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骨》寂酒

6、与我相仿

　　虞子清看着对面的气势汹汹的姜浸月，有点头疼。
　　姜浸月来虞子清这儿招呼都没问候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宝贝儿子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儿子难道不是你儿子吗……虞子清忍不住心里腹诽，但是面上还是好声好气地劝着姜浸月：“月娘你先消消气，焱儿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姜浸月瞪掉虞子清那双拍着她背的爪子，“这臭小子你必须管管了，你知道他今天成何体统吗？他叫一个男子媳妇，简直气死我了。”
　　“哎呀月娘，”虞子清扶着姜浸月坐下，“焱儿爱玩闹你又不是不知道，兴许他这话只是一时兴起，觉得好玩罢了，兴趣过了自然也就没那么热衷了，你总不能单凭焱儿一句媳妇就断定咱儿子有那些个癖好吧。”
　　“可是……”姜浸月还想说什么，最后又作罢。
　　虞子清安抚着姜浸月，心里头却把虞长焱恨得牙痒痒，这臭小子一天不惹点麻烦就皮紧的很，他怎么养了个这么蔫坏蔫坏的儿子。
　　姜浸月依旧放松不下来，她总觉得虞长焱这么做绝对不可能是一时兴起很快就过去的事情，女人的直觉向来准确，况且虞长焱为了宁琛不惜触动罗刹骨，又正是因为罗刹骨，就算虞长焱真的对宁琛有点什么，她也是投鼠忌器什么都做不了。
　　“罗刹骨罗刹骨，又是这杀千刀的罗刹骨！”姜浸月忍不住埋怨起来。
　　听到姜浸月埋怨罗刹骨，虞子清身形一僵，随即泛起一丝苦笑，“月娘，都过去十五年了……”
　　“我也提心吊胆地被折磨了十五年，”姜浸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焱儿多好一个孩子，这么些年打不得骂不得，成了这样一个德行我心里不难受吗？！”
　　“焱儿也就是顽劣了点……”虞子清想安慰姜浸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虞长焱何止是顽劣了一点点，随着年纪的增长，虞长焱的性子也越来越难以捉摸，夫妻二人也只能紧着□□大师的嘱托，尽量顺着这孩子。也还好是虞长焱并不像其他二世祖那样飞扬跋扈，有些小打小闹也就任他去了，可是，虞长焱会不会在罗刹骨的影响和他们无奈的纵容下变本加厉，没有人知道答案。
　　“过几天我让小亮去禅宗一趟吧。”虞子清对姜浸月说道，关于罗刹骨，他们知道的始终不如禅宗多，至于虞长焱现在的情况要怎样控制，也只能去问问禅宗的意思了。
　　“那宁琛……”姜浸月还是介意这件事。
　　虞子清摆摆手，“由着他们去吧，焱儿是玩笑也好，认真也罢，总归是他自己的决定，焱儿随你，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只是提一下以后有怎样的困难，孩子的事，还是得孩子自己来决定。”
　　姜浸月不再说话，只是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找宁琛谈谈。
　　另一边，虞长焱带着胡九和宁琛回来了。
　　按理说万魔崖的那些个上古灵兽都是剑宗一些祖师给封在里面的，要出来几乎是不可能，可虞长焱就管不了这些了，他打破过的剑宗禁制数都数不过来，破了万魔崖的禁制带一个胡九出来戒律堂也懒得管。
　　剑宗戒律堂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什么事，只要跟虞长焱沾边，统统不管。
　　这也导致即使戒律堂知道出了事的禁制是万魔崖的，跟虞长焱千丝万缕的连着，当他们去检查禁止却发现已经被修复之后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也没有报告长老们和虞子清夫妇。
　　不得不说有时候惯性确实是一个好东西，起码虞长焱把胡九带出来加了道障眼法，也没人怀疑是万魔崖的老怪物出来了。
　　“媳妇，师尊找你，你先去师父那儿吧，我带胡九回去。”虞长焱在宗门入口处对宁琛如是说道。
