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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好久不见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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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宁琛闭关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后,宁琛身上那金红色的光泽渐渐变淡,变浅,寒玉莲花座似乎也不再往外冒着森森寒气的时候,云磐终于捋着那山羊胡,大发慈悲地告诉虞长焱:
“最迟明日,宁琛就会出关了。”
这对于两年来没日没夜守在万魔崖狐狸洞门口无聊得都快长草的虞长焱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他顿时就觉得云磐这老头子简直太慈祥了。
这两年的时间让虞长焱的面部轮廓渐渐脱离了稚嫩,显出了几分成熟之色,只是那红瞳也随着虞长焱年龄地增长,越发地深邃,越发地妖冶。
每当虞长焱微阖双目休息的时候,那双眸子半睁半闭,眼缝里漏出来的光却明媚得让人晃眼。
虞子清温文尔雅,姜浸月端庄大方,也不知道虞长焱这媚态天成般的容颜究竟是随了谁。
云磐不由得如此想道。
“行了,你心心念念的师弟明天就要出关了,你呢,就回去休息休息吧。”云磐看着虞长焱这一身的不修边幅,就有点不想承认这孩子是自己的首徒。
“我不,”虞长焱倔强地偏过头,“我要在这儿等我媳妇儿出关。”
“臭小子,连师傅都不信了。”云磐忍不住笑骂两句,“你这一身有多丢脸你知道不?再说了你忘了明天什么日子?”
明天,八月廿七。
什么日子?虞长焱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眼睛陡然就亮起来了。
“想起来了?”看见虞长焱突然亮起来的眼睛,云磐便知道这脑子里不装事的孩子算是想起来明天什么日子了。
虞长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哪儿能忘啊。”
“没忘就好,”云磐瞟了这孩子一眼,“也是时候去看看你爹娘,人家家里都是母慈子孝的,打断了骨头还连着肉,怎么到你这儿反而成了仇。去吧,这儿我看着。”
虞长焱一想也是,自己这一晃一年多没去自家爹娘跟前晃悠,看起来却是有那么点不孝,趁着明天的日子缓和缓和他跟姜浸月的关系,也免得姜浸月看宁琛横竖不顺眼。
这样想着,虞长焱便笑嘻嘻地跟云磐道个别,好生拜托了云磐仔细照顾好他的宁琛小媳妇儿,便带着青羊回了自己的寝殿。
他的寝殿自带灵泉,沐浴极为方便。
虞长焱就打算着,今天把自己好生收拾干净,然后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去他爹娘那儿晃悠一圈,然后去万魔崖接媳妇儿回来。
虞长焱泡在温热的灵泉水中,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
另一边,玄亮和胡九在那个养着鸡的小院子里围着一个石桌就着天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手边是胡九从狐狸洞里带出来的美酒。
玄亮并不爱喝酒,可胡九却不同。胡九视美酒如生命,每次来找玄亮喝酒的时候,玄亮都是小口小口地酌,然后看着胡九天一杯地一杯的往嘴里灌。
每次胡九都醉倒在玄亮这院子里,这院子是玄亮用来养鸡的,可没打算住个人。所以每次胡九醉倒,都是玄亮不辞辛苦地将这醉鬼抱会自己的住处,两个大男人也就这样凑合着和衣而眠。
玄亮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由着胡九乱来,就像当年由着虞长焱闹腾一样。
大概是虞长焱有了媳妇忘了师兄,他也是不甘寂寞的人吧。
就这么一来二去,两人似乎就成了传说中的酒肉朋友,胡九有酒,玄亮有肉,就着星辰喝下一杯酒,然后咬下一口香喷喷的肉,人生大抵不过如此了。
这一天,胡九又来找玄亮喝酒的时候,却前所未有地遭到了拒绝。
“又要给你的师弟做好吃的?”胡九想起来一年前也是有这么一次,他找这人喝酒被拒了,原因是要给自己的师弟做一顿好吃的。
“嗯。”玄亮没有否认,嘴角有一抹浅淡的笑意。
“诶我说,”胡九支起下巴看着玄亮,“明天什么日子?你要雷打不动地给虞长焱做一顿吃的。”
“八月廿七。”
胡九刚想翻个白眼说自己问得不是这个的时候,玄亮慢悠悠地抛出了下一句。
“焱儿的生辰。”
生辰?活了几千年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哪天生的胡九表示自己对这个词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不过看玄亮这么个郑重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是个重要的日子。
“那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胡九想也没想就随口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玄亮首先是愣了愣,然后并不在意地随口答道:“六月初九。”
“六月初九?那不早过了嘛。”胡九皱眉,“那天也没看你给自己做顿好吃的啊。”
玄亮轻笑了一声,“并不是所有人生辰的时候都要做一顿好吃的,这只是一种表达的方式。”
他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师弟,又怎会记得自己?
