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骨》寂酒

8、醉乡丹泓 站

　　站在醉乡馆门前，宁琛脸色黑得不能再黑了。
　　醉乡馆可以说是林淮镇里最大的一家……勾栏院。醉乡馆门口有花枝招展的姑娘迎来送往，招牌上挂着大红的灯笼，透着明晃晃的光，有衣着华丽各色各样的人满面春风地走进去，也有各色各样醉醺醺的人搂着姑娘出来。
　　醉乡，醉生梦死的故乡。
　　虞长焱说，这是林淮镇最大的消息买卖场所，上至五大仙宗，下至平头百姓，所有的消息这儿都有，只不过一分钱一分货，要什么样的消息，得拿出相应的价钱，不然，就算是知道这里有消息，那也只能看着。
　　“这是……消息买卖场所？”宁琛实在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声色犬马之地，会是消息买卖的地方。
　　“醉乡馆，”胡九拉过耳边一缕碎发，笑得非常浪荡，“温柔乡英雄冢，醉生梦死不过如此了。”
　　虞长焱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醉乡馆里的人来人往。
　　宁琛黑着脸，转身就要走。
　　“诶诶诶，”胡九拦住宁琛，“怎么还没打听消息就要走啊。”
　　“这地方你们打听去就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虞长焱瞟了宁琛一眼，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谁说的那是自己的灵基不想坐享其成来着？”
　　“……”宁琛无言以对，说这话的确实是他，只是目前这个场景让他觉得自己那句话有种自己挖坑给自己埋的感觉。
　　胡九笑眯眯地看着宁琛，嘴角露出一抹别有用心的笑容，“你该不会……嗯？”忽然他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指着宁琛恍然大悟，“你好像不到十五吧，难怪难怪。”
　　宁琛没好气地瞪了胡九一眼，“虞长焱也就刚十五岁，这儿就你最老，要不你进去我们等你好消息？”
　　“非也非也，”胡九朝宁琛挤眉弄眼，“虞长焱可是这儿的常客。”
　　“……”宁琛向虞长焱投去的眼神仿佛是在问：你怎么是这样一个人？
　　“好啦好啦，”虞长焱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只是进去买个消息，至于找不找乐子自己开心就好，何必呢。”
　　听虞长焱这么讲，宁琛终究是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向那灯火通明的醉乡馆。
　　虞长焱和胡九自然是轻车熟路，宁琛倒是有点拘谨，紧紧跟着虞长焱，极力避开身边衣着香艳的女子。
　　“哟，这不是虞公子吗？”迎面走来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带着一队随从，冲着虞长焱娇媚一笑，“多日不了，虞公子越发风神俊朗了。”
　　“哎哟红妈这嘴可是一天比一天甜哪，”虞长焱跟没骨头似的靠在红妈肩膀上，朝着红妈耳边轻声道：“带了两个朋友，老规矩，红妈辛苦。”
　　“瞧虞公子这话见外的，”红妈嗔怪地看了虞长焱一眼，朝身后的随从吆喝道，“二楼雅间，好生伺候着。”
　　“诶红妈稍等，”虞长焱叫住红妈，“我们三个来呢，主要是想见见那位打听点消息，您给安排着？”
　　“这有什么，你们雅间等着，我亲自带那位过去。”
　　闻言，虞长焱和胡九相视一笑，抬步跟着那随从往楼上去，宁琛实在受不了这里充斥着的脂粉香气，紧紧跟着虞长焱往楼上走，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咱是来找乐子的，”胡九蹭了蹭宁琛，“又不是来奔丧的，别总苦着个脸啊。”
　　宁琛实在不想跟胡九说话，这狐狸嘴里绝对蹦不出象牙来。
　　二楼，雅间。
　　虞长焱和胡九一人躺了一只软榻，一人红衣潋滟，玩世不恭，一人白衣清雅，脸上却放浪形骸。
　　宁琛难得闻到了稍微干净一点的空气，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觉得宛若新生。等他整理完胸腔里浊气，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的时候，却发现两个软榻已经被这两人占完了。
