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骨》寂酒

19、罗刹复苏 时

　　时间就在虞长焱的无所事事，宁琛的不断磨练和玄亮胡九的彼此折磨中渐行渐远。
　　虞长焱已经好久都没有见到过宁琛了，骄傲如他自然不肯去云磐那儿主动拜访，而宁琛忙着提升实力也自然不会去找虞长焱，关于宁琛的消息，虞长焱只能从宁玖那儿略知一二。
　　为了宗门盛会，宁琛真的很努力。
　　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一定要这么努力地折磨自己。
　　每当虞长焱这么想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妖邪的声音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宁琛这么做，都是为了韩诉啊。”
　　“宁琛见到韩诉的时候，旧情复燃，那时候可没你虞长焱什么事了。”
　　“你不过是被利用的一只可怜虫而已。”
　　……
　　“真烦！”
　　虞长焱捂着眼睛，眉峰皱成了一个川字，每当他想起宁琛的时候，这个妖邪的声音总会冒出来扰乱他的心神，而他却丝毫不知道这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
　　只是可怕的是，这声音的主人仿佛了解他所有的弱点，知道什么话可以轻而易举地激怒他。
　　而更可怕的是，日积月累，他竟然很容易就被激怒，甚至开始认同这声音所说的话。
　　宁琛对韩诉旧情不忘，所以才会对他冷若冰霜。
　　韩诉是最大的敌人。
　　杀了他。
　　只是虞长焱不知道的是，他的眼睛已经从原来的暗红，变得越来越鲜艳，像极了刀刃滑过脖颈时流出的热血的颜色。
　　而他的容颜，也被这瞳色影响得越发妖邪，红袍加身，显得整个人像浴血的……罗刹鬼。
　　每日陪伴着虞长焱的丹泓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虽然虞长焱在丹泓面前多有克制，从不轻易发脾气，但每次虞长焱带着她出去狩猎或者在锁灵山脉四处扫荡时，丹泓能明显地察觉到，虞长焱在面对鲜血的时候，双眸里有难以克制的兴奋，且虞长焱最近，越来越没有耐心。
　　这些时间里，虞子清和姜浸月都有找过虞长焱，虞长焱面对他们二人时，虽然是难得的有耐心，可那红瞳里的不耐烦，丹泓看得分明。
　　究竟是怎样的变化能让一个原本只是玩世不恭的人，变得如此邪肆？
　　对于虞长焱的变化，丹泓有一个非常危险的想法，可这段时间里胡九一直和玄亮不清不楚，玄亮也很少踏足虞长焱的寝殿了，她又没有单独见虞子清或者姜浸月的机会，所以她的这个想法，只能讲给自己。
　　丹泓觉得，罗刹骨的封印，怕是开始松动了。
　　这个想法实在太危险。
　　当年的罗刹天有多么可怕，她虽然并未亲身经历，可也见过当年的生灵涂炭，见过当年的哀鸿遍野。
　　没有人愿意再次面临当年的惨况，罗刹天所到的每一处，都是人间炼狱。
　　当年集五宗之力也只是仅仅消灭了罗刹天一身残魂，将怎么都毁不掉的罗刹骨封印在虞长焱的体内。
　　可如今，虞长焱的模样分明是受罗刹骨的影响越来越深。罗刹骨毕竟是邪物，扰人心智着实可怕。
　　若罗刹骨的封印真的已经开始松动……丹泓突然就不敢想下去了。
　　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在五宗盛会之前，各宗门内部也会举行一次选拔。毕竟各宗只有十名弟子可以前去仙督府参加盛会，去的自然得是宗门里的翘楚。
　　剑宗主峰试炼台上，上至宗主长老，下至洒扫仆役，都集中在试炼台周围，试炼台分成了十六个小战场，有一些弟子正在上面比试。
　　虞子清和姜浸月坐在试炼台边最高的座位上，虞子清身旁坐着玄亮。看玄亮的样子似乎是在走神。姜浸月身边坐着虞长焱，丹泓也在一旁坐着。姜兰鱼和宁玖都被派过去参加试炼赛了。
　　下首是各大守山长老和峰主。云磐破天荒地出现在了试炼台边，他的身边站着宁琛。
　　而虞长焱，也就这样遥遥望着宁琛。
　　一年多没见，宁琛仿佛变了好多。他眉宇间那抹稚气已经不在了，整个人也更加得温润如玉，清冷如霜。
　　是了，算算年纪，宁琛也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了，自己也是奔二的人。
