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骨》寂酒

5、宁琛胡九 宁

　　宁琛有好长时间都没有看见虞长焱了。
　　自从被云磐收入门下，云磐也只是教给他一些基础，说是灵基还未恢复，还不适宜去学一些高深的东西，于是雕了把木剑给他日常练习。
　　至于修复灵基之事，云磐也未曾向他多提。
　　这让宁琛有些许难受。若是放在以往，左右是个废人，便也不会太过在意灵基的事，大概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吧。
　　可是，云磐告诉他，灵基可以修复。
　　这个认知于他来说就像是一个已经放弃所有生存希望的人突然被告知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那种感情，是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的一种深刻。
　　因此，他不免心急了。
　　而当他询问云磐灵基修复需要什么的时候，云盘只是高深一笑，“虞长焱都知道啊，你去请他帮忙即可。”
　　可是，虞长焱都已经五六天没出现了。
　　宁琛认识到现在的自己是真的有些急躁了，他整理了思绪，决定先想办法找到虞长焱再说。
　　玄亮是肯定不会告诉他的。不知道为什么，宁琛就是有这种直觉，他甚至不明白，玄亮为何总对他带有敌意。
　　问问虞子清或者姜浸月？
　　想想自己也是几天没去看望宁玖了。宁玖拜入虞子清夫妇门下，他的成长宁琛自是不愁，不过到底是唯一的亲人了，总归是挂念的。
　　打定主意，宁琛便向云磐交代了意图，往姜浸月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旁支弟子或者嫡传弟子，看向宁琛的眼光也是五花八门的。窃窃私语的话题来来回回也就是那几个。
　　这是一个废了灵基的人。
　　这是守山大长老的小徒弟。
　　这是混世魔王要保下的人。
　　宁琛或许要感谢虞长焱。别的新弟子在刚入门的时候总会被各种各样的师兄师姐“传授”一些在剑宗弟子中不成文的规矩，这原本是为了收一收新弟子的野性，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有心人的别有意图，这也渐渐成为了一种恶习。
　　但是没人敢动宁琛。
　　开玩笑，虞长焱要保的人谁敢动一个试试？
　　也是因为虞长焱平日里的作威作福，宁琛才难得清闲。
　　这一年的弟子里，没有被这恶习波及的也就只有宁家兄弟和姜兰鱼了。宁玖则是沾了姜兰鱼的光，姜兰鱼是姜浸月的外甥女，这沾亲带故的也没人敢对姜兰鱼下手，宁玖则是生性怯懦，又不能去找宁琛，便只好寸步不离地跟着姜兰鱼，也逃过一劫。
　　宁琛见到姜浸月的时候，她正让姜兰鱼和宁玖手上吊着石块扎马步，姜兰鱼的那块明显要重一点，二人看到宁琛，皆是露出了求救般的眼神。
　　“宁琛见过虞夫人，”宁琛行礼，“这是……”
　　姜浸月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示意宁琛坐下，“这俩孩子犯了错，我在罚他们。”
　　罚？宁琛有些诧异地看了宁玖一眼，自家弟弟性子软，怎么进了剑宗倒开始犯错了。
　　许是看出了宁琛的疑惑，姜浸月解释道：“与旁支弟子私斗。”
　　“明明是他们先挑衅的！”姜兰鱼不服。
　　“你还顶嘴，”姜浸月一拍桌子，“私斗就算了你还打输了，丢不丢脸？信不信把你扔后山去闭关苦练能打赢了再放你出来？”
　　宁琛了然，剑宗虽然禁止私斗，但姜浸月又不是那不讲理之人，只怕是姜浸月对自己的徒弟输给了旁支弟子而生气罢了。这他就不好跟姜浸月求情了，他向二人投去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宁玖瘪着嘴，委委屈屈的，倒也是认真受着罚，没有在宁琛面前露出什么娇惯的神色，这让宁琛稍感欣慰。
　　“你来这儿是来看你弟弟的？”姜浸月说话永远是不温不火的，宁琛有点拿不准宁玖有没有把姜浸月惹毛了。
　　“来看看弟弟，”宁琛笑得温雅，“顺便想问一问夫人，这些天可否看见焱师兄？”
　　“你找焱儿？”姜浸月看了宁琛一眼，旁人对自家儿子唯恐避之而不及，这上赶着找上门的，宁琛还是头一个。
　　宁琛依旧笑得温文有礼，“有些事情想麻烦焱师兄。”
　　或许是因为拜师的事情对虞长焱心存感激吧。姜浸月这样想着，不过看着自家儿子有小伙伴姜浸月还是挺开心的。虞长焱呢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不会与人交往，或许宁琛能让他改变也说不准。
