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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自 ...

  •   自青城海滩回来后,袁茜的自信心好像受到了深深的打击,整个人时常是反应迟钝,情绪低迷,甚至于上课都很不在状态。
      一节基础地质学课程上。
      “地震是岩石圈物质的快速运动,不仅是地球运动变化过程中的伴生现象,也是地球内能释放的一种方式;它可以发生在陆地或者海洋,我们把发生在海底或滨海地区的地震称为海震……这是我们上节课末尾讲的一点知识,那么现在,我想请一位同学给我们讲一讲地震要素包括哪些?”教授透过700度的厚镜片,把目光直直投向袁茜。他注意到这个学生在把书拿反了的情况下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期间不仅不做笔记,连书也不看,仿佛上课就是走个过场,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作为教师的威严受到了挑战,于是把她点起来。
      一下子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袁茜有些手足无措,顿了顿后,她试图翻找书本寻找答案,然而无果。
      她只好红着脸羞愧地站着。
      教授扶了扶眼镜,早知会是这种结果。他并不想为难这个学生,只是想提醒她上课要认真听讲。见她实在回答不出来,他无奈地摆了摆手让她坐下,然后又叫了另一个同学来回答问题。
      ……
      虽说后半节课依旧无聊枯燥,但袁茜明显集中注意力听课了,时不时还做些笔记。教授不经意地瞥向袁茜那个方向,见她学习态度积极,心情大好之下授课热情高涨,口水唾沫喷得坐在前排的同学唉声连连。
      终于下课。
      袁茜匆匆收拾书包,往背后一甩就要奔出教室,我赶紧追上去。
      “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是因为上课那茬儿?”
      袁茜想点头却摇了摇头:“一部分原因是。”
      “那还有一部分原因是?”
      她找了张路边随处可见的长木椅坐下,手上转着钥匙圈迟疑了会儿才说出一个名字——杨佳伊。
      名字一出,我立刻理解了。
      其实我本该比她更忧虑。
      事件回顾如下:在医院时我和袁茜曾对袭击事件做过研讨,当时一致决定要在回校后的第一时间找杨佳伊对质,这是我们认为最快也是最容易寻求真相的方法。但是没有想到,之后在我们付诸行动的时候,她竟倘若人间蒸发一般,踪影全无。一问才知道——原来自青城海滩之行结束后她根本就没有返校,而是一直待在家里准备着做国际交换生的事宜,按照她回来的日期推算,两天前她应该就不在国内了。
      ……
      得知原因的我们无疑受到深深的打击,毕竟一条线索就这样生生断了。再加上,袭击者(我们暂把他称为k)的身份未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次出手,以至于我们无时无刻不得提防。
      调查不得已陷入瓶颈。
      我们两两无言。期间感受到湿润的空气浸着皮肤带来的清凉。
      昨晚下了一夜的春雨,薄纱一样的雾直到今天早上九点才慢慢散去。几个学生颇有兴致地举着手机对着马路对面的紫荆花拍照,仿佛被它那种经雨打风吹后展现出来的形损志却坚的姿态深深吸引。
      我说:“学校里种的紫荆花倒挺多的,我在外头不常见。”
      袁茜点了点头,她看向眼前那棵几天前还灿若红霞的树,说,“我们所在的这条路叫作紫荆路,树木从建校时便开始栽种,算起来花开花落几十年也有了,可以说它们见证了学校的荣兴,世事变迁。”
      我打趣说:“所以呢学生们一点儿也不浪费,取景拍照,写生两不误。”
      “是啊。”她笑了笑,依稀记起去年她在紫荆花树底下睡着的场景。
      我说:“其实,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也有紫荆花。曾经还有一家馄钝摊。趁现在我对那里还有记忆,我想带你去看看。”
      “好。”袁茜自然不会拒绝。
      ……
      去的路上,我关于那个地方——老楼的印象越发清晰。
      老楼位于青城淮驿路25号,我初见它时它虽然破旧,但却会不时飘出几缕烧饭时的烟气,透着人味儿。那个时候老楼一层有一块空地,种了一棵紫荆花树,到了开放的时节花开的轰轰烈烈,分外好看。邻友们主动搬了几张木藤椅搁置在那儿,这样一来,孩子们就着场地拍扑克,跳格子……大人们在那里遮阳休息,聊聊家常,悠闲自在……
      因为一次在老楼对面的一家店吃馄钝,我遇见了秦姨。
      秦姨是老楼的所有者,母亲过世,尚无对象,加上要照顾年迈的父亲,她靠着卖馄钝攒下的钱买下了淮驿路最便宜的老楼,与父亲同住。
      ……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袁茜抬头看向老楼,有些惊讶。此时的老楼不复以往,经历了那件事后它变得破败不堪。我们看到它的门窗被砸碎,用以封锁的白条零碎掉落变成废纸,整个老楼里无声地透着股渗人的幽暗空寂。就连本应该热闹的一层空地也被建筑废料覆盖,一截紫荆花树根在其中似乎想要证明这里往日的美好。