　　怎么人越长大就越陌生呢？
　　“实在念的紧，不妨过去看看？”丹泓瞧见了虞长焱的目光所指，她轻笑了一声，风华尽显，“宁公子仿佛清瘦了不少。”
　　“谁念着那个白眼狼。”被戳破心思的虞长焱发挥了自己不要脸的优点死不承认，“我只是看看我师傅而已。”
　　“啊啾。”安坐在座位上的云磐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他有些疑惑的摸摸胡子，这大夏天的，自己这是入了风寒？
　　站在云磐旁边的宁琛抬眸看了一眼云磐，便垂眸继续规规矩矩地立着。他自然看到了那个红裳如火的人，也感觉到有一股视线一直看着自己。而当他看过去的时候，却只看见那人跟身边的女人相谈正欢。
　　袖中的双拳轻轻握紧了一点，宁琛强迫自己不去关注那边的动静，专心把目光放在试炼台上。
　　“试炼台上的比试你不用参与，”云磐看着试炼台上正在比试的人，有些犯懒地闭上了眼，“反正你的名额我是直接拿了，而且这些人完全起不到切磋的作用，跟他们打完全是浪费时间，等到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你去挑战一下你虞师兄。”
　　等了半晌，云磐也没有听到回复，他有些疑惑地睁开眼，只见自己的小徒弟眼睛虽然盯着试炼台，脑子却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云磐郁闷了，别人家徒弟虽然资质比不上他收的这俩，但起码心思活泛得恰到好处。自己这俩徒弟虽然资质上乘，但一个活泛得过分，一个愣得跟木头一样。
　　是不是天才都有些怪毛病？
　　想到这里，云磐不由得看了眼玄亮，然后就更加郁闷了。
　　虞子清那厮运气也忒好了，收的徒弟都挑不出错来。
　　“宁琛！”越想越郁闷的云磐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自己这小徒弟的神游。
　　宁琛方才如梦初醒，垂眸拱手之后问道：“师尊何事？”
　　何事？你居然问我何事？感情我刚才说的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云磐没好气地吼了声：“滚去挑战虞长焱！”
　　“……”宁琛并不明白云磐为什么突然火气就上来了。不过，要他去挑战虞长焱？
　　对于自己目前有多少实力，宁琛其实心里没底。云磐为了让他弥补失去灵基那几年里的亏损，对他的教导大多数高强度的训练，实战很少，偶有几次也只是以传授经验为主。
　　与虞长焱比一场，结果如何，他并不敢保证。因为他从未见识过虞长焱的全部实力，只知道，他擅长纵火。
　　不过，一个在未及弱冠之龄便能单抗朱雀和睚眦，想必实力必然不弱。
　　突然，他就很期待跟虞长焱的这一战。
　　“焱儿虽然平时疏于练习，但他的实力绝非常人能及，”云磐好心地为宁琛解释，“有些人天生就是未来来气死人的，况且他还有罗刹骨的加成。与他一战，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毕竟他能让你近距离地感受死亡。
　　这句话云磐考虑到宁琛的情况并没有说出来。罗刹骨对于虞长焱来说的确是一种增益，但坏处就在于，增益越大，影响也就越大。
　　更因为虞长焱越长越大，心里装的事也越来越多，心里有了欲，罗刹骨的影响便更加容易渗透。
　　虞长焱被罗刹骨影响得一招一式里，都是森寒的杀伐之气，虽然他本人并未存有杀心，但那种杀伐之气却是与生俱来，叫人胆寒。
　　在云磐看来，宁琛是块璞玉，有太多的潜能还未发掘，而宁琛并不是那种有野心的人，他的路数向来以稳为主，这便让云磐很难在短时间里挖掘宁琛的所有潜能。
　　没有什么比死亡更让人恐惧，而恐惧，恰好是潜能最好的催化剂。
　　云磐相信，这一战后，宁琛的成长会更加迅速。
　　前提是虞长焱不会放水。
　　想到这个，云磐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
　　宁琛并不知道云磐脑子里的那些个弯弯绕绕，他望了望姜浸月身边的虞长焱，那人正在跟丹泓聊着什么，脸上的笑容明媚，红瞳里亮着光。
　　那就……挑战一下吧。
　　差不多一年未曾跟这人说话，宁琛忽然有些怀念那段初识之时的缱绻时光。
　　虞长焱，大概是恨他的吧。