　　姜浸月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我也是四五天没见着这尊神了，不过他素来爱去万魔崖同那些上古兽类玩耍，你去那边寻一寻？”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宁琛也就不再多作逗留，与姜浸月寒暄了一会儿便打算拜别去万魔崖了。
　　“对了，”见宁琛要走，姜浸月提醒宁琛，“万魔崖那些兽类从未被驯化，你在外面喊不到人就回来吧，里面危险。”
　　宁琛垂眸，“多谢夫人。”
　　从未被驯化……虞长焱常去找这些上古兽类玩耍……宁琛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着，他为什么会觉得那些上古兽类有些……可怜？
　　宁琛收拾好之后跟遇到的旁支弟子问了问万魔崖的方向，那旁支弟子是个心好的，见宁琛问万魔崖，不由得提醒了一下。
　　“万魔崖一般是犯了大错的弟子才会被罚到那儿去守崖，师叔去这么危险的地方还是要注意安全。”
　　宁琛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谢道：“多谢关心，我只是去找人而已。”
　　万魔崖人迹罕至所以草木生长得极好，盖住了那条窄窄的山道。宁琛不断用云磐送给他的那把木剑剔除山道上的草木，还有点心虚：云磐要是知道他用这把剑来除草，大概会有一种想要掐死他的念头吧。
　　除草除得差不多的时候，宁琛看到一个两人高的洞穴，虞长焱那个傀儡青羊呆呆地坐在门口。
　　“焱师兄？”宁琛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青羊一向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虞长焱的，青羊在这儿的话，虞长焱大概也在这儿吧。
　　然后，洞内并没有人回应宁琛。
　　宁琛皱眉，难道是没听到？
　　他看了看青羊，绝对进去看看。可是，当宁琛一踏入同楼，青羊立刻就站了起来，宁琛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青羊，你主人在不在里头？”
　　然而青羊还不具备思考的能力，只是听见自己的名字，迷茫地拦着宁琛，似乎实在等在宁琛的吩咐。
　　“……”宁琛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变笨了，跟一个傀儡都开始聊上了，这傀儡谁的话都听？
　　“青羊你跟着保护我吧。”
　　青羊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宁琛。
　　还真是谁的话都听。
　　宁琛没去再管青羊，而是将视线聚集在了光线暗淡的洞里，这个洞比想象得要大得多，里面也有着空间不同的小洞穴，像是房子似的。
　　“何人擅闯狐狸洞？”
　　宁琛刚走到一个小洞穴前，就听到了一声柔媚入骨的……男子声音。他朝声源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袍，左肩一条狐尾垂在胸前。
　　这人生的十分的……妖媚。宁琛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他斜靠着墙壁，神色慵懒地看着宁琛。
　　“在下剑宗守山大长老座下弟子宁琛，来万魔崖寻师兄，误入打扰，还请见谅。”
　　听说他是守山大长老的弟子，这男子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你是虞长焱的师弟？”
　　宁琛不明白这人的表情是想表达什么，便诚实地应下，“正是，请问阁下是……”
　　“叫我胡九就好，”胡九侧过身示意宁琛，“进来聊聊？”
　　胡九乃是之前姜浸月进来拎虞长焱回去时与他抢鸡的那只九尾狐，万魔崖灵气浓郁，胡九又是上古留下来的家伙，一来二去心情好就修了人形。
　　一般来说兽类修了人形总是能被看出来的，但是宁琛根基有损，修为上也没怎么能提升，终是有限制，只当这胡九是被罚到万魔崖的弟子，不过此人衣袍既无蓝纹，也无云纹，让宁琛有些摸不准他是旁支弟子还是嫡传弟子。
　　“请问您是否知道焱师兄在哪儿？”在胡九的洞穴里坐下，宁琛问出了此行来这儿的目的。
