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骨》寂酒

12、初晓前尘 七

　　七天后，狐狸洞里。
　　宽敞狐狸洞装着小小的三个人，宁琛，虞长焱和云磐。
　　云磐从随身的乾坤袋里取出巴掌大的寒玉莲花座，往空地里一扔，那莲花座瞬间变大，约莫可以容下两人并坐。紧接着，他又拿出一个玉瓶，从玉瓶中倒出一粒淡金色的珠子，珠子周围燃着淡金色的火焰。
　　虞长焱认出来，这是他挨了朱雀一爪子才得到的朱雀火种，因为是从朱雀蛋里面取出来的，所以并不像成年朱雀的金红色火焰，这个火种只带了淡淡的金色。
　　起初虞长焱还担心这火种效果不好，准备再去骚扰朱雀，后来云磐说朱雀蛋的火种温和不霸道，很适合用来修复灵基，朱雀窝才免于受到来自虞长焱的第二次骚扰。
　　宁琛看到这火种的时候眼神却是瞄上了虞长焱的背，他想着，那儿的三道伤疤有没有淡下去一点。
　　说起来也好笑，虞长焱长这么大还不怎么受过严重的上，而他受过的严重的伤都跟宁琛有关系。
　　只见云磐讲火种按到寒玉莲花座的中间，随后一道道细细的火线从火种中缓缓延伸，继而布满整个莲台。云磐这才取出一粒丹药，递给宁琛。
　　“服下他，然后坐到莲台上去，按我说的做，在你灵基修复之前，我都会在旁边指点你。”
　　宁琛点点头，接过丹药，“有劳师尊了。”
　　“还有，”云磐有对虞长焱说道，“你师弟出关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来打扰。兹事体大，不能有一点差池。”
　　“放心，”虞长焱拍拍胸脯，“我一定把狐狸洞守得死死的，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好了，”云磐收起了乾坤袋长身而立，看着宁琛面露慈祥，“去准备吧，造化如何全靠你自己了。”
　　宁琛自然知道这事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他沉沉地点了点头，服下药丸，目光坚定地走向莲花座。
　　“终于要开始了，”虞长焱双手抱胸，笑着向洞口走去，“我去外面给你守着，你可要争口气，我这跑东跑西一身伤可不能白费。”
　　闻言，宁琛停下正在往前的步伐，转过身看着虞长焱红衣飘扬的背影，蓦然出口，“焱师兄。”
　　“嗯？”虞长焱原地侧过身，嘴角还带着愉悦的笑容，“还有什么事？”
　　“等我出关，我有话跟你说。”
　　有一些终于下定决心的话想跟你说。
　　虞长焱闻言，眸光闪烁，他抱着手又慢慢走回宁琛跟前，双手抱住宁琛的腰，下巴搁在宁琛的肩膀上，在他耳边轻笑着低语，“我等你。”
　　嗯，真瘦，肩胛骨硌着下巴有点疼，腰身抱着倒是很舒服，这小子才十二岁吧，身量倒是不错，只矮了虞长焱半个头。
　　宁琛则是被虞长焱这个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两只手浮在空中无处安放，最后只能拘谨地垂在身侧，然而那神色，三分宠溺，三分欣喜，三分无奈，还有一分，是深藏着的情绪，不肯松开。
　　这俩人抱得忘我，云磐不由得干咳了几声，这两人才缓缓分来。虞长焱向宁琛眨了眨眼，便自觉地去门口守着了，陪着他的，还有那一直被留在狐狸洞的青羊。
　　云磐摸摸下巴，看看宁琛，又看看虞长焱，是他的错觉吗？他总觉得这师兄弟俩关系好得有点过分了。
　　而后，虞长焱便像一尊雕塑一样守在了狐狸洞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青羊说这话：虞长焱说，青羊听着。
　　宁琛这一闭关，时间就有些长了。第三天的傍晚，云磐才从狐狸洞里出来。
　　听见身后衣袂悉索，他脸上一喜，以为是宁琛出来了，然而在转身看到云磐的老脸时，俩肩膀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师尊，出来啦。”虞长焱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
　　云磐：“……”臭小子差别待遇要不要这么明显！
　　见虞长焱往他身后看了看，那小心思云磐一看就懂，他清了清嗓子，“我回去休息了，你好好守着。”