闭着关的宁琛感觉自己时而像在一片岩浆中烧的滚烫,时而又像在雪山里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这种忽冷忽热的感觉中找到了平衡,而当他刚刚找到平衡的时候,丹田里却传来深深地刺痛感。
那痛感太剧烈,让他想起了当初在韩家时被韩诉亲手毁去灵基的时候,也是这般疼痛入骨。他就在这样的痛楚中咬牙忍着,意识几经涣散,而后又被更深的痛觉唤醒。
等到宁琛痛到麻木的时候,四肢百骸却突然涌起了一股暖流,这股暖流温养着他的丹田,在他的奇经八脉中周而复始地流转,这种感觉渐渐抵消了那蚀骨的同感。
而宁琛本人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原本已经被毁坏的灵基,此刻正在以缓慢的速度修复,愈合。
那速度实在太慢,可宁琛却觉得,这速度已经很快了。想起他流落在外的四年光阴,想起他和宁玖相依为命的痛苦,想起虞长焱对他的关怀备至,宁琛就无比的有耐心。
终于在他日复一日的等待下,他的灵基渐渐恢复完成,只是他无论怎样,都不能睁开眼睛。
大抵是时候未到。闭关的宁琛这样想着我,也就没有刻意去强迫自己从沉睡中醒来。而此刻的他,觉得自己的五感别样通透,他能感觉到虞长焱身上那红莲业火的气息,能闻到玄亮带来的醉鸡的香味和胡九杯中凛冽的酒香,他还能听见虞长焱明媚而欢快的自言自语。
这一切仿佛就在身边,又仿佛离他很远。
不急,快出关了,快好了,很快就可以见到虞长焱,以一个完整的宁琛的姿态,告诉他,虞长焱,我相中你了,你是我的了。
等到某一日,宁琛觉得似乎有强光照耀在他的眼皮上,他才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不怎么熟悉的狐狸洞。
“醒了?”云磐见宁琛睁开了眼睛,微笑着走过来说道,他的臂弯里夹着一个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地不知道装着些什么。
“师尊。”宁琛跳下寒玉莲花座,朝云磐行了个礼,那浅淡的眼神往云磐身后看了看,眸中有一丝失望的神色闪过。
“他昨天被我赶回去收拾自己了,”云磐似乎是看穿了宁琛向他身后扫的那一眼,然后把臂弯里的包袱递给宁琛,“今天可是个特别的日子,你这两年身量也长了不少,这是新的弟子服,你换上就跟我回去吧。”
宁琛接过包袱,并没有在意云磐口中特别的日子是什么意思,虞长焱也从没告诉过宁琛他的生辰,云磐说日子特殊大概是在说他今天出关吧。
“我闭关了两年?”
“对啊,那臭小子在你这儿寸步不离地陪了两年,可把戒律堂的人高兴坏了。”
只要虞长焱不出去祸害,戒律堂的人就清闲得不得了。剑宗弟子大多循规蹈矩,修身养性,最离经叛道的也就剩一个虞长焱了。
换好衣服的宁琛跟在云磐身后,这两年他确实长了不少,未及弱冠的年纪身量不比云磐矮多少,他跟在云磐身后,面色恬静。
云磐觉得自己这俩徒弟各有千秋,虞长焱像随时都要喷发的岩浆,一刻不闹腾就皮痒痒,宁琛则像深林寒潭,宁静致远。
这一动一静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怎么就关系那么好呢?这是云磐所不了解的。
“对了,”云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侧身问道,“你的灵基也修复了,一年后是五大仙宗的盛会,你可有兴趣?”
