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骨》寂酒

20、乱魄之语 “

　　“你叫我出来究竟有何事？”
　　玄亮带着丹泓渐渐远离了试炼台的喧闹，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玄亮自从要挟了留胡九在他身边之后，就很少在虞长焱面前出现。他只知道这丹泓是虞长焱从林淮镇的醉乡馆里带回来的姑娘。
　　醉乡馆是什么地方？玄亮自然是清楚的，虽然披着青楼的外衣，但做的却是消息买卖的生意。而丹泓，恰恰是醉乡馆如今的主人。
　　虞长焱带丹泓回来绝非偶然，玄亮也曾怀疑过丹泓的动机，但这段时间他自顾不暇，更别提去看管别人了。
　　“丹泓有一事想给公子提个醒。”
　　“提醒？”玄亮有些疑惑地看了丹泓一眼，不明白这女人要跟他提什么醒，可转念一想丹泓出身醉乡馆，自有一套消息渠道，说不定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思及此，他不由得沉声问道，“何事？”
　　丹泓犹豫了一会儿，语重心长，“罗刹骨。”
　　闻言，玄亮也算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在剑宗什么样的玩笑开了都无伤大雅，可唯独罗刹骨的事情容不得半分弄虚作假。
　　丹泓表情凝重，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加之这些日子玄亮的确对虞长焱疏于关心，虞长焱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概不知，此时听丹泓提起，才猛然惊醒，可能是罗刹骨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见玄亮面露思索之色，丹泓便明白这人是真的将虞长焱的事情放在了心上，如此，她也便放心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玄亮。
　　“丹泓怀疑，罗刹骨的封印，怕是开始松动了。”
　　玄亮大惊，忙环视了四周，确认周围没人之后这才沉声问丹泓：“兹事体大，丹泓姑娘可有确凿证据？”
　　“没有，”丹泓摇摇头，“我并未见过罗刹骨，对此物并不是多么了解，所以也只是怀疑。”
　　醉乡馆的主人绝非凭空臆测之徒，丹泓起了怀疑那便必然是哪一环出了问题，而自己却全然不知。
　　“可否具体？”
　　“长焱最近行事愈发乖戾，仿佛变了一个人，还有，”丹泓放缓了语调，袖中的手轻轻握住，“他经常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玄亮皱眉，“怎样的自言自语？”
　　怎样的自言自语？丹泓想起来某一日听见虞长焱独自一人对着空气说着一些果然询问或是斥责的话，行为极其诡异，可他身边确实一个人都没有。
　　“像是有人在蛊惑他去做一些什么。而且，鲜血会让他变得异常兴趣高涨。这实在太诡异，丹泓不得不怀疑，他产生这么大的变化，是否跟罗刹骨的封印有关。”
　　闻言，玄亮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沉吟了'过会儿，边朝丹泓一拱手，“焱儿那边还请丹泓姑娘多多留意，我这就去禀告师尊和夫人。”
　　“这个自然。”
　　说完，两人便心情沉重地分道扬镳。
　　罗刹骨的封印松动，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个能让人心情轻松的消息。
　　另一边，试炼台上。
　　宁琛提着剑，缓缓走上试炼台站定，朝着虞子清夫妇和各位长老峰主行了一圈礼后，看向了视线都胶着在自己身上的虞长焱。
　　“守山大长老次徒宁琛，请战师兄虞长焱。”
　　此言一出，试炼台下众人皆是面面相觑，顿时，此起起伏的窃窃私语在弟子们之间响了起来。
　　“我没听错吧，他说要挑战那混世魔王？”
　　“他没吃错药吧，先不说他的灵基才刚刚修复，哪怕是峰主也没有把我打得过虞长焱，他哪儿来的勇气？”
　　“莫不是他宁琛以为那小少爷还念着往日情分对他手下留情？”
　　“管他呢，咱好好看戏。”
　　……
　　宁琛听着试炼台下众人的窃窃私语，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将沉静的目光放到虞长焱的身上。