　　“诶老头子，”虞长焱叫住要离开的云磐，“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什么时候？”云磐眯着眼，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狡黠地笑了笑，“短则七八个月，长则一两年吧。”
　　果不其然，这小子霎时苦了脸。云磐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儿离开，脚步轻盈得像带了风似的。
　　虞长焱这个从小闹腾到大的孩子仿佛是一瞬间学会了安静，他在狐狸洞门口守着，早上有通红而冰冷的太阳从连绵的山峦之间缓缓升起，那一边的云被染成了漂亮的红色。
　　等到正午，那阳光渐渐变得温暖，渐渐蒸干草叶上的露珠，蒸干虞长焱那身红衣上的湿气。
　　过了正午，狐狸洞就阴下去了，这个角度看不到夕阳，但虞长焱可以从天上的云彩看出来，背后被山石挡住的夕阳该有多美。
　　狐狸洞的景色美得不像话，虞长焱想着，等宁琛出来了，他要带着宁琛去看一看夕阳，看看夕阳和日出究竟哪个更美。
　　直到过去七八天后，反射弧超长的虞长焱才反应过来：胡九这家伙去哪儿了？
　　胡九在剑宗里除了万魔崖都是人生地不熟的，他找不到虞长焱居然不回狐狸洞，这让虞长焱很是奇怪。加上叫走胡九的是和他有过节的玄亮，虞长焱总担心这狐狸难不成被玄亮活剐了？
　　去找找？
　　虞长焱坐在狐狸洞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侧身瞧了瞧端坐在寒玉莲花座上的宁琛，他那温润的脸庞被朱雀火染成淡淡的金色，闭着眼的宁琛面色平静，不知道正在经历着什么。
　　死了就死了呗，我得守着宁琛。
　　这样想着，胡九就非常顺遂地被虞长焱忘在了脑后。而胡九也在被玄亮压榨了一个月之后，才形容憔悴地回到了万魔崖狐狸洞。
　　“你这是受了怎样的蹂躏才混的这么惨？”虞长焱看见胡九的鬼样子，形容憔悴，头发难得地变得有些乱，那头上一颠一颠地貌似还有根棕黄色的鸡毛，虞长焱嘴角叼着的狗尾巴草掉了下去。
　　胡九有气无力地瞅了虞长焱一眼，“一言难尽，你守在我狐狸洞门口干嘛？”说着，抬脚就要进去。
　　“诶诶诶，”虞长焱伸出手拦住要进狐狸洞的胡九，“我媳妇在你洞里闭关呢，闲人免进。”
　　胡九朝里面看了一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很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原地，抢了他的寒玉莲花座，在他的狐狸洞里闭关，还不让他进去，最重要的是，这一系列的事情一点没问他愿不愿意。
　　“你们剑宗都是一群周扒皮！”
　　“我应该是虞扒皮，”虞长焱心情很好地接受了胡九的恶意，坐在石头上伸了个懒腰，“你这些日子都去了哪儿？搞得这么狼狈？”讲真胡九头上那根鸡毛让虞长焱怀疑他去偷鸡了。
　　“别提了，”胡九咬牙切齿，“你那个丧尽天良的师兄，我不就是偷吃了他一只鸡嘛，他让我喂了一个月的鸡。”
　　“咳咳，咳咳咳，”虞长焱没忍住，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狐狸去养鸡，你可真棒，没偷吃吧？”
　　胡九悲愤，“你当我跟那些没开灵智的狐狸一样茹毛饮血吗？”
　　虞长焱一想，也对，以胡九那穷讲究的性子，生吃不太现实。
　　“但你可以让玄亮师兄给你做醉鸡啊，他做的醉鸡味道特别好。”
　　“他做的？”胡九狐疑地扫了虞长焱一眼，玄亮那生人勿近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个会进厨房的，俗话说君子远庖厨，到玄亮这儿就出了意外？
　　“你别不信，”虞长焱得意地炫耀着，“那醉鸡你又不是没吃过，宁琛吃了都说好吃呢。”
　　胡九有心想刺两句，但是那醉鸡味道确实不错，只是自己喂了那么长时间的鸡也没见玄亮宰了吃，搞得胡九以为那群鸡像是玄亮的宠物似的。不过提到宁琛，胡九倒是想到了在栖阳城的那一段。
　　“说起宁琛，我有点事想跟你讲。”
　　“嗯？”虞长焱挑眉，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听着胡九的话。