此时宁琛正想着见到虞长焱后会是怎样一番场景,没料到云磐的突然止步,神游天外的宁琛收脚不及,差点撞到云磐身上。
宁琛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听云磐提到宗门盛会,他心下却是有了计较。
可真是凑巧,我和大哥最近也成了药宗弟子,三年后五大仙宗盛会,我们慢慢算账。”
韩讼这句话突然滑过心头,宁琛突然想起了六年前自己灵基被毁的那一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蹭了蹭,那里平滑的触觉告诉他,本该在那儿挂着的东西不见了。
那是他那早夭的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是唯一没被他的继母拿去的东西,怎么可以不拿回来呢。
“我要去参加。”
他微笑,给了云磐一个肯定的回答。
云磐对于他一瞬的沉默不置一词,只是转过身接着往前走,“那你这一年可就要勤加练习了,虞长焱那小子我是不会放他去宗门盛会了,你可得给我争气,以后每天正午来找我。”
宁琛心道云磐怕是要往死里训练他了,不过这样也好,他荒废了四年,仙宗的人可是一分一秒都未曾浪费,有人教导总比自己两眼一抹黑的好。
“为什么不放焱师兄去宗门盛会?”
听到宁琛这个问题,云磐有些咬牙切齿,“那小子下手太重。”
岂止是下手太重,那简直像尊杀神,见了血就疯狂得跟狼一样,跟他交过手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残了,上次宗门盛会之后剑宗为了善后可做了不少的事。
这些宁琛不知道,也没有多问。
跟在云磐身后,宁琛忽然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这里景色依旧,只是这里面来来往往的人,他一概不识,偶有弟子停下来给云磐和他见礼,他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端的是一副名师高徒的模样。
“琛哥哥!”
前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宁琛抬起了头,发现是自己的弟弟,宁玖。
两年不见,宁玖也洗去了那身稚气,开始有了少年郎的模样。
宁琛向云磐询问了一下,云磐便一点也不介意地随他去了。
宁琛这才带着宁玖换了条路。
“两年不见,玖儿倒是越来越俊了,这两年过的怎么样?可有认真修习?”
“有,”宁玖颇有些想念这个好长时间没见着的哥哥,“师尊师娘对我很好,焱哥哥对我也很好。”
提到虞长焱,宁琛露出一丝笑容,他伸出手揉了揉宁玖的头,“那就好。”
“琛哥哥,”宁玖神色有些不自然,“师娘让我来接你过去,而且不许我告诉任何人。”
姜浸月?宁琛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姜浸月突然要见他而且不允许宁玖告诉别人,是什么意思?
正当他疑惑的时候,宁玖给出了答案。
“琛哥哥,我觉得师娘找你可能没什么好事,那日焱哥哥跟师尊师娘吵了一架,我蹲在屏风后面听到了。”
关于虞长焱吗?宁琛心下明了,想必是虞长焱跟姜浸月摊了牌,姜浸月搞不定虞长焱这个驴脾气,就改向他宁琛入手了。
“乖,你先自己去玩会,哥哥去见见虞夫人。”
姜浸月的住处到了八月份的时候早已撤了地龙,这儿种了几株桂花树,在有些燥热的八月,这里却独有一种香甜的空气。
最大的一株桂花树下,有灰色的石桌石凳。
宁琛来到这里时,只看见姜浸月坐在桂花树下,静静地煮着茶,见宁琛来了,她抬眼看着宁琛轻轻一笑。
“来了,过来坐吧,新煮的云顶。”
宁琛依言坐了过去,姜浸月给他倒了一杯茶,便静静地看着他。宁琛小酌一口,便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回望姜浸月。
“夫人有事,就直说吧。”
对于宁琛的直接,姜浸月只是笑了笑,喝了一口手中的茶,悠悠道:“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你和焱儿,你认为如何?”