      “是,但这里原来不是这样的,你想要听听这里的故事吗?”我站在老楼门前有些伤感。
      袁茜点点头。
      我接着上面的叙述。
      秦姨是个文静善良的女人,虽然长得不是特别漂亮,但胜在面容干净,附近追求她的男人不少。然而秦姨却像是对这些事情不太上心,几次男人示爱后托人去问情况,一律都被糊弄了回来。于是就有人猜测,秦姨不是没结过婚,而是寡妇,忘不了丈夫所以一直没找。还有一些人猜测,秦姨家里以前很有钱,家道中落了才来到这里,之所以不找是因为看不上……邻居们众说纷纭,流言不止。久而久之,男人们也断了想要和秦姨处对象的心思。
      一开始不了解实情的我多多少少也有被谣言影响,心里猜测过许多种秦姨坚持单身的可能,可始终没想出个正解来。一次吃馄钝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秦姨。她苦涩地冲我笑了笑,给我盛了满满一碗虾仁馄钝说——不是不想找,是怕老头子怪罪。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秦姨的父亲害怕秦姨找了男人后就把他抛下不管,于是胁迫秦姨让她在他死前绝不找人。
      知道真相的我无疑吃了一惊。明明子女的性子应该承接父母,可为何现在女儿性子柔和大度,父亲却蛮狠自私。为秦姨感到可惜的同时,我也可怜她,毕竟她家里的所有需求费用都得靠她一人来赚。
      后来的几个月时间里,我时常光顾馄钝店。由于馄钝店就在老楼的对面马路,两者正好相对,我可以看到秦姨的父亲站在二楼窗口观望。他长了一副凶相,皮肤黝黑,虽说只有大概一米七左右的身高,但体格硬朗,六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和五十岁似的。他每天定时十一点观望馄钝店,有时候起的晚了就改到一点钟,他从不下楼,所有的时间都耗在老楼里。我记得一次一个在一层空地下棋的爷爷想要邀请他,没想到被他严词拒绝,还被臭骂一顿。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臭脾气,之后也没有人再去理会他。
      我想,老爷子的臭脾气预示了后来那件事情的发生。
      一天夜里,一个戴着黑口罩,穿了一身黑衣的男人偷偷潜入老楼。他带了一把锋利的刀,直奔老头子而去。那个时候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老头子沉迷于睡梦中,毫无防备地就被捅死。当时秦姨住在老头子的隔壁,她睡得比较浅,听到有动静就出来查看。不想刚好碰到得手要跑的男人。这一相遇,惊慌之下,男人把刀子向着秦姨,鬼使神差地捅了上去。
      秦姨和她父亲的尸体冷清清地躺在老楼二层,孩子们则在一层空地继续欢快地玩耍,直到三天后尸体腐臭,才被来收电费的人发现。警察根据监控和现场遗留下的凶手的指纹找到了男人,男人没有任何反驳地承认了所做的事情,最后,他被法院判了死刑。
      人们奇怪为何一个大好青年要去杀人。判决出来后他们才知道,原来老头子,也就是秦姨的父亲在年轻时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混混,他加入了当地的□□组织,帮着这个组织抢劫,伤人。
      男人那个时候才六岁,读小学一年级,姐姐每天下午接他放学回家,日子过得平静安稳。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们在狭小的巷子里遇见了年轻时的老头子。老头子见四周无人,满面贪婪地抓住了男人的姐姐,不顾她的反抗强行发生了可怖的行为。他想要阻止,却被老头子猛地推倒在一旁,头破血流。
      ……
      这件事情后来不知怎么就被传了出去。人们对着姐姐指指点点,一时之间流言蜚语不断。姐姐羞愧难当,不敢出门,不敢面对父母,只觉得自己脸面全无,这个世界再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于是她在一天夜里,抛了根麻绳在房里上吊自杀。
      姐姐的自杀无疑让当时才六岁的男人受到了深深的刺激。他无数次从梦里被吓醒,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他梦见老头子,梦到巷子里那个可怖的场景。老头子的嘴脸像是恶兽,长着獠牙,布满黑毛,不仅攻击人,还会吃点掉人们的内脏。男人告诉自己,如果这辈子他没有除掉他,他还会害更多的人,不仅自己会一辈子痛苦,也愧对深爱自己的姐姐。
      于是那个晚上,他来到了老楼。
      ……
      故事说完,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袁茜听得完全沉浸其中,她抬头看着破败的老楼,眼神与刚见到它时的不同了。
      “整个故事最无辜的就是秦姨,她本该找个爱她的男人然后幸福无忧地活下去。”我说。
      “她生前既没做恶事,死后就一定会幸福。再说了,善良的人会被爱她的人记住,你不就在一直惦念着她吗?”