　　“所以，我站着？”宁琛挑眉，越来越后悔跟着进来了。
　　胡九懒洋洋得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指着歪在软榻上一副任君采撷状的虞长焱说：“你的位置不是在那儿吗？”
　　虞长焱闻言，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一点位置，“你可以坐我旁边，”然后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或者坐我怀里。”
　　宁琛：“……”鬼才想坐你怀里！宁琛愤愤地走过去坐在虞长焱旁边。
　　虞长焱嘴角笑容慵懒而邪肆，看了眼别扭着的宁琛，那弯弯的眉眼明明是欣愉的神色。虞长焱发现自己好像变得特别有耐心，他会拐很大一个弯把宁琛放置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境地，然后欣赏他变化多端的感情。
　　这世上真的有一见钟情？
　　虞长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怎么关心。他只知道，自己在看见宁琛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孩子有趣，足够给他无趣的人生带来很多乐趣，那么他不介意帮他一把。
　　事实证明这个人不仅仅是很有趣，简直就是有趣极了。
　　想到这里，虞长焱看向宁琛的表情更加热切了几分。
　　宁琛被虞长焱这样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全身僵硬地坐在虞长焱身边，直到红妈带着一个衣着精致的女人进来，宁琛才松了口气，身体也软了下去。
　　感受到身边的软榻沉了下去，虞长焱牵起嘴角，露出一串低沉的笑声。
　　宁琛脸上的表情突然就变得很奇怪，直觉告诉他，引起旁边这人发笑的绝对不是进来的两个人。
　　“虞公子，又见面了。”红妈领着的人进来后，红妈就退了出去，那女子走到虞长焱身边，倒了一杯酒，敬给虞长焱。
　　“丹泓姑娘的风姿倒是越来越让在下倾倒了，”虞长焱接过丹泓的酒，仰头饮下，然后介绍自己身边的两个人：“师弟宁琛，朋友胡九，都是慕了丹泓姑娘的芳名而来。”
　　慕……芳名？宁琛有些无语地看了虞长焱一眼，这人说谎都不带打个草稿的吗？自己来之前都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好吧？
　　胡九面上笑容得体，心里也犯着嘀咕，这小子莫不是狐狸托生的吧？自己都几千年没出过远门了慕的哪门子名？
　　丹泓掩面笑了一声，便仪态万千地继续为宁琛敬酒。
　　“谢谢姑娘好意，”宁琛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不会喝酒。”
　　虞长焱接过丹泓递给宁琛的酒，“我师弟还小，这杯酒，我帮他喝了。”
　　丹泓倒是没介意宁琛这儿的小意外，只是走到胡九那儿，一边给胡九倒酒，一边打趣道：“丹泓以为虞公子的朋友都跟你一个样呢。”
　　“小娘子这句话一点都没错，”胡九接过丹泓敬的酒，顺手摸了把丹泓的手，“作为虞长焱的朋友，我非常肯定你的话，不过他师弟那个小毛孩就不一定会欣赏小娘子您这样出尘的姑娘了。”
　　宁琛气结，不过胡九说的也的确是实话，丹泓虽是醉乡馆里的姑娘，可周身气质与大家闺秀无异，面容沉静，嘴里那一抹恬淡的笑容，眼睛里像是揉碎的星辰，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身边的虞长焱，雪青色衣衫更显得这姑娘出淤泥而不染，头发乌黑如瀑，垂下珠玉琳琅。
　　宁琛垂下眼睑，她在看……虞长焱。
　　“虞公子可跟胡公子不一样，”丹泓轻轻一笑，坐到对面的一个软垫上，“胡公子似乎更加孟浪一些。”
　　胡九：“……”嘛，撩妹失败，自己哪儿比不上虞长焱那小子了？
　　“丹泓姑娘，我们来是有事相求的。”宁琛叫虞长焱和胡九只顾着和丹泓调笑，压根没提一下他们来这儿的目的，不由得开口打破了这特别和谐的气氛。