“我认为如何想必焱师兄都有讲过,他所讲便是我所愿,与其问宁琛如何,”宁琛眸光坚定地看着姜浸月,“宁琛更想听听,夫人当如何。”
“呵呵,”姜浸月摇摇头,“确实是个牙尖嘴利的人,我当如何?万事分阴阳,阴阳调和本是万物铁律,你二人之事,我认为不妥。”
我认为不妥。宁琛沉默了,也就是说,姜浸月并不打算放任他们自由发展,这是要横插一杠了。
“才刚刚开始,夫人又怎能断言呢?”宁琛放在膝上莫名地抓紧,他垂下眸子,掩下眸中暗潮汹涌。
“正因为才刚刚开始,我才不想你们越陷越深。”姜浸月叹了口气,“就算是丹书为聘,鸳鸯合媒的夫妻,也有劳燕分飞的时候,你们无媒无聘,怎知日后不会出了岔子。”
“虞长焱是我姜浸月的儿子,也是虞子清的儿子,一旦你们分崩离析,姜家和剑宗都会护他周全,虞长焱还是虞长焱,依旧是剑宗的小少爷,而你则不一样。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为了一时欢愉便不顾一切,到时竹篮打水,也只有你一场空而已。”
宁琛不语,良久,却是凉薄一笑,“说到底虞夫人是想棒打鸳鸯,夫人怎么就那么确定,我宁琛认定虞长焱,只是为了一时欢愉。”
“你会错意了。”
“难不成虞夫人棒打鸳鸯还会细看一眼是雄是雌?”宁琛抬眸直直地看着姜浸月,“夫人只是怕长焱跟我在一起有损夫人名誉吧。”
闻言,姜浸月轻笑一声,颇为语重心长,“年轻人的爱情是美丽的,你们认为任何阻止你们在一起的人都是棒打鸳鸯。可是,你不满十五,焱儿年岁十七。两个半大孩子,柴米油盐都未曾经历一箩筐,怎么就确定自己有分辨好坏的本事。”
“你们是年轻,也终究是太年轻了,年轻到认为对一个人好就可以一辈子,但过日子哪儿有那么简单。”姜浸月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我是一个母亲,虞长焱是我儿子,儿子这些年没个正形,可我这当娘的总要替他想想。”
宁琛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夫人……”
“三年,”姜浸月微笑着打断宁琛,“我希望你离开焱儿三年,这三年内,你们归于平寂。三年后,若你们依旧如今日一般难舍难分,或者这三年内你能向我证明我能把焱儿放心交给你,我便不再插手你们任何事情,否则,我能让你永远见不到焱儿。”
“为什么是三年?”
宁琛不解,若姜浸月反对他们俩,不应该让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吗?
“三年的时间去证明你们的脆弱和不堪一击,或者三年的时间让你去成长,足够了。”
说完,姜浸月便静静地看着宁琛,等着他的回答。杯中茶已凉透,桂花的香味在此刻也差不多有些淡了。
“最后一个问题,”宁琛微笑,“怎样才能证明我能让夫人放心把虞长焱交给我?”
闻言,姜浸月有些诧异,旋即一笑,道:“五宗新秀之首。”
“我答应你。”
宁琛郑重地应下姜浸月的条件,饮尽杯中冷茶,便主动辞去。
出门刚走不远,正好碰上赶来看望姜浸月的虞长焱,那一刻他脸上的喜出望外有些刺眼。
“媳妇儿!你出关啦!”
喜悦的虞长焱并没有注意到宁琛脸上一闪而过的酸涩,更没有深究刚刚出关的宁琛为何在姜浸月这里。
宁琛掀起笑脸,对着欣喜的虞长焱淡淡一笑,那笑容清淡却明媚,明媚里带着不易看清的伤。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们又要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