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心有灵犀
当 ...
-
当玄亮提着装着醉鸡的食盒来到万魔崖时,看到的却只有满脸百无聊赖的胡九。这人一身白衣,在雪地里混成一色,若非那墨发足够显眼,玄亮都看不到这儿还蹲着个人。
焱儿没回来?玄亮有些疑惑地扫了眼四周,虞长焱没看到,但是刚刚好跟胡九戒备的眼神对上。
看到玄亮,胡九就牙疼,当初在小院子里喂鸡的那段岁月仍在历历在目,明明是多么风光霁月的人,怎么学了虞长焱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和一肚子坏水。
“你来这儿干嘛?”可别是抓他回去养鸡的吧。
看见胡九防备的眼神,玄亮突然就想起了这人一身风流倜傥却在他的院子里养鸡的囧样,怎么突然有点想笑呢?他放下手中食盒,看了周围一圈,然后问胡九:“你有没有看见焱儿?”
“虞长焱?”胡九挑眉,“他不是去看他老娘了吗?怎么你没碰到?”
碰到了。玄亮垂下眸子,还待了好长一段时间,只是现在,仿佛还没回来。
“我带了只醉鸡,焱儿不在,你就吃了吧,凉了就味道不好了。”
胡九虽然觉得玄亮这样有一种让他捡漏的感觉,但有鸡吃对一只狐狸来说简直就是最大的诱惑。
“我狐狸洞里有一壶陈年好酒,等着,我拿出来配鸡吃。”
说完,胡九就快步就进狐狸洞,经过宁琛的时候稍稍放缓了脚步,虞长焱交代过,不论什么情况都不能打扰到宁琛,胡九也知道宁琛这事很严肃,也就格外注意自己进出狐狸洞的动静。
这种回自己家还要偷偷摸摸的感觉真的很微妙。胡九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玄亮坐在虞长焱经常躺着的石头上,把目光投向狐狸洞里那寒玉莲花座上满身金红的少年,蓦然地,他又想起了虞长焱的话。
“我虞长焱行得正坐的直,爱便是爱了,就算是个男人我也义无反顾,我意已决,不管你们祝福与否,我都认定了宁琛。”
“我心悦他。”
这个叫做宁琛的少年出现,让一切都脱离了他原本熟悉的轨道。一向尊敬姜浸月的虞长焱突然生了反骨,而他之前所熟知的虞长焱,现在让他越来越看不懂。
玄亮不喜欢宁琛。从虞长焱代师收徒那时候开始,他就不喜欢宁琛。
每次看到宁琛他总有一种自己最疼爱的师弟总有一天会被这人抢走的感觉,而如今,这种感觉却是有了应验的趋势。
真的是,讨厌极了的人。
“师兄?你在这儿干嘛?”
身后传来虞长焱的声音,玄亮转身,刚好看见一身红袍的虞长焱。
虞长焱已经解下了身上的斗篷,折在了臂弯里,他仿佛有些低落,然而红瞳里却是一片轻松的神色,额上红玉在雪色的辉映下有些暗淡,红袍没了斗篷的覆盖显得有些单薄。
“大雪天怎么把斗篷解了?”玄亮走过去将虞长焱折在臂弯里的斗篷拿过来,在手里抖开了给虞长焱披上,“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你是来做娘的说客的?”虞长焱任由玄亮给自己围上斗篷,眼皮都不带掀的,“如果是的话麻烦前面左转。”
前面左转,是悬崖啊。玄亮停下了给虞长焱系斗篷扣带的手指,低头看着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突然轻声笑了笑。
“为了宁琛,你就让师兄去死吗?”