　　“呵呵呵，”丹泓掩嘴笑了笑，“来找丹泓的人都是有事相求的，不过宁公子却是开口最快的。”
　　虞长焱闻言，笑得更加玩世不恭，“宁琛原来是个急性子，嗯，我记住了。”
　　胡九忍着笑，“宁琛别急啊，人都进来了还怕捞不着还是怎么的，没想到你人不大猴急倒是实打实的。”
　　宁琛：“……”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好了好了，”虞长焱伸了个懒腰，“宁琛面皮薄，就别捉弄他了。谈正事吧。”
　　难道不是你先挑起来的吗？胡九翻了个白眼。
　　丹泓也收起了之前扩大了一些的笑容，转而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敲着桌面，饶有兴趣地看着虞长焱，脸上的笑容开始浮现一丝与虞长焱相仿的神色。
　　“那么，虞公子此次又想知道什么消息呢？”
　　“睚眦。”
　　“哦？”丹泓有些诧异地看了这三人一眼，最终将目光放在了宁琛身上，“如果我没猜错，你们要找的是睚眦血，而真正需要这个消息的，应该是宁公子吧。”
　　宁琛惊异与丹泓这敏锐的洞察力，不过才聊了几句就知道了需要睚眦血的是自己。
　　“宁公子不用太过于惊讶，”丹泓看宁琛的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虞家小少爷代师收徒，灵基有损，然甚爱之，这个消息对于丹泓而言，比知道醉乡馆每天何时开门更容易。”
　　“所以这个消息的价值怎么算？”胡九出口问道，他问这话纯属好奇，兽类与兽类之间本就互相竞争，狐族与龙族向来不怎么融洽，胡九倒是想知道，混了血统的龙族有多么值钱。
　　“丹泓定价向来很任性，这个消息对你们来说越重要，我开出的价钱也就越高，敢问宁公子，”丹泓把焦点放在宁琛身上，“你的灵基于你而言，值多少？”
　　值多少？宁琛沉默了，灵基对于他而言，又怎能是用价值来衡量的。作为剑宗弟子，没了灵基，就相当于什么都没了，可想想自己这么些年，没有灵基也过来了，如今宁玖有了着落，灵基对于他来说，是否还真的重要呢？
　　怎么可能不重要？宁琛苦笑，他宁琛曾经是多么恃才傲物的人，灵基被毁，同时毁去的还有他的尊严，他的骄傲。自己难道真的甘心普普通通一辈子？
　　不，不可能的。
　　“无价。”宁琛还没出口，虞长焱便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对啊，无价。
　　“无价？就是说不要钱咯。”胡九可是插科打诨的一把好手，感觉这两个字抛出来虞长焱可能要倾家荡产，自己混淆混淆概念说不定能压点价。
　　“的确是分文不取。”丹泓笑着答道。
　　“啊？”胡九傻眼了，真不要钱？这么好？
　　宁琛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丹泓，他知道虞长焱的无价自然不是指不给钱，那么丹泓也不可能不知道啊。
　　“那丹泓就要跟虞公子谈谈无价的买卖了，”丹泓站起身，做出请的姿态，“我这里有个交易，虞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虞长焱跟丹泓打交道也有些日子了，还是第一次听说丹泓给消息不收钱的，至于丹泓所说的交易……
　　虞长焱略微思索，还是跟着丹泓走了出去。而虞长焱和丹泓刚刚出去，红妈就进来了。
　　“虞公子挑了丹泓，不知二位公子可有什么喜好？”
　　言下之意就是要什么样的姑娘。
　　宁琛不懂，只能看着胡九。胡九却是来了兴致，“红妈劳烦了，我刚来也不怎么了解，你给帮忙挑挑？”
　　“瞧这话说得，”红妈甩了甩手里的丝帕，“二位公子稍等，我去去就来。”
　　不一会儿，红妈带着两个姿色上等，体态妖娆的姑娘走了进来，她让开身子朝胡九宁琛问：“这是醉乡馆里的头牌，知书和知画，二位公子瞧瞧，可还满意？”
　　宁琛顿时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满意满意，”胡九瞧着这两个姑娘，“相当满意。”
　　“满意就好，”红妈把知书知画推近了一点，“你们俩好好伺候着，我就不打扰了。”
　　红妈出了门，知书就坐到了胡九身边，胡九倒是轻车熟路，搂着姑娘歪头吃了一粒知书喂过来的葡萄。