　　胡九也不含糊，明明白白地将他跟宁琛在黑市里碰到韩讼和他抢劫韩讼的时候他得知的往事一股脑儿都给虞长焱讲了出来，末了还讲了讲韩家的一些事情，还着重强调了宁琛的灵基是韩讼的大哥韩诉毁去的。
　　“宁琛不让我告诉你这些，”胡九讲了这么久有点口干舌燥，“他也不知道韩讼给我讲了这些，你别露馅了。”
　　听完这些，虞长焱觉得心里酸溜溜的，宁琛在他面前生人勿近地，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不过话说回来韩诉那家伙简直不是东西。
　　“谁肖想谁还不知道呢，”虞长焱气乎乎的，“那韩诉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那家伙垂涎我们家宁琛的美色却又求而不得所以痛下杀手的！”
　　胡九：“……”虽然有那么几分道理，但哥们儿你偏心是不是偏的有点明显了。
　　“以后宁琛我护着，”虞长焱倨傲地昂起头，“我非得找机会收拾收拾韩家这俩臭小子。”
　　胡九：“……”韩诉还长你几岁呢……
　　虞长焱是真的心疼宁琛，小小年纪就受到了此等无妄之灾，毁掉灵基那得是有多疼。
　　远在华阴的韩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个小魔王给记恨上了，他正在听着韩讼的回禀。
　　韩家世代从商，家底自是丰厚，家宅里的景观布置倒是没那么俗气，穿花檐廊勾着八角凉亭，四方拼合的院子里有千奇百怪的假山岩石，还有赏心悦目的花木遥相点缀。不过此刻这些花木并不能给韩诉赏心悦目的感觉。
　　原本是他派韩讼出去寻找睚眦血来升华血脉，以便于自己在药宗能够让那些老家伙高看自己一点。
　　韩家两兄弟都是靠着韩家和药宗的一点微薄关系才得以成为药宗宗主祁琅收做了关门弟子。
　　可适时韩诉已是双十年华，还娶有家室，这对于修行来说，年岁已经算是有些大了，而他们此前也只是在家中长老的教导下修行，实力虽不落他人，但也算不得拔尖，这在药宗里，只能算做一般了。
　　可韩诉却是个心气高的，听说睚眦血可以升华血脉提升实力和资质，他稍稍权衡了一下便派韩讼去取。
　　然后韩讼不仅空着手回来了，还告诉他那睚眦血被宁琛抢了去。
　　“讼儿莫不是在开玩笑？”韩诉的妻子祁雪莹长得颇为秀气，跟在韩诉身边柔柔弱弱的，颇有些弱柳扶风的意味，她坐在韩诉身边笑看着对面的韩讼，“那宁琛是被阿诉亲手毁去灵基的，已经跟一个废人无疑了，又怎会有实力来夺走两个长老看护下的睚眦血。”
　　韩讼不太喜欢祁雪莹，但他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喜欢，他总觉得这女人并不像她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纯良，胡九点醒过韩讼之后他越发觉得这女人有问题，但韩家兄弟能够进入药宗这女人是出了力的，韩讼也就不好落了人家面子。
　　说起来，祁雪莹跟药宗宗主祁琅之间还有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血缘关系，但就是靠着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们成了祁琅的关门弟子。
　　“宁琛虽然没有实力，但他身边跟着的人却是个狠角色，”韩讼沉思了一会儿，“那人跟剑宗有关系。”
　　“剑宗？”韩诉皱眉，宁琛什么时候跟剑宗扯上了关系。
　　韩讼犹豫了一会儿，接着道，“看衣着，宁琛好像是剑宗的嫡传弟子。”
　　听到这句话，韩诉的眉皱得更深了，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看来是宁家小子又靠着一些不入流的手段攀上了剑宗某个高枝，”祁雪莹语气中带了一丝淡淡的鄙夷，“不过这事我们在理，找个日子去剑宗讨个说法，剑宗就算再怎么仗势欺人，总不至于众目睽睽不讲理。”
　　听着祁雪莹的话，韩诉眼里不着痕迹地露出一丝寒光，这女人的脑子也只会想一些不入流的小聪明，上不得台面。“人家既然敢抢，还敢表明身份，就说明人家不怕你找上门，这点道理都不懂，我怀疑你是否有资格做韩家的当家主母。”
　　闻言，祁雪莹的脸色僵了一下，然后恢复柔和不再说话，只是心里对宁琛的恨意又多了一分。