　　虞长焱慵懒的在座位上伸展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继而把手中剑抛给了虞子清，“替我保管会儿。”
　　虞子清接住剑，干咳了声把他的剑放到了桌子上。
　　只见虞长焱红衣潋滟，抱着双臂一步三摇地走到试炼台上面对宁琛站定，勾起一个明媚而……欠揍的笑容，“为了显得我没那么欺负你，我不用武器，你只要能逼我动用红莲业火，就算你赢。”
　　听见这话，宁琛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云磐却是差点把鼻子气歪。
　　这臭小子铁定是要放水了，剑宗本就是以剑道为尊，这小子不用剑就算了，红莲业火也不用，这是打算赤手空拳跟宁琛打？不是打算放水是什么？
　　试炼台下的弟子们听见虞长焱的话也渐渐停下了窃窃私语，他们也不确定虞长焱这是足够自信还是真的念旧情打算放个水。
　　“师兄，得罪了，”宁琛对着虞长焱横了剑，“此乃弟子试炼，还望师兄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虞长焱挑眉，我倒是想全力以赴让你这辈子都拿不了剑。
　　“看心情。”虞长焱随意地摆开架势，“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你要是输了……”
　　宁琛目光一凛，手中长剑顷刻出鞘，挽的剑花就从四面八方攻向了虞长焱。
　　虞长焱惊异于宁琛剑气里充沛的灵力，他知道宁琛灵基复原后必定是一日千里，却没想到仅仅是一年时间就这么难对付。
　　“想输给我也不用这么心急啊。”
　　嗯……好像有点托大了。思及此，虞长焱抽空看了眼云磐，心道这老头子别是故意培养宁琛来克他的吧。
　　剑锋突至眼前，虞长焱忙旋身躲避，顺势一掌推了出去。
　　“师兄，比试时注意力不集中可不是个好习惯。”宁琛收剑回防，声音清冷。
　　“既然师弟都这么说了，那么我这个做师兄的有必要让你了解一下，师兄眼里的比试是什么样的了，”虞长焱轻笑了一声，接住宁琛下一个攻势，捏住宁琛握剑的手顺势反手带入怀中，还颇为轻浮地嗅了口宁琛颈肩香味，“一年不见，师弟身上檀香渐浓。”
　　宁琛沉了脸，回肘离开虞长焱的怀抱，再次横起剑。
　　虞长焱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似的，并不和宁琛正面相斗，只是带着那副透着邪肆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灵活的游走在宁琛的攻势之中，瞅着机会就下手揩点儿油，比如亲亲小脸摸摸小手搂搂小腰什么的，得心应手。
　　宁琛气极，心想这人连比试的时候都没个正经，自己这样一味进攻倒有点投怀送抱的感觉，思及此，他不由得放慢了攻势，仔细观察起虞长焱的路数，希望可以找到他的破绽。
　　“这么快就没力气了？”虞长焱春风得意，“要不要让你……”
　　突然虞长焱按住自己的右手，转头眼神凌厉地看向试炼台边的坐台，那里，玄亮正双手结印默默念着什么。
　　红莲业火，失控了！
　　玄亮跟丹泓分开了之后便直奔试炼台这边来，他赶达试炼台的时候恰好看见虞长焱像猫逗耗子一般在跟宁琛比试。
　　看虞长焱那嬉皮笑脸的样子，与平时一般无二，并不像丹泓说的那么严重。
　　可玄亮仔细观察后，心里陡然就冰凉了。
　　玄亮对虞长焱是何等的熟悉，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这个孩子身上的一切系列他都了若指掌，虞长焱浑身有什么变化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更别提一直就是他关注焦点的，红瞳。
　　这双红瞳往日里虽然颜色潋滟，但至少清澈而澄净，而如今，这双红瞳已然浑浊如血，而且，玄亮从虞长焱身上看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罗刹天的邪肆。
　　难道封印真的开始松动了吗？
　　玄亮突然恐慌起来，他缓缓双手结起印，口中念出一段晦涩的梵文。
　　当乱魄语生效后，虞长焱身形异常地看向他的时候，玄亮浑身如坠冰窟。
　　十八年前五位宗主合力封印了罗刹骨后，禅宗宗主为了以防万一，交给了虞子清两种梵语咒文。