　　虽然对媳妇这个称呼十分的不乐意，但虞长焱的脸皮向来是个厚的，多说无益他也就不再坚持，拜别了他俩就朝着大长老的住处走去。
　　虞长焱揽住胡九的肩膀，咧开一口大白牙：“老狐狸，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这个笑容……胡九心里有点发毛，怎么跟自己有点像呢？
　　“师尊，您找我？”
　　宁琛到云磐这儿的时候，云磐正对着面前摆放的一堆东西皱眉头。
　　那是从虞长焱给他的乾坤袋里掏出来的，其中任意一样都是求而不得的好东西，云磐在想，这小子是掏了谁家小金库，几千年份的灵药也找到了。
　　自己有没有必要跟大徒弟打个商量，以后抢劫……呸，寻宝的时候带上他？
　　想想还是算了，云磐摇摇头，自己了没有虞长焱那么厚脸皮。
　　“我找你？”乍听见这句话云磐有些纳闷，自己什么时候要找宁琛了，“你师兄跟你说的？”
　　宁琛点头，狐疑地看向云磐，大长老的记性很差？
　　“哦哦哦，”云磐立刻就反应过来了，“给忘了，是有点事找你，关于修复灵基的。”
　　闻言，宁琛面色有些懊恼，“弟子刚刚找到焱师兄，还没来得及请焱师兄帮忙。”天知道他被关在笼子里半天，又被虞长焱插科打诨的，灵基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此时被云磐提起来才想起来。
　　“哪还需要你去请啊，”云磐示意自己面前摆放的各种珍品，“两千年的雪魄草，四千年的寒玉莲花座，朱雀的火种，还有这些虽然年份不怎么好但是照样价值连城的灵药，你焱师兄早就给你弄来了。”
　　宁琛有些惊诧，“我明明都没请他帮忙……”
　　“也别高兴得太早，”云磐打断宁琛的废话，“还缺一样，不过也不用担心，焱儿那孩子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是对你那可是没得说，你修复灵基指日可待了。”
　　此刻宁琛说不上来自己心里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情，自己还未曾说出口的话，虞长焱却是早就已经置办得七七八八，要说不感动那是假话，可真要让自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宁琛总觉得说不过去。
　　“我欠焱师兄良多。”
　　“傻小子，”云磐忍不住笑了一下，“师兄弟之间说什么欠不欠的，你要真的感激，就好好地道声谢吧，焱儿这孩子心实，不会计较那么多。”
　　云磐和虞长焱只字未提寻到这些东西有多么困难，但宁琛可以想象得到这其中的艰难有多大。宁琛曾经也是锦衣玉食过的。那些灵药中其他的他不认识，但雪魄草他还是有所耳闻。记得他小时候，家里为了一株刚足百年的雪魄草硬是折了数名精英在冰灵山谷，这一株两千年的那便是更难得了。
　　带着复杂的心情，宁琛辞别了云磐，他决定好好去跟虞长焱说一声谢谢。
　　另一边，胡九恨不得生吞了虞长焱。
　　虞长焱让胡九帮忙的，竟然是帮他擦药。
　　开玩笑，想他胡九在狐狸洞里多么尊贵，什么时候干过这伺候人的活，这虞长焱的胆子忒大了点。
　　“没办法，”对于胡九的咬牙切齿虞长焱只能耸耸肩，“要是让我爹娘来擦药我会被他们扒皮，玄亮师兄跟爹娘一个鼻孔出气的，只能麻烦尊贵的九尾狐大人帮忙了。”
　　“宁琛呢？”胡九还是不服气，“你找那些东西不就是为了给他修复灵基吗？让他帮你擦药岂不是天经地义？”
　　虞长焱像看傻子一样看了胡九一眼，“怪不得你这几千年找不到母狐狸，哪儿有夫君在媳妇面前展示伤口的道理？那是示弱懂不懂？”
　　胡九一口老血差点没咽下去，“你……”
　　“还想不想在剑宗好好混了？”
　　你行！胡九硬生生换了一副和善面孔，“大少爷辛苦了，大少爷快把衣裳脱了小的给你擦药。”
　　虞长焱缓缓地脱掉了身上的红袍，完事还用红瞳嗔怪地看了胡九一眼，“流氓。”
　　胡九差点没把手里的药瓶子捏碎！世上怎么会有比他胡九更加不要脸的人！
　　然而，再大的怨念在看到虞长焱身上的伤口时，啥都没了。
　　虞长焱的皮肤遗传了姜浸月，有些白，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除了修炼和捅娄子也没吃什么苦，皮肤嫩得跟大姑娘似的。