　　听到虞长焱的名字，胡九有点想磨牙，这臭小子前些年跟他抢食，前几天过来把他的藏宝洞翻了个底朝天，抢了东西就跑，还美其名曰说借，完事还把青羊扔这儿说给他做个伴。
　　做个屁！他狐子狐孙那么多，用得着这个木头疙瘩做伴吗？
　　虽然心里对虞长焱恨得要死，但是胡九面上依旧是一副哥俩好的表情。
　　“你找焱儿啊，”胡九眨眨眼，“前天还在这儿，这会儿在哪儿我就不清楚了，他把青羊留下来陪我解闷自己就不见了。”
　　陪你解闷？宁琛总有点异样的感觉，“您跟焱师兄关系很好吧？”
　　“当然好，”胡九笑得倾国倾城，“他小时候跟我同食，他把我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抢一只鸡算是同食了，虞长焱可不是把这儿当家了吧，翻东西都不带过问主人的。胡九很是厚脸皮认为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这样啊，”宁琛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只老狐狸，真的相信胡九跟虞长焱关系很好，一想到虞长焱跟胡九关系这么好，不知道怎么的，宁琛总觉得有点儿不舒服，“那麻烦胡兄见到焱师兄的时候转告一声，我有事找他。”
　　“好说好说，”胡九笑得越发开心，“话说守山大长老什么时候收了新徒弟，你给我讲讲？我太久没出去了消息闭塞得很。”
　　真的是被罚到这儿的弟子啊。宁琛更坚信了这一观点，于是毫不设防地把自己从试炼遇到虞长焱一直到现在的事一股脑儿都告诉了胡九，只是隐去了“媳妇”这个欠揍的称呼和自己重塑灵基的事。
　　“虞长焱对你可真是好啊。”胡九转了转眼珠，若是虞长焱在这儿，立刻就知道这老狐狸肚子里又开始冒坏水了。
　　“焱师兄心肠好而已。”
　　心肠好个屁！虞长焱这东西蔫坏蔫坏的，他可没看出来这臭小子哪儿心肠好了。胡九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那我就不担心那臭小子不回来赎罪了。”胡九的笑容逐渐扩大。
　　“……？”宁琛正在思考胡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发现自己坐的地方突然被树藤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笼子在还能听到胡九明显欢快许多的声音。
　　“虞长焱那臭小子前几天把我的藏宝洞翻了个底朝天，还把这木头疙瘩扔我这儿了，现在好了，他这么看重你，我等着那兔崽子送上门就好了。”
　　“……”宁琛看了一起被困进来的青羊这个木头疙瘩一眼，他这算自己送上门的？
　　另一边，虞长焱在消失了四五天后带着一身血回到剑宗，见自己寝殿没人，他换了这带血的衣服，穿上那件最爱的红裳，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都跑去云磐那儿要人。
　　“你们今天一个个的都来找我问对方在哪儿，”云磐说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以后我要不要让你们事无巨细都给我报备啊。”
　　那还是算了。虞长焱想了想那个画面，果断放弃。他把腰间一个乾坤袋扔给云磐，“东西差不多都在这儿了，还差一件我过几天再去弄，你爱咋办看着办吧。”
　　云磐接住乾坤袋，瞪了虞长焱一眼，“你小子怎么跟师父讲话的？”
　　虞长焱哈哈笑着打马虎眼，“我去找我媳妇了，您老慢慢玩。”
　　于是，虞长焱随手抓了个弟子询问宁琛的下落，那弟子哆哆嗦嗦地说在姜浸月那儿见过他。
　　他老娘？虞长焱看了看自己红得耀眼的衣服，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御剑转眼落到了姜浸月的院子里。
　　“亲娘诶儿子我来看你了。”
　　姜浸月：“……”
　　姜兰鱼：“……姑姑我可不可以替您教训焱哥哥？”
　　宁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反而一脸感激地看着虞长焱，毕竟是因为虞长焱宁琛才不至于成为旁支弟子。
　　“姜兰鱼你说什么？”虞长焱走到宁玖那儿摸了摸宁玖的投，然后朝姜兰鱼咧开一口大白牙。
　　姜兰鱼：“……”惹不起，躲。她很没出息地躲到了姜浸月身后。
　　“你甭想吓唬兰鱼，”姜浸月看着骚里骚气的自家儿子，顿时觉得头大，“赶紧把你这身红皮给我扒了。”