　　毕竟自己送了他一个非常特别的生辰贺礼，名字叫离别。
　　思及此，宁琛不由得轻轻捏了下手里的剑，便拜别云磐朝虞长焱那边走过去。
　　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宁琛身上的虞长焱一看见他朝自己走过来，就感觉浑身都开始不自然。他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坐姿让自己看起来风流倜傥一点，跟丹泓聊天也渐渐开始心不在焉。
　　丹泓瞧到了虞长焱的不正常，也注意到了往这边走过来的宁琛，自然明白虞长焱不正常的原因。她轻笑一声，只觉得这造化有些弄人。
　　还记得她第一次看见虞长焱的时候，那人放浪形骸，明明是跟她差不多大的孩童，明明和她一样过早背负了许多本来不该背负的东西，却仿佛看破红尘般逍遥自在，玩世不恭。
　　后来她接手醉乡馆的暗线，跟这剑宗的大少爷接触得也越来越多。她从那时起，就开始羡慕起这少年来，羡慕他看得开，想得明白，也做得出来。
　　若是能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大概是一件幸事吧。
　　只是，这人世间的情啊爱啊，从来不讲究什么先来后到，也不管合不合理。
　　明明是她先认识的虞长焱，最后仍然比不过一个男人。
　　在命中注定面前，从来没有什么先来后到。
　　丹泓苦笑，敛了嘴角笑容，“他来找你了，你们聊，我随便走走。”
　　说完，丹泓便起身走到虞子清身边的神游的玄亮跟前，“可否借一步说话？”
　　玄亮方才如梦初醒，看了看丹泓，又看了看虞长焱，这才示意丹泓跟他来。
　　丹泓走后，虞长焱更加不自在了。原来丹泓在这儿他还能借着跟丹泓聊天的由头转移自己的不自然，可如今丹泓离开了，他就感觉自己坐的椅子上长满了刺，怎么坐着都不舒坦。
　　宁琛一步步走近，我要不要主动跟他打个招呼显示自己完全不计较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冷落？
　　转念一想，当初要离开的是他，自己才是守了几年狐狸洞却守出满腔失望的人，凭什么自己要先打招呼？
　　可是如果宁琛是良心发现过来跟自己和好的，这样的冷漠态度会不会让他望而却步？
　　虞长焱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之中。
　　“焱师兄，听师尊之令，特来讨教。”
　　宁琛终于走到了虞长焱的面前，他面无表情，恭恭敬敬地朝虞长焱行了个礼，淡淡地说道。
　　虞长焱的不自然一下子就全没了。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大概像极了一个跳梁郎，人家是领了云磐的命令，奉命过来向他这个师兄讨教功夫的，跟所谓的“良心发现”一点关系都没有。
　　“宁琛，你是没有良心的吧？”虞长焱开口问道，满是讥刺。
　　宁琛不语。
　　虞长焱怒极反笑，“师尊叫你来挑战我？”
　　“正是。”
　　依旧是平淡的语气，平淡得虞长焱恨不得拿把匕首把眼前这人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有多硬的心肠才能说散就散。
　　“干巴巴的比试有什么意思，”虞长焱撅起嘴角，一派邪肆，“不如来点彩头？”
　　宁琛知道虞长焱这是心里有气，便也就听之任之，“师兄有何想法？”
　　“你赢了，我就无条件帮你做一件事，”说着虞长焱停顿了一下，上下扫了宁琛一眼，“可若是我赢了……”
　　宁琛等着虞长焱的下文，可虞长焱的下文确实开了一半的窗，不再继续，他不由得抬头看了虞长焱一眼。
　　只见虞长焱冰冷而邪魅地笑着走近他，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道：“我若是赢了，那就要辛苦宁琛小师弟牺牲牺牲色相，陪焱师兄睡一晚了。”
　　“你……”
　　“打算拒绝？”虞长焱把下巴搁在宁琛肩膀上，“别急啊，我虽然没见过你心心念念的韩诉，但我模样定是不差的，至于床第功夫，你没试过怎知道我跟他比究竟孰优孰劣？”
　　“虞长焱你怎么越来越口不择言？”宁琛感觉自己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他不知道虞长焱到底知道多少关于韩诉的事情，可韩诉到底是他的心结，而眼前这人明显是一知半解，还偏偏就爱拿这个心结来羞辱他。