　　多好看的背啊，胡九赞叹，转而惋惜，只是这几道伤口太破坏美感了。
　　虞长焱的背上有三道狰狞的伤口，像是野兽的利爪划过留下的，胡九看了眼之前被虞长焱丢在一旁的弟子服，那染血衣服的下摆被暴力撕扯过，虞长焱背上的伤口周围也算干净，想来应该是简单处理过。
　　“我说，”胡九一边擦药一边问，“你不会是真的相中宁琛那小子了吧？这么劳心劳力的，还不让人家知道，活像狐狸洞里那些怀春的小崽子。”
　　“哎呀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多不好意思啊。”虞长焱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就回答了。
　　胡九黑了脸，手上的动作重了些。
　　“诶诶诶你杀人啊！”
　　“你最好给我收起那副放浪形骸的做派，”胡九是真的想杀人，“不然我可不保证擦完药你是不是还活着。”
　　“真绝情，始乱终弃，”虞长焱趴在案几上，“相没相中我不知道，但是宁琛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虞长焱侧过头，表情郑重其事，“他大概与我相仿。”
　　与你相仿？胡九有些纳闷，难不成那宁琛也封印了罗刹骨？
　　然后下一秒胡九就觉得自己跟虞长焱较真真的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因为虞长焱的侧脸看上去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
　　“跟我一样漂亮！诶诶诶轻点轻点！”
　　“我也很漂亮你怎么没相中我？”
　　“我对几千岁的老东西没有兴趣的，你死心吧！”
　　胡九再一次没控制住力道，他愤愤地转头不看虞长焱，以为这样心情能好点。然而，就是一转头的功夫，胡九看到了门口的宁琛。宁琛表情有些复杂，胡九和虞长焱的对话也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
　　“喂，”胡九好心地提醒虞长焱，“你媳妇在门口。”
　　“嗯？”虞长焱转头，也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宁琛，再看看自己和胡九，他裸着上半身趴在案几上，胡九衣衫也有些凌乱，这怎么看着那么别扭呢？
　　虞长焱飞快地套上那身红袍，“媳妇你听我解释，我跟这老狐狸之间是清白的！我对几千岁的老东西没有兴趣的！”
　　胡九：“……”狐狸洞那么舒服他是吃饱了撑的要跑出来遭这罪！
　　宁琛没说什么，只是走进来对着胡九手里的药瓶子伸出手，“我来吧。”
　　求之不得。胡九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瓶子递给宁琛，“我去打打牙祭，你们继续。”
　　虞长焱的衣服由于匆忙并没有穿好，白花花的肩膀露在了外边，好一个活色生香。
　　“你穿着衣服我要怎么给你擦药？”宁琛坐在了胡九原先坐着的地方，那地方被胡九捂着，还带着热气。
　　虞长焱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被强迫着干什么不好的事的大姑娘，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额……我自己来吧。”
　　宁琛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虞长焱。
　　好吧媳妇眼神太可怕他还是从了吧。
　　虞长焱缓缓脱下红袍又趴在了案几上。看到了那三道狰狞的伤口，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伤得这么重？”宁琛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伤口上，生怕将虞长焱弄疼。
　　“啧，”虞长焱满不在乎，“朱雀那小崽子太小气了，我就想要个火种，它死活不给，我没办法，偷了它的蛋准备自己取火种，没成想这畜牲是个眼尖的，没过多久就发现了，挨了一爪子，但是火种拿到了，值了。”