虞长焱自知失言,也就没有再多话,只是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
玄亮又笑了一声,这犯倔的习惯倒是一点没变,玄亮继续给虞长焱系好斗篷的扣带,“你扪心自问,你长这么大,哪件事情师兄不是尽心尽力地去帮你。”
玄亮的眼神落在虞长焱的火锦红衣上。
只是,你从来都不曾像看重宁琛那样把这些放在心上。
虞长焱也是知道玄亮向来疼爱他,但是玄亮向来对姜浸月也很尊敬,一时间,虞长焱不知道自己该把玄亮归在自己这边的阵营,还是姜浸月那边的阵营。
在这件事情上,虞长焱自作主张地将他和姜浸月归在对立的两面上,就像棋盘上勾线分明的楚河汉界。
“你若是站在娘那边,以后就尽量不要来打扰我和宁琛,我和宁琛的事,不想被别人打扰。”
别人?玄亮觉得心口有些痛,他一把将虞长焱拉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虞长焱的肩膀上。
“臭小子,我护着你这么多年,竟然比不过宁琛与你认识一年吗?”
虞长焱第一反应是挣扎,可他越挣扎玄亮抱得越紧。
“焱儿,我不会害你的。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害你,可师兄是不会害你的。”玄亮的笑容有些苦涩,“你若真那么喜欢宁琛,我在师娘面前帮你说说话便是,你这小没良心的,竟然想让我去死。”
闻言,虞长焱起初有些欣喜,而后便有些羞愧了。玄亮师兄对他这么好,他居然还说出那些话。
“咳咳。”
一声咳嗽让玄亮慌忙地放开了虞长焱,回头便看见胡九提着个酒壶靠在狐狸洞的岩壁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两人。
“兄弟俩感情深是好事,”胡九将手里的酒壶放在玄亮提来的食盒边,“但起码考虑考虑醉鸡的感受吧,都快凉了。你们吃不吃?”玄亮漫不经心地询问玄亮和虞长焱。
虞长焱摇摇头,“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进去陪陪宁琛。”说完便抬脚走到狐狸洞里,找个离寒玉莲花座近点儿的地方随意地坐下了。
玄亮也就这样目送着虞长焱的背影。
胡九是知道玄亮这人虽然会做醉鸡,但他一向不爱荤腥,所以这一整只鸡都归了胡九。
可胡九并没有独占一整只鸡的喜悦,反而这样的玄亮,让他胸口有些闷闷的。
这玄亮果然是个糙老爷们,今天的醉鸡一点都不好吃。胡九愤愤地咬了一口那芳香四溢的鸡肉。
之后玄亮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虞长焱并不清楚,可胡九倒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玄亮孑然离去的背影,不知是怎么了,胡九总觉得这个人的背影在这茫茫雪色中有那么一丝落寞的味道。
“剑宗的人多半脑子有病,我都快被传染了。”胡九心里这样想着。
此后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归于沉默,虞长焱在狐狸洞终日守着宁琛不再出去胡闹,也没有在姜浸月面前出现。胡九是个闲不住的,偶尔会去玄亮那儿蹭蹭玄亮的手艺,玄亮也乐得胡九去,因为这样他可以让胡九隔三差五地带只醉鸡给虞长焱。
万魔崖什么都没有,虞长焱又是自小被玄亮和姜浸月娇惯长大的,怎么会受得了那儿的简陋。
在玄亮眼里,虞长焱还是小时候那个被刺扎到手都会找他哭半天闹着要把那带刺的树连根砍掉的孩子。
可是殊不知,那个小时候被刺扎到的孩子,如今早已能为了所爱之人挨上朱雀睚眦一爪子仍能谈笑风生的人。
流光容易把人抛,只是世人不愿认。
同样不愿认的还有姜浸月。
此时的姜浸月与虞子清想对而坐,玄亮进来的时候只看见低沉而无奈的虞子清正在给盛怒的姜浸月说着话。
“月娘,你为什么非得这样揪着罗刹骨的旧事不放?事已至此你还不肯跨过你心里那个坎儿吗?”
“过不了!虞子清我告诉你,”姜浸月眸光冰冷,端坐着看着虞子清,“要不是你把罗刹骨封禁在焱儿体内,我至于这么些年对焱儿打不得骂不得,管教不得,如今养成了这个样子,你就一点不后悔吗?”