　　“的确，”韩讼沉吟道，“帮宁琛抢睚眦血的那人似乎并不是主谋，那人放话说，宁琛背后的人，别说是韩家，就算是药宗都惹不起。”
　　连药宗都惹不起。这句话有些重，韩诉不由得心里沉重了些，他怀疑是宁琛回来报复了。毕竟当年的事……
　　韩诉甩开脑子里的念头，“回头找人查一下宁琛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尤其是如今宁琛背后的人。没什么事就散了吧。”
　　韩讼领了命便便出了这花厅，祁雪莹有心想说什么，但看韩诉目前的神色她也就闭了嘴，施施然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回房间，祁雪莹便怒不可遏地摔了一个瓷器摆件，坐在软榻上眸光阴狠，丝毫不见之前的柔弱样子。
　　“这该死的小贱人，毁了灵基还阴魂不散！”
　　祁雪莹在发火，旁边伺候的丫鬟们也噤若寒蝉，一个个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自己出挑了一点就被这大少夫人拉过去撒气。
　　祁雪莹撒了会儿气渐渐平静下来，她突然意识到宁琛这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孩子了，宁家没了，自己手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去牵制宁琛了，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
　　这样想着，祁雪莹厘清了自己的思绪便叫了身边一个侍女，“去，把表少爷叫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侍女依言跑了出去，剩下的侍女依旧噤若寒蝉。
　　“还愣着干什么，”祁雪莹嫌恶地吼了这群侍女一声，“赶紧收拾干净，今天的事敢说出去半分，当心你们的舌头。”
　　对于祁雪莹做的事情韩诉一概不知，此刻他正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枚腰扣，兀自发着呆。
　　那腰扣极为精美，外形是一朵漂亮的牡丹，中间是一整块上好的翡翠，打磨成椭圆的形状，周围是银线绞成的花瓣，看得出来，做这腰扣的人极为用心，仿佛倾注了满腔情意。
　　韩诉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这腰扣，过了会儿又拿到鼻尖深深地嗅了嗅，恍惚间，那人的气息仿佛还留存在这腰扣之上。
　　“琛儿……”韩诉有些怀念地看着这腰扣，“你是要回来了吗？”
　　“回来好啊，回来找我算账，这些年大大小小的账，你总要回来找我清算的。”
　　“来吧，快点来吧，”韩诉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情绪在酝酿，“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轻易逃走，我会用玄铁，把你锁在我的房间里。”
　　“你，只能是我的。”
　　书房里的阴暗隔绝了韩诉的疯狂，没有人知道这枚腰扣落在了他的手里，就像没有人知道他韩诉对宁琛抱着这等说不出口的情愫。
　　没人知道，他亲手毁掉宁琛的灵基时，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且如惊涛骇浪般的狂喜，毁了他，他就没有能力再成长；毁了他，宁琛就是个废人；毁了他，他韩诉就可以拥有宁琛一辈子。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宁琛圈禁在自己身边，没有人会反对。
　　他做着这样的梦，却没想到宁琛会带着宁玖离开，而且让他遍寻不得，而就在他以为宁琛会永远消失不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消息又突然出现了。
　　而且还有了一个棘手的身份，剑宗嫡传弟子。
　　没有人能阻止他拥有宁琛，韩诉紧紧握着手中的腰扣，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