　　一个是迷途音，安魂之音，是为了防止虞长焱因为年幼压不住罗刹骨的恶念而传授的，目的是更好地压制罗刹骨的影响。
　　而另一个，名唤为乱魄语。不同于迷途音，乱魄语不能安魂，反而会扰乱神魂，且只针对神魂不稳之人。当初大师将此咒传给虞子清的时候本就存了最坏的打算。乱魄语存在的意义即是一种验证，若有一日乱魄语能影响到虞长焱，则说明，他的神魂，开始不稳了。
　　虞长焱受到了乱魄语的影响。
　　罗刹骨的封印，是真的开始松动了。
　　有那么一瞬间，玄亮觉得人生最可怕的事，也莫过于如此了。
　　虞长焱跟宁琛打的好好的，却突然感觉到体内的红莲业火竟突然活跃起来，开始在四肢百骸流窜，冥冥中仿佛有一种牵引，因此他才一眼看到了玄亮。
　　虞长焱按着自己的右手，一边躲避宁琛的进攻，一边拼命压制自己体内躁动的火焰。
　　“别压制自己啊。”那个妖异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你看宁琛的攻势，分明是想置你于死地的，承认吧，他看重的是韩诉，你的生死，与他无关，你看看你，心心念念的人压根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闭嘴。”虞长焱低喝，他的呼吸逐渐粗重。
　　闻言，宁琛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虞长焱，心想自己方才并未出口，那他是在跟谁说话？
　　“你以为我不说话你就没事？”那个妖异的声音带了点嘲讽，“你说，如果宁琛知道，他的大师兄是个见到血就疯狂的怪物，会不会伙同韩家兄弟，讨伐你呢？”
　　“想想真是觉得你可怜，哈哈哈哈哈，”那声音笑得张狂，“巴巴地把心都剖开了递给人家看，多么情深义重啊哈哈哈哈，可人家压根就不稀罕……”
　　“我叫你闭嘴！”
　　虞长焱怒喝，使劲把右手砸向地面，顿时，以虞长焱为中心，火红的烈焰呈放射状爬满整个试炼台。
　　在那一刻，所有人心头萦绕的只有一种情绪――恐惧。
　　来自九幽地狱的，死亡的恐惧。
　　虞长焱红衣如血，在燃烧的红莲业火中，发丝飞扬，脸上一半是生死无关于己的淡漠，一半是被烈火引燃的兴奋之色。
　　他半蹲在火焰中，散发着死亡的威胁，像一个……漠视生命的，罗刹鬼。
　　“焱儿！”
　　虞子清远远地喊了一声，正准备去虞长焱那儿压制一下，玄亮却先他一步飞身掠到虞长焱身边，推开了宁琛。
　　“离开这里！”
　　离虞长焱最近的宁琛直接面对了红莲业火的侵蚀和死亡恐惧的笼罩，那一瞬间宁琛觉得自己仿佛点入了三千弱水之中，带着窒息的感觉不断下沉，仿佛要把整个人都交代在里面。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这肆意焚烧的红莲业火对他并没有敌意，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绝了他和业火，他能感受到业火的灼热，却不会被业火伤到。
　　虞长焱……在护着自己？
　　宁琛怔住，被玄亮推开的时候才如梦初醒。
　　宁琛离开试炼台仿佛是一个阀门，他离开后红莲业火的威力猛然剧增，宛若要焚尽一切。
　　玄亮突然看见虞长焱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直接越过他向虞子清掠过去。
　　虞子清远远看见自己的儿子带着陌生的表情逐渐靠近自己，那一刻虞子清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只见虞长焱飞快地到达虞子清跟前，带着诡异的笑容在虞子清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然后扬长而去。
　　而虞子清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脸色煞白。
　　“虞长焱”说：“你们为我选的容器，我很满意。”
　　试炼台的风波在不久后被压制，对于宁琛和虞长焱的比试，众位掌权者亦是隐下不提，众位弟子只当是虞长焱动用了红莲业火输给了宁琛有些气急败坏而已。
　　有时候无知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虞长焱身上封印着罗刹骨，也不知道，在那一瞬间，他们距离死亡，是多么地近。