“不后悔。”虞子清觉得这样的姜浸月有点陌生,“月娘,我是一宗之主,有些时候不能只顾自己一家之利,如果当初不封禁罗刹骨,你连焱儿跟你置气的机会都没有。”
“你……”
“师尊,师娘。”
姜浸月还想说什么,玄亮却开口打断了他们。见玄亮过来,虞子清稍稍点了点头,姜浸月也不好在玄亮面前发脾气,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师娘,”玄亮有些迟疑,“其实我觉得焱儿并没有多么十恶不赦,作为一个儿子,他尊敬您,尊敬师尊,这些年除了调皮也没有太出格的事情,作为宗主之子,他也有履行自己的责任,守护过锁灵山脉七峰十二岭。”
姜浸月平静了下来,她自然知道玄亮这话不无道理,可是虞长焱喜欢男人这事,他总觉得是管教不当。
“其实我觉得焱儿挺好的,”虞子清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自从虞长焱捅了这个篓子后,姜浸月天天在他跟前念叨,“孩子大了,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自己都有分寸,大禹治水还堵不如疏,焱儿和宁琛这事啊,我觉得由着他们去便是了,若是真的喜欢,就不要棒打鸳……鸳,如果只是一时兴起,热情过去了,也就乖了,到时候再教训他也不迟。”
虞子清本来想说棒打鸳鸯,后来想想这俩孩子都是公的,硬生生给改了口。
姜浸月没有说话,她没有虞子清那样的恣意,做不到虞子清那样看得开。
“我就是怕,这条路有多么难走,焱儿会吃多少苦,”姜浸月有些沉重地闭上眼睛,“焱儿从小到大没舍得让他吃苦,真放任他们去了,到后来竹篮打水,焱儿他……”
后面的话姜浸月没有说清楚,但虞子清和玄亮却是早已听懂她的后话。
“命里有时终须有,走一步看一步吧,孩子的事我们做大人的就不要事事插手,雏鹰不摔下悬崖成不了气候,”虞子清站起身,招呼了玄亮一声,“我先回正殿处理事情了,玄亮也跟我一起吧,让你师娘静静。”
玄亮依言随着虞子清出了这门。
姜浸月看着虞子清和玄亮越来越远的背影,眼神逐渐坚定,而后叹了口气,“这恶人,还是我来做吧。”
虞子清带着虞长焱在剑宗纵横交错的道路上缓缓而行,在遇到无数个打招呼的宗门弟子后,虞长焱突然站定,双手拢在袖子里,侧过身了看着玄亮。
“那臭小子在哪儿来着?”
玄亮愣了愣,低声说了句:“万魔崖。”
“唔,”虞子清点了点头,“这臭小子会找地方,我去找儿子唠唠嗑,你不用跟着我了。”
玄亮知道虞子清有话跟虞长焱说,也就没有再跟着,而是换了个方向,往自己养鸡的小院子走去。
一想到那个小院子玄亮就觉得有点头疼,那狐狸最近去那儿有些勤快,约莫是看上了那群肥的流油的鸡。
果不其然,他刚刚走到那小院门口,那个一身月白的人,现在一群闹腾的鸡里,手里捏着把小米,徐徐地撒在地上,见人来了,他望过来的目光带着明媚的笑意。
“回来啦。”
那一瞬间玄亮就有一种感觉,嗯……自己就像在外奔波的丈夫,带着一身疲倦回家,家里有黄灯渐暖,有温柔的妻子在喂养着鸡群,见他回来,一身风光霁月,恍若特意在等他归来。
玄亮打了个寒颤,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在玄亮受到胡九的摧残时,虞子清也找到了自家儿子。虞子清找到虞长焱的时候,他正在自顾自地跟那寒玉莲花座上的人说着话,见到来人也没有起身来迎,只是原本兴致勃勃的神色黯了下去。
“啧,有了媳妇忘了爹。”虞子清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走到虞长焱身边轻轻踢了他一脚,“往那边挪挪,你老子要坐着跟你谈谈。”
虞长焱有些惊异地看着虞子清,愣愣地往旁边挪了挪,在他印象里虞子清一向仙风道骨,这股子流氓神色到底是随了谁?
“怎么没见过你爹我这个样子?”虞子清拍了拍虞长焱脑袋,“你小子还是我的种呢。”
“我只是想不到德高望重的宗主大人骨子里居然是个流氓。”
“臭小子。”虞子清笑骂道,继而看着宁琛问虞长焱,“真的很喜欢这孩子?”