      袁茜这句话的确有作用,给了我些许安慰。
      我说:“走吧,上去看看。出了事后我曾经偷偷来过这儿,但当时被拦着没能上去。”
      我们一齐推开门,积聚在水泥地板上的灰尘随即扬起,袁茜捂着嘴咳了两声。待尘降下去后,我们往老楼更深处走去。
      老楼的家具仍在,沙发还是沙发,餐桌也还是餐桌,整体样子可以说没有太大的改变,只不过角落里都透露着腐朽,散发出霉味。
      人们在那件事后把这栋楼称作鬼楼,谣传秦姨的鬼魂还留在里面,惹得居住在附近的人不敢靠近。不过这样一来,正好很好地保护了老楼的原样。
      “政府不回收这儿吗?”袁茜问。
      “原本要回收的,当时拆房子的机器都来了,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不拆了。”
      我接着说:“你觉得,这里很恐怖吗?”
      袁茜笑着摇了摇头,“恐怖的感受是由心而发,那些觉得恐怖的人只听说这里发生了凶杀案,却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善良的女人。再说了,即使她的鬼魂还留在这,她也绝不会伤害我们,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说得不错。”
      然后我们上了楼梯往二层走去。
      很快,我们看见几乎变成黑色的血迹,附在地面,罪恶藤蔓一般朝案发处延续。
      二层其实不算宽广,但房间多,一上楼梯不能够将二层的全部景象看完。我们正打算一个一个房间看,这个时候,案发房间里忽然有小动静发出,我们的心一下子全部悬了起来。
      有人?!
      这是我们第一时间联想到的。
      可这房子荒废了这么多年,又曾经发生过凶杀案,有谁会来到这里?
      袁茜大着胆子朝目标房间走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由于房间没有关门,她直接看到了房里的景象。
      一个头发花白的奶奶背对着我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冥钞,纸钱……一张张往地上摆放着的燃着的火盆里扔,嘴里同时默念着什么。
      奶奶转头,看到袁茜,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镇定。
      “你是?”她问袁茜。
      袁茜看了我一眼,回答奶奶:“我是秦姨的朋友,以前经常在她家吃馄钝。”
      “这样啊……”奶奶招呼袁茜进去,慢慢起身后把袁茜带到窗边。
      我想起以前老头子经常在这里观望秦姨。
      因为在窗边,奶奶的脸被照亮不少——她深陷的眼窝以及满面的皱纹清晰可见。她指着窗外的一个方向对袁茜说:“你看,我住在那儿,可以说和小秦是邻居关系了。她是个善良的孩子,以前在的时候会经常来看望我,带着衣服,水果什么的。后来她去了,就再也没有人这么关心我。”
      奶奶的眼神里流露着悲伤,她忆起往昔,想到故人,秦姨照顾她的那段时间她历历在目。
      渐渐地,火盆里的物品燃尽,在最后一束火焰消失后灰烬随着从窗外吹进的风飘飞。
      也就是那一瞬间,奶奶觉得她面前这个娴熟文静的女孩和秦姨很像,心念一动之下,她于是说:“姑娘你要是不介意……去我家吃个饭吧。我瞧你觉着亲切,像是家人一样。”
      袁茜闻言一怔,自然不好意思拒绝,只好答应。
      她们收拾好火盆便下楼,奶奶一路领着。
      不同于秦姨家大部分由水泥堆砌而成,奶奶的家更像是一个木质的阁楼。入门的第一眼,我看到一个西洋钟摆放于墙面正中间。虽然大钟表面金层有些脱落,看起来年代久远,不过钟声倒是很清脆。接着,我们沿着螺旋式木梯直上。像是在展列馆,木梯两旁的墙面镶嵌着裱好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