　　虽然虞长焱说的云淡风轻，但宁琛看着这伤口，就算是再蠢他也能想象到这一爪子得有多疼。
　　“你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好的。”宁琛深吸一口气，深深地说了一声谢谢。
　　“谢什么，”虞长焱突然发现自己很开心，“我对我媳妇好，天经地义的。”
　　“……”宁琛黑了脸，这人怎么三句话不离媳妇，他咬牙切齿，“谁是谁媳妇还不一定呢！”
　　虞长焱被噎了一下，他怎么觉着宁琛突然有些刺头了？嗯，不愧是我媳妇，随我。虞长焱心里美滋滋的。
　　宁琛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就后悔得想咬舌自尽，自己怎么就说出了那种话，不过噎到了虞长焱还是让宁琛很有成就感。
　　剑宗的夜晚总会起一阵阵带着不知名香气的风，这风穿堂而过，撞在虞长焱光裸的背上，让他光滑的脊背上起了一层小疙瘩，虞长焱却闭着眼，似乎正在享受着宁琛的伺候。
　　“背上的伤处理完了，”宁琛收拾着药瓶子，“其他地方还有伤没？”
　　“没了没了，”虞长焱不舍地从那享受中出来，穿上那红袍，转过身来面对着宁琛，额头那抹额上的红玉折射出灯火的光亮，就像这人的红瞳里那一点亮光。
　　“最后一样东西我陪你一起去找吧。”宁琛犹豫着说出口，“虽然我不算什么大的助力，但毕竟是我的灵基，让我这样做个旁观者，总是有点不踏实。”
　　虞长焱本想说路途遥远，也很危险，宁琛去了说不定会出事，但看到宁琛坚定的神色，虞长焱还是咽下了自己想要说出口的话。
　　“我就说你与我相仿。”
　　虞长焱笑得很得意，宁琛却不知道这人在笑什么，也不知道这人说的“与我相仿”究竟指的是哪个意思。
　　灯火在有凉风的夜晚显得有些暖，胡九坐在殿外，斜睨着殿里的两个少年。
　　年轻真的好啊！胡九忍不住感叹，想想自己这都几千岁了，如果在大限之前仍然度不了劫的话，算起来余下的日子也不过几百年了。
　　狐族可以说是百兽之中最有灵气的种族，所以狐族在修炼这方面也是得天独厚，但是万事阴阳，有得那也必定有失了。
　　每一只狐狸，都有一个仙劫。有的是情劫，有的是雷劫，也有的，是生死劫。
　　胡九等这个劫已经等了很久了。被关在万魔崖那么久，要是雷劫那也该来了，然而那天空碧蓝碧蓝的，也没见着有雷劫下来了。
　　那就是情劫或者生死劫了。
　　胡九叹气，这便是胡九不得不离开万魔崖的原因了，否则，他只能在狐狸洞门口晒着太阳等待大限了。那对于一只九尾狐来说，是比断尾还要可怕的事情。
　　胡九抛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深吸一口气。
　　嗯？！他闻到了鸡的味道！
　　胡九立刻起身，确定了方向便不管不顾地奔过去，也没管自己现在是个人形的狐狸，在美味的鸡面前，一切都是浮云。
　　夜已经很深了，星辰稀疏地挂在夜空，虞长焱也趴在床上睡得正香。
　　这明明是个好梦的夜晚，可对于宁琛来说，注定是无眠之夜了。虞长焱的床离他的床只隔了六尺不到的距离，宁琛看着虞长焱的睡颜，发着愣。
　　他带着宁玖无依无靠地在尘世里辗转了差不多三年了。三年前家破人亡，他自己被毁了灵基，自此修为再无精进，也亏的他天资还行，修为虽然不高但是在同龄人中也差不多是中等水平的样子。
　　就是这样的他，护着宁玖，也护着自己，看着这世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整整三年。
　　无人所依，无人可靠，除了自己谁都不能相信。宁琛以为，这会是他余生的样子。
　　来剑宗参加试炼，完全是为了宁玖，他是个废人了，可宁玖不一样，他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他可以成为更优秀的人，自己不能成为他的负累。
　　打算好的一切，在遇到虞长焱的那一刻，顷刻瓦解。
　　他助他通过试炼，代师收徒，为了他的灵基东奔西跑，这份恩情，太重了。
　　“我怎么还得清啊。”宁琛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垂眸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