虞长焱没有迟疑的点了点头,他很喜欢宁琛。
虞子清恍若很怀念一样地呼出一口气,“爹呢,不是来阻止你的,也不会阻止你。”
“真的?”虞长焱有些狐疑的看了虞子清一眼,在他眼里,自家老爹是跟姜浸月一个鼻孔出气的,姜浸月反对的事情,虞子清向来都不会同意,怎么这会儿叛变了?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娘也是为了你好,毕竟这条路不好走,她怕你走错路,悔恨终身。”虞子清心平气和地跟虞长焱解释,“不过,你若是真的喜欢,爹也不会拦着你。”
“我不会走错路的。”虞长焱声音有点闷,“而且我是真的喜欢宁琛,我好不容易认真,你们就不能别拦着我嘛。”
虞子清乐了,自家儿子这是在跟自己撒娇?“不拦你不拦你,但是呢,爹希望你做决定的时候能周全一点,毕竟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无法挽回。”
虞长焱没说话,这个时候的他,和当时的玄亮一样,都不曾明白,什么叫做无法挽回。
自家儿子的样子懵懵懂懂的,虞子清颇为慈爱地将手覆盖在虞长焱的头上,这小子浑身都是硬茬,唯独这头发倒是细软。
“你还年轻,有不顾一切追求所爱的权利,但爹作为过来人,只问你一句:宁琛的心思是否跟你一样?两情相悦的坚持才会终成眷属,一厢情愿的追随只会两败俱伤。”
“你们俩都是好孩子,也都吃过苦。你从小背负罗刹骨的命途,宁琛年幼便被毁去灵基,你们都曾不幸。可你比宁琛幸运,你有爹娘爱着,有玄亮充着,剑宗上下都纵容着你,跟宁琛相比,你就像蜜罐子里长大的。”
“宁琛这孩子心思比你重,想的也比你深远。你们的决定我不会干预,但我希望,如果你们真的打算两个男人这样厮守下去,我希望是你们一起来跟我说,而不是你一个人。”
说完,虞子清便坐直了身子看着虞长焱。自家儿子从小到大没让他操什么心,罗刹骨也向来稳定,宁琛那孩子既然能牵动他的罗刹骨,那必然不是什么池中之物。□□大师那儿还没有消息,他这个当爹的是时候操心咯。
虞长焱似懂非懂,但这并不打紧,宁琛出关还有些时期他有大把的事情去想清楚,想明白。
虞子清也知道要让这孩子想清楚估计一时半会是不行的,不过也还好,时间很长。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朝虞长焱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狐狸洞。
他还没走几步,就被虞长焱叫住。
“爹,”虞子清转身,看见了自家儿子明媚的笑容,“等宁琛出关,我带他去见你。”
闻言,虞子清挑眉笑了笑,然后继续离开狐狸洞。
看着虞子清离开的背影,虞长焱感觉心情突然很轻松。宁琛闭关前有跟他说过有话跟他讲,再想想宁琛这些日子的改变,虞长焱觉得自己这是要修成正果了也说不定。
宁琛这么好的人,自家老娘怎么可能不喜欢。虞长焱将姜浸月阻止他们的原因归咎于她对宁琛不熟,这不急,等宁琛出关了,他就天天带着宁琛去姜浸月跟前晃悠,晃悠着晃悠着说不定姜浸月就喜欢了呢。
“媳妇你可得争气啊!”
虞长焱走到宁琛跟前,装作语重心长的样子说道。
宁琛仿佛有所感觉一样,眉峰微不可查地皱了下,可就是这点细微的变化被虞长焱察觉到,吓得他赶紧闭了嘴,小心翼翼地观察宁琛地变化,直到确定他没什么事,才慢悠悠地松了口气,走到离寒玉莲花座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站定。
他是真的怕吵到了宁琛的闭关,要是没事还好,如果有事他还不得自责死。
转念一想,闭关之人五感封闭,在这种情况下宁琛还能对他说的话有所感应,这不正应了那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虞长焱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特别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