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肥云

7、第七章

　　夜的深色调开始吞没天边的残红。
　　在这个寒冷而孤单的傍晚即将被黑夜取代的时候，校门口等待公交车的最后一列学生，寒冷和脚跟的疼痛已经让他们没有精力去交谈。
　　他们焦虑地望着公路的尽头，隔着几秒就把一只脚勾在另一条腿上稍作休息。
　　末班车已经误点了整整半个小时。
　　队伍中央一个剪着平刘海的女生伸出冻得发红的双手，呵一口气搓了搓。远处黑暗里透出的一束橘黄色的光，晃了晃射到白色的气团上，映出一团迷离的光。
　　她立刻伸了伸冻僵的颈项望见缓缓驶来的公车，然后拉住身后女生的手跟着队伍跑动起来：　　“小奈，车来了！”
　　冬季的空气冻得夏奈不愿意开口。她跟着小M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用冻僵的双脚一步步跑向那辆可以把她载回家里的公车，轻轻地喘息，在空气中结成一团一团雪白的雾气。
　　钻进温暖的公车，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和以往嘈杂的车厢不同，在寒风和渐渐变黑的天色里伫立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学生们，直到进了车厢也保持着沉默。在安静里周围的人身上散发出微热的温度。
　　公路两边的路灯已经点亮。黄色的灯光一团一团，停靠在漆黑的夜色下，在温暖的车厢中看起来很柔和。
　　车厢里的学生都透过车窗静静地望着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黄晕。
　　“真快啊，都初三了呢。”
　　靠近车头的地方，一个女生这样感叹。
　　没有人回答。大家内心感慨着依旧望着窗外。
　　在车子即将发动的时候，夏奈抬起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好象在搜寻什么东西。
　　在那里。
　　视线所及的地方，她只看到一颗暗淡的星。
　　车子开始缓缓驶离学校。黄色的光团开始慢慢退出她的视线，慢慢地快要连成一条橘黄色的光带。
　　在那条光带下，夜色中的建筑仍旧清晰而平稳地靠近。
　　夏奈的家不再处于城市的最北端。取而代之坐落在这个城市最荒僻一角的建筑，是她现在就读的初中。
　　地面的繁华和刺眼的霓虹灯路灯，已经取代了夜空中银色的星光。夏奈不再拉起窗帘入睡，因为在窗外的黑夜里她不再找得到一颗星星。
　　它们好象已经消失在宇宙里面，夏奈记不清它们是怎样被黑夜吞没。
　　在温暖的空气里，松弛下来的神经开始轻吟飘摇而带着倦意的歌，夏奈在路灯下面望见了那座高大的写字楼，而后轻轻地闭上眼睛。公车已经渐渐接近她的家，她想在这样几秒安静的呼吸后，再听见提醒下车的广播。
　　写字楼站立的地方，原本应建起一座超市。至于为什么最后建的是这样一栋高大的写字楼，夏奈并不知道。
　　可是她知道，在这座美丽而冰冷的大厦未曾拔地而起的时候，那里曾经是一片荒野。
　　荒野上是长草，灌木以及鲜花，漆黑的天空里缀满了银色的星星，长草和灌木里藏着青蛙和蟋蟀。
　　在它们簇拥下的，是那个映着星空的池塘。夏夜里，池塘边的长草里，躲着无数绿色的萤火虫。它们在水边和空中摇晃，像一颗一颗人鱼的眼泪。
　　有谁还记得呢。
　　有谁还记得呢。

　　提示下车的广播响起。夏奈向小M笑着挥挥手。车子停靠后，她跳下车去。
　　这样的旅程太安静，天色太漆黑。
　　是因为这样么。
　　即使现在行走在喧闹的街上，夏奈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起了一段很久远而有点泛黄发旧的时间。
　　太久远，充斥着陌生的整整三年的距离。随着时间不断附加的万千变更，如今不再找得到曾经存在的证明。
　　曾经拼命想忘记过曾经又拼命地回忆起来的。
　　找不到池塘找不到小店找不到火红的蜻蜓停靠的道路，无从证明的遗失的时间。
　　有萤火虫点着绿光飞舞的，只是一个星期。
　　小池塘被填埋前，有星空和长草的，只是一个星期。
　　有那个叫凌空的男生在的，只是一个星期。
　　短短的一个星期，这些本该毫无关联的一个星期的时间，好象被谁安排似的交错在一起的，那一个星期。
　　和之后漫长的三年相比，那么转瞬即逝的，难以触碰的渺小的时间。
　　夏奈记得，她没命似的逃跑的那一天，是星期五。
　　星期五。
　　那是凌空最后一次出校门之后向北面拐弯，那是他父母旅行的最后一天。
　　夏奈当时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逃跑。
　　而当她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她和凌空已经快要一个月没有说话。
　　她想过无数次要开口，可是她并不知道是否应该道歉，她等着男生先开口。
　　他想过无数次要开口，可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女生会一言不发地跑掉，他是应该生气，还是应该道歉，他等着女生先开口。
　　一天一天过去，一天比一天更不愿意放下自尊先开口。
　　然后他们毕业了。
　　然后他们不再是同班同学，尽管偶尔会在一辆公车上远远地看见一个略显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背影，或是侧脸。
　　而那些转瞬即逝的回忆，被时间的风一吹，就化作漫天残雪飘落一地。

　　14岁慢半拍的夏奈，直到1个月后才明白过来的。
　　为什么要逃跑的原因。为什么不安的原因。为什么生气的原因。
　　那个叫凌空的男生，那个捉萤火虫说夏奈是笨蛋的男生。是因为那时候起，就对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情感。一种超越了那时夏奈常识的情感。
　　并且以后也固执地相信着，凌空喜欢的人应该是自己。
　　因为即使那之后的碰面少得可怜，可是他们即使是望着对方的眼神，也可以让人察觉出微妙的不同。
　　而后在那个雨天。
　　那条连接着曾经的小学和家的道路上。
　　店面的前边，是有顶的走廊，一道道石柱把外侧的人行道和长廊隔成两个空间。
　　石柱内侧的空间干燥而狭长，而人行道上尽是积水和穿透人心的寒冷。
　　夏奈撑着一把蓝色的布伞，踩在冰冷的积水上，准备去邻近的水果店买点橘子回家。
　　然后她看到了，在石柱内侧的另一个空间，那个越来越陌生却很熟悉的身影。
　　他长高了。
　　他和以前一样瘦高。
　　他的发丝还是细而黑。
　　他没有笑着，只是望着前方，一手拿着收起的雨伞，把清俊的侧脸留给夏奈。
　　他再往前走几步，女生看到了刚才被她忽略的另一侧。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她很安静。事实上，她并没有任何理由说不。
　　在男生的右侧，一个矮他半个头的女生正挽着他的右臂和他走在一起。
　　夏奈突然觉得那是一个无法触摸的空间。而她站立的这个空间，落满了冰冷的雨水。非常非常冰冷。
　　而视线焦点下的那个人，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沉默着在另一个空间里穿行而过。

　　她想寻找那个池塘。
　　可是她只是找到了那座美丽而冰冷的大厦。
　　那些夏蝉长长的尾音，那些易碎的绿色光芒，那些近在咫尺的银星，那些火红的安静的蜻蜓，所有的那些回忆，早已深埋地下，永世不醒。
　　她好象听到爸爸在说，小奈啊，时间一长，什么都是会改变的。
　　在这个冰冷而充满灰尘的城市里，夏奈还可以找到什么东西，不被时间的风湮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