　　知画也想坐到宁琛边上去，然后知画刚刚坐下宁琛便红着脸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知画有些愣，旋即笑道：“这位公子莫不是第一次来，害羞了吧？”
　　“宁琛是小毛孩无福消受，”胡九向知画招招手，解了宁琛的围，“此等艳福只有我一个人来享受了。”
　　宁琛：“……”
　　“原来如此，”知画顺势坐到了胡九身边，“虞公子的朋友里还有个特别的。”
　　“宁琛啊，”胡九看宁琛面色不愉，“你怎么打一进门就脸色不好看呢，尤其是虞长焱出去后，你脸色更不好看了，你这是……吃醋？”
　　“胡说八道，”宁琛反驳，“我一个大男人吃什么醋？”
　　“你？大男人？”胡九用眼睛把宁琛从上扫到下，“小男孩还差不多。”
　　“我不跟你胡搅蛮缠。”打定主意，宁琛就坐回软榻上，不想理胡九了。
　　“我胡搅蛮缠？”胡九不乐意了，“不要告诉我你没看见丹泓看虞长焱的眼神，那含情脉脉柔情似水的，我都要化了，你再想想自打进这门后，虞长焱对你的称呼都变了不是？”
　　“你！”
　　宁琛想反驳胡九这番话，但是又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他确实对虞长焱和丹泓之间的那种不言而喻的气氛有些不乐意。
　　虞长焱向来喜欢半开玩笑地叫宁琛媳妇，而进了这醉乡馆，虞长焱对他的称呼则变成了师弟，宁琛。
　　丹泓看向虞长焱的眼神与看向他和胡九的眼神截然不同，他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话说回来，虞长焱未婚，丹泓未嫁，他们之间若是两情相悦，关他什么事呢？
　　说到底，自己也就是虞长焱一个师弟，就算虞长焱叫了自己媳妇那也是少年玩笑谁又当得真，所以自己哪儿来的资格去干涉别人的私事。
　　“话说回来，”胡九真真是个一点都不会看人脸色的，“你的心情我懂，虞长焱多好一个人啊是吧，长得好看，又特别看重你，为了你的事东奔西跑，我要是个姑娘我早就以身相许了，但是虞长焱这人没个正形，谁也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他每次叫你媳妇你又一脸不乐意，这样时间长了，移情别恋很正常。照我说啊……”
　　“你说够了没有！”宁琛听着听着，突然朝胡九吼了一句，然后胡九终于闭上了那张叽叽喳喳的嘴，“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来分析。”
　　说完，宁琛站起来便要出去，打开门刚好看见准备推门进来的虞长焱，身后跟着仪态万千的丹泓，想到胡九刚才那番话，他没好气地朝虞长焱吼道：“滚开！”
　　虞长焱和他身后的丹泓都愣了一下，对于宁琛突然的不友好有些反应不过来，虞长焱看了胡九一眼，眼神像是在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胡九耸耸肩，活了几千年第一次被小屁孩吼了，怪他咯？
　　虞长焱拉过宁琛的手，对身后的丹泓道：“等我师弟的灵基修复好了我再来找你。”
　　宁琛听到虞长焱这句话，便挣扎着要把自己的手从虞长焱的禁锢里逃脱出来。
　　“别闹，”虞长焱握紧了宁琛的手，冷冷地剐了胡九一眼，“我带宁琛出去走走，在这段时间里你最好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还有，今天的账，你结。”
　　胡九：“……”至于这么狠吗？
　　丹泓看着离开醉乡馆的两个背影，转身朝胡九笑道：“看来胡公子惹了一个了不得的大麻烦。”
　　“何止是大麻烦，”胡九吃掉知画剥好的一瓣橘子，“简直就是灭顶之灾啊，丹泓姑娘不打算心疼心疼我？”
　　丹泓笑着走近，抚摸着胡九肩上狐尾那柔软而白皙的毛，“听说九尾狐的尾巴格外柔软，不知道胡公子认为如何？”
　　胡九眯起了眼，“你到底是谁？”
　　“醉乡馆，丹泓。”丹泓收回手，脸上依旧是恬淡的笑容，她朝胡九施施然行了一礼，“以后见到胡公子的次数会比较多，还请胡公子多多关照。”
　　说完，丹泓便要转身离开，胡九却觉得丹泓这句话有点弦外之音。
　　“你什么意思？”
　　丹泓停住脚步，侧过头，姣好的侧颜映着灯光有些看不真切，她的嘴角有一丝万事在握的笑容，朱唇轻启，一串清亮的声音便溢出了喉管。
　　“字面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