　　“那可不成，”虞长焱连连摇头，“那身白皮被我给弄脏了，穿出来配不上我这人神共愤的脸，要是扒了这身，娘你是想让您儿子光着屁股跑来跑去？”
　　“……”要克制，姜浸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臭小子向来没个正形，自己要克制，“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干嘛？”
　　“我来问我媳妇在哪儿啊。”虞长焱笑得格外根正苗红。
　　姜浸月皱眉，难道是这小子想娶媳妇了？算算年纪也差不多了，但是还是确认一下吧。“你媳妇？”
　　虞长焱拍了拍宁玖的头，“这小子的哥哥，宁琛。”
　　“……”姜浸月觉得自己头有点晕，“胡说八道，你们……”
　　“您先告诉我他在哪儿吧。”
　　姜浸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虞长焱置气，这样自己会折寿，“大概是在万魔崖。”
　　“哪儿？！”虞长焱吓了一跳。
　　“万魔崖。”姜兰鱼从姜浸月身后探出头重复了一遍，又快速地缩了回去。
　　“坏了！”虞长焱翻了个白眼，立刻御剑飞往万魔崖。
　　姜浸月看见虞长焱飞走，火气顿时就上来了，“这臭小子越来越胡闹了！称男子为媳妇，这些年的教养都喂了狗了，你们先练着，我去找虞子清去。”
　　不用练了！姜兰鱼和宁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雀跃。
　　万魔崖。
　　当虞长焱赶到狐狸洞的时候，看到的是胡九悠闲地躺在狐狸洞门口晒着夕阳，旁边摆了个草笼子，整好以暇，看到赶来的虞长焱，狐狸眼一弯，露出一个“你终于来了”的笑容。
　　“兔崽子，别来无恙啊。”
　　虞长焱气结，宁琛肯定落这老狐狸手里了，不然他才不会这么悠闲。
　　“找你师弟？”胡九笑得贱兮兮的，指了一下那草笼子，“在里头呢。”
　　虞长焱撩了红袍在胡九对面坐下，“你打算把我媳妇关到啥时候啊？”
　　笼子里的宁琛：“……”
　　“你媳妇？”胡九挤眉弄眼，“没想到你好这口。”
　　“那你现在想到了。”
　　胡九叹了一口气，幽怨地看着虞长焱，“你要是好这口，我长得也不差啊，你怎么就不找我呢？”
　　“谢谢，”虞长焱一阵恶寒，“我对几千岁的老东西没什么兴趣。”
　　“怎么说话呢！”
　　“就这么说话，”虞长焱翻了个白眼，“你关我媳妇还不让我说两句？”
　　“咳咳。”宁琛忍不住咳了两句，他觉得再让虞长焱这么说下去，他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媳妇你等着，我马上救你出来。”
　　“……”宁琛突然后悔咳那一两声了。
　　“救他？”胡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好说啊，要么打赢我，要么东西还我。”
　　“我不跟你打架。”
　　听虞长焱这么说，胡九面上一喜，那就是要还东西？
　　“也不还你东西。”
　　“……”胡九能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那可是我珍藏了数千年都没舍得用的寒玉莲花座！”
　　“反正没得还，”虞长焱耍起了无赖，“我也不打架。”
　　胡九气得牙痒痒，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这臭小子，突然，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对虞长焱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焱儿啊。”
　　虞长焱感觉到有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骨爬到脖子里，“有话好好说，我有媳妇了，不打算收了你。”
　　宁琛咬牙切齿：“……”你才是真正需要好好说话的那个！
　　“东西还不上没关系，”胡九笑得贼有狐狸范儿，“咱们打个商量呗。”
　　虞长焱狐疑地看着胡九，这老东西啥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胡九笑着凑到虞长焱耳边，悄咪咪地说了几句话，然后退回来，老神在在地看着对面的虞长焱。
　　虞长焱嘴角直抽抽，果然是只老狐狸，身上每根毛都成了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