      小河背景下,穿着湖绿色如意襟中长旗袍的女人端坐着,她秀丽,青春,正值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而在她的身旁,是一个穿着西装直得笔挺的男人,精神奕奕,他把头微微偏向女人在的那一边,神情温柔。
      奶奶说:“这是年轻的时候了,我和他新婚不久,拿着单位发的鼓励金去了一趟苏州河,河边真的很美。”
      说完,她的脸上溢出幸福的笑容,那瞬间绽放的光彩像是回到了从前。
      第二张。
      照片里的男人身着蓝色军装,整个人黝黑健壮不少。他的身旁有一棵芒果树,刚刚结出几颗绿色果实。而芒果树的树枝上,挂着好几张纸条。
      奶奶叹道:“这个时候,他辞了工作和几个兄弟一起去参军,任我怎么劝也不听。从此我们分隔两地,大约两年才见一次面。我给他送去了芒果的种子,要他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种下……树上的小纸条,其实都是我们之间的来信。”
      我心生悲悯,要知道,在那个交通并不发达的年代,异地恋的维持真的不容易。
      接着往上走,我们看到了一张与前两张不同的照片。不同在于,前两张的主角都是人,而这一张照片的主角是一只猫。猫毛色黑白相间,耳朵尤其大。可惜的是它体态肥胖,尽显老态。一颗小皮球落到它的身旁,它却无动于衷,像是提不起兴趣。
      奶奶说:“它叫芬奇,是他在退伍回家的路上捡的。捡它的时候它才三岁,活蹦乱跳的,天天爬到屋顶晒太阳。拍这张照片的时间……说实话我也不记得了,反正猫在两年后就死了,所以说啊猫终究是猫,寿命短,不能够陪我们一生。”奶奶叹了口气,接着道:“原本这张照片是给他和猫拍的,但他死活不愿意入镜,估计也是知道自己老了吧。”
      再往上走没照片了,直接到了二层。二层空落落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以及两张摆放在桌子两侧的木椅。
      这不是袁茜想象的模样,她以为至少床上还躺着一位爷爷。
      好奇心驱使她问:“那……然后呢?”
      奶奶说:“后来……”
      她的眼神深邃深沉,缓缓道:“后来他不知从哪儿养成了喝酒的习惯,回来后除了逗逗猫,下下棋,就是喝酒。我劝了,没用。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再后来,他经常会忘记一些东西,从大事到小事,从最远的事到最近的事……最后甚至于我的名字他都记不得了。我把他带到了省城医院,一查原来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两年前的三月十二号,他忽然喊出了我的小名,想要管我要钱出去买白酒喝,欣喜之下我让他去了。没想到他竟一去不回,再也没有出现。”
      奶奶泫然欲泣:“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我何尝没有想过去找他,可我也知道自己是将死之人,怕是还没有找到他就死在了路上。最重要的是,万一他回来了,看到我不在,该有多伤心?”
      见此场景,袁茜也有些慌了,她不曾想到她无意间触碰到了奶奶内心最脆弱的一处。生怕奶奶悲痛之下身体出什么意外,她连忙上前扶住她,边用手轻抚她的后背,边安慰道:“奶奶,爷爷最希望你好,您不能太悲伤,要保重身体,健健康康的。这样他回来的时候才会开心。”
      这话虽然不像什么万能良药,但从一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就显得真挚真诚,比那些表面听起来好听的话不知窝心多少。
      奶奶抽了抽鼻子,听话地平复着心情。
      之后,她紧紧握住袁茜的手,两人相视而笑。
      是期望,是执着,是一种信念,更是一种不灭的爱。袁茜在奶奶的浑浊的眼中看到了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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