　　“口不择言？”虞长焱直起身子坐回椅子上，一派悠闲地整理起自己的衣衫来，“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表现得多么刚正不阿，我比那韩诉强多了，人呢，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不如换棵大树好乘凉？”
　　宁琛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自己即将要爆发的怒火，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年不见，虞长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虞长焱虽然玩世不恭，可起码知道礼义廉耻，可如今的虞长焱仿佛打开了灵魂里最黑暗的角落，放出了最原始的罪孽。
　　原来一个人恶起来，是这么可恨的吗？
　　宁琛将剑横在胸前，冷冷地看着虞长焱，“既然如此，那焱师兄便手底下见真章了。”
　　“恭候。”面对宁琛冰冷的眼神，虞长焱居然没来由地觉得有些痛快。
　　真的是，很想把这个人绑起来狠狠羞辱一番，然后趾高气扬地告诉他，你做过的最错误的选择，就是离开虞长焱。
　　一想到即将要来临的比试，虞长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兴奋地在颤抖，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蛊惑：去吧，毁掉他，折了他的羽翼，这样他就永远不可能去见他心心念念的韩诉，就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坐在一旁的姜浸月目睹了这二人交流的全过程，她只是不知道虞长焱在宁琛耳边说了什么，可宁琛走后虞长焱的表情却是一种病态的疯狂，姜浸月甚至能听见虞长焱压抑的，兴奋的笑声。
　　“焱儿，你这样对宁琛……”
　　“在我不想和你计较你从中作梗的事情之前，”虞长焱转过头看着姜浸月，红瞳刺目，笑容嗜血，“你最好不要引起我对你的兴趣，虞夫人。”
　　姜浸月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尽。虞长焱此刻的神情语气，实在是太像当初的罗刹天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与宁琛的约定，是不是错了？为什么宁琛离开虞长焱后，虞长焱被罗刹骨影响得更为深刻。
　　一想到当年罗刹天的种种罪孽，姜浸月就从心底里发寒。
　　不能让罗刹骨复苏，不能让罗刹骨重现于世。那是噩梦，五大仙宗的噩梦。她姜浸月担惊受怕了十八年，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姜浸月在想什么，虞长焱并不知道。他现在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有一股奇异的热流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流窜，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畅。
　　那个妖异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响起：
　　“用你的红莲业火，焚尽宁琛的骄傲，让他对你臣服和仰望。”
　　“你天生就该万民景仰。”
　　“折了他的脊梁，他就永远都是你的。”
　　“打败他，你就可以把他永远禁锢在你身边了。”
　　……
　　这个声音是谁的，虞长焱一直都不曾知道，他能知道的是，这声音的主人对自己无比地了解，轻而易举地就能拨开阻挡他最深渴望绽放于世的累赘。
　　“打败他，”虞长焱对着宁琛遥遥举了一下酒杯，而后饮尽杯中酒，伸出红艳的舌缓缓润湿自己唇上的酒液，笑容灿烂而旖旎，“吃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