所触及。
　　大半天了呢，这大半天，过的可真是惊心动魄。
　　她脸颊微动。
　　做了一回背包客，到东南亚一游，一路顺风顺水。回国途中，却在边境出了麻烦。这帮人——可不是没头脑的劫匪或绑匪：先收了她的通讯工具，接着让她交出防身工具，就连外套里的一把瑞士军刀，也被拿走了。
　　当时程东楚站她面前，居高临下一般威胁她：“别藏了，把刀拿出来。”
　　许诺没动，无畏地与他对视。
　　程东楚皱皱眉头：“还要我动手？许小姐应该识时务吧，就那点幼稚伎俩，真没什么用处。”这男人说话着实不讨人喜欢，有一种无形的压迫，许诺眼见瞒不过，稍作打算，便掏出军刀递给他。
　　最后，她的行李也被收走了。
　　这帮人，究竟想干什么呢……
　　玉书煨里的水沸了，一股白雾从壶嘴和壶盖处冒出，氤氲一片，濡湿了视野。程东楚又瞥了许诺一眼，才去取玉书煨。
　　当许诺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回视时，程东楚正拿热水温茶具，手法很是娴熟。
　　许诺心里却沉了几分…很明显，他们把自己带走根本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自己身上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吧？
　　余光瞥见她正在出神，程东楚带着几分不屑嘲她道：
　　“许小姐何必费神想那些没用的东西。”程东楚语气越发不善，许诺倒真不明白了，自己哪里惹着这人了？正欲反唇相讥，一个清冽的男声打破了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
　　“东楚，陈叔在后院找你。”
　　程东楚刚好温完最后一个紫砂杯，起身说到：“看来这茶我是喝不上了。”揉了揉程北宁的脑袋，便径直走出茶室。
　　许诺猛地抬头，见那男人身形颀长，眉眼间和程东楚倒是有四五分相像。程北宁轻轻喊了一声“哥”。
　　男人“嗯”了一声当作回应，坐在了程东楚的位子上：“宁宁，你先去玩会儿。”
　　程北宁也很是听话地离开了茶室。
　　这便是程北宁刚刚提过的她大哥程浦吧？许诺心中笃定，颔首示意。
　　程浦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很是自如，边解开衬衫的袖口，边和许诺说话。
　　“许小姐，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许诺看他挽起袖子，低笑了一声：“程先生，你们把我带到这儿，总得让我知道原因吧？”
　　程浦没回答她的问题，接着程东楚刚刚没做完的工序，将沸水倾倒在茶壶里，端着手腕平稳而均匀地摇着茶壶，好似要浸润到每一叶茶与壶中的每一个角落，却一言不发，好似压根没听到许诺刚刚的话。
　　这哥哥，明显比弟弟更不好对付。许诺暗暗叹口气，同时又打量起男人的外貌：程浦看起来很身形显得颀长，整张脸更是给人一种挺拔俊逸之感。初见程东楚，许诺便觉得他眉骨很高，没想到程浦的眉骨更突出，显得眼窝很深邃，有了几分看不透的意味。鼻梁也很削瘦，整个五官立体度很高。若不是现在这局面，许诺倒很有闲心看这个颇有几分美色的男人泡茶。
　　“你们要是没打算谋财害命，给我个解释又何妨？让我安心了，你们不更好办吗？”
　　程浦把沸水注进紫砂壶里，盖上了盖子闷茶，这才空下来看着许诺笑道：
　　“谋财害命？我可真没这个打算。”
　　这男人出奇的狡猾，明知道问的是什么，偏偏不予回答。许诺看他，他只是淡笑着。
　　许诺渐渐没了耐心。
　　程浦把普洱茶倒进了公道杯，又不紧不慢分到品茗杯里。见许诺没有要拿的意思，主动拈了一杯搁在许诺面前：“这块茶饼可是不俗，你尝尝。”
　　许诺只冷冷问道：“你们究竟什么意思？”
　　程浦的手一顿，却旋即收回了手，看向了许诺。
　　只见许诺死死瞪住他，一动不动。
　　程浦勾了勾唇角，从衬衣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小袋东西，掷在花梨木桌上。
　　程浦表情也冷了下来，伸手把小袋子推到许诺面前，“你的行李箱里找出来的。”
　　这是？许诺迟疑了一下，没有伸手拿过袋子。但一抬头对上程浦尖锐的目光，她心里就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它的名字叫…”程浦轻声吐出几个字，他身子向后仰，靠在了藤椅椅背上，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嘲讽。许诺猛地顿住了：
　　“这不是我的！”
　　…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东西，怎么会在自己箱子里！？
　　程浦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揪起那一袋子东西，放在手里掂了掂，漫不经心地说到：“就这么一小袋子，搭进去你半辈子是足够了。”
　　许诺呼吸一顿，死死盯着程浦的脸，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浦若无其事，继续着他意味深长的谈话。
　　“最可怕的，是这玩意儿，和一瓶矿泉水，放在一个盒子里。要是没把你拦下来，你上飞机前过安检，”程浦啜了一口茶，让茶汤在口中滞留片刻，才缓缓道来“那瓶水肯定要被查出来，那…”
　　“这个呢？”程浦俯下身子，离许诺近了几分。
　　许诺浑身都是冷汗。
　　若是自己真按原定计划去机场飞回锦城…那…
　　“这不是我的东西!”许诺急忙解释，她已经无暇顾及和这个男人解释有没有用了。“肯定不是你的东西，”程浦失笑，“谁运这玩意儿把它和违.禁.品放在一起？”这语气，倒真和程东楚像极了，但程浦，绝对是比程东楚城府更深的存在。
　　这片土地，是混乱下的安详，宁静上的黑暗。
　　法令崩塌，瓦解；
　　规则重组，暗长……
　　“来者是客，”程浦微笑着，一脸人畜无害，“许小姐安心住下吧。”
　　许诺想从他表情里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张笑脸。

作者有话说

　　并不会泡茶（摊手），都是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