　　当晚，宗主议事堂。
　　虞子清和姜浸月沉默地看着同样沉默的，半跪在他们跟前的玄亮。
　　“我以为你是知轻重的。”虞子清沉声道。
　　今天玄亮催动的乱魄语，虞子清不可能看不到，也不可能不知道玄亮催动乱魄语的原因。
　　玄亮低着头，“师尊，弟子开始只是怀疑……”
　　“所以你就当众催动乱魄语？！”虞子清严肃着脸，有些薄怒，“你知不知道若当时……那会是一种怎样的后果？”
　　玄亮知道虞子清没说完的话里省略了什么。他的确知道今天这件事他做的有些欠妥，就算他怀疑封印松动，也应该找个合适的机会，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而不是像白天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试探，险些酿成大祸。
　　“师尊，夫人，”玄亮抬头看着虞子清和姜浸月，“焱儿的封印，松动了。”
　　“这事我自会想办法，你不用担心。”虞子清闭上眼睛，掩下严重的情绪暗涌，“你先去休息吧。”
　　“可是……”玄亮还想说什么，可是在看到虞子清疲惫的神色之后，只能咽下想说的话，行了礼便退身出去了。
　　听着玄亮离开的声音，虞子清苦笑，何止是封印松动，“虞长焱”在他耳边说的话，分明是在告诉他，罗刹骨已经在苏醒了。
　　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姜浸月此刻像是失了魂，她的目光有些放空，喃喃自语，“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是一直……控制得很好吗？”
　　“这话当然要问你自己，”虞子清声音里带了些怒气，“若非你执意逆着焱儿的意愿行事拆开他和宁琛，焱儿何至于被罗刹骨影响得神魂不稳？”
　　是她……做错了吗？姜浸月面上没有丝毫血色。
　　看着这样的姜浸月，虞子清就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月娘，我知你是为了焱儿好，但孩子的事他们总归要自己有个底，焱儿不是小孩子，况且……我们不能过多地干涉他。”
　　“我……”姜浸月无言以对，“我只是希望他以后不要过的太累。”
　　“累不累那都是他们自己选的，我们干涉不了，”虞子清叹了口气，“这次宗门盛会让玄亮把焱儿带过去，让大师看看吧。”
　　说完，虞子清便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议事堂，留姜浸月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原地。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我姜浸月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她沉重地闭上双眼，有两行情泪滑过脸颊，她的声音经过岁月沉淀，有一种独特的喑哑，“到头来要报复在我儿子的身上？”
　　与此同时，远在南陲某处的石室里，黑暗中一双眼睛陡然睁开，在黑暗中，有莹莹的蓝光在眼睛里氤氲。这人弹了弹手指，石室里便亮起了幽蓝色的火焰，照亮了这人苍白的容颜，和他的满头银丝。
　　明明是年青容颜，却青丝成雪。
　　他对着光，仔细地瞧了瞧自己苍白的手指，神色有些恍惚。
　　多久没有见过光了？不清楚啊，若非那头出了异动，恐怕自己会一直这样沉醉下去吧。
　　“十八年了……”这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在狭小的石室里产生回响，给人一种森然的感觉，“呐……时候到了。”
　　“十八年前没有完成的事，十八年后，可以慢慢来啊……”
　　像蝴蝶扇动翅膀，带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从中原吹到南陲，途径人生百味，最后落在南陲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波纹。
　　无论是虞子清还是姜浸月，或者是玄亮，或者南陲这个突然苏醒的人，乃至五大仙宗，都不约而同地预知到了这片大陆表面平静下的风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