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肥云

6、第六章

　　当夏奈看到有一个大人站在走廊上的时候，她刚刚把课本和作业本整理到书包里。
　　她站在那里望着夏奈，傍晚的风把她黑色的发丝卷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走廊上和教室里的学生都开始把目光聚集到这个阿姨的身上——“那是夏奈的妈妈。”
　　她朝夏奈招手：“小奈，今天去外婆家吃饭。”
　　这个时候首先在夏奈心里闪现的情绪是激动，这种条件反射式的激动，就好象你对路飞说，有肉！对鸣人说，有拉面！或者，是对某个人说，有神田！一样。
　　然而这种一闪而过的激动就如同在烈日下往柏油路面上撒了点水分一样，马上被周遭的强烈温度蒸发湮灭成空气。
　　夏奈机械式地点点头，然后俯下身子提起书包。
　　“今天回家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今天回家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走廊上嗡嗡的交谈声，以及教室里的，风里夹杂的树叶摩擦声，以及心里面什么地方小小的不安，以及挥之不去的一句话和无措的心情和现在的失落。
　　她撤出桌子后面狭小而压抑的空间，向门外走去。目光扫过走廊上长长的队伍。
　　在那条队伍的最尽头。
　　最尽头的那个人。
　　停留在他发丝上的余辉开始泛起一种金色的微光。夕阳在他的侧脸上勾画出分明的棱角，把漆黑的影子投在地面。
　　这时候他转过脸来。
　　金色红色搀杂的光，柔和地撒了半边脸，深色的眉毛，睫毛覆盖下的眼线和眸。恍恍惚惚地映在夏奈的视线里。
　　他朝这里笑了笑。点头。

　　不安也好，抑或是无措和失望，当小奈看到男生微笑着点头的时候，想到“反正还有明天，明天是礼拜五，照样有机会告诉我吧。”
　　然后不安、无措、失望和最强烈的好奇被统统抛掷脑后。
　　在外婆家蹭足了美食回到家的时候，夏奈冲凉后一头倒在了床上。而后悄悄抬起一边的眼皮，瞥一眼窗台上的小虫。
　　窗台下方的草丛里，青蛙的叫声正一声一声此起彼伏，在夏奈渐渐安静下来的心里跳跃着，不亦乐乎。
　　夏奈眼角的余光搜寻了一会。
　　她睁开了另一只眼睛，那里依旧漆黑一片，只有银色的星光，沉默而高远。
　　她坐起来，走下床，靠近窗台。
　　她拿起玻璃罐，在黑夜里审视着一只趴在瓶底边缘的萤火虫，黯淡而安静的萤火虫。
　　它不再发光，不再飞舞。它已经在玻璃罐里呆了一个多星期。
　　夏奈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敲打一下。小虫慢腾腾地挪动一下身子。
　　女生松一口气，还好。
　　她把玻璃罐小心放回原处。
　　躺在床上，侧着身子，望着漆黑的夜空里银色的星星，可是在视线里，不再能够搜寻到那点绿光。

　　次日。星期五。
　　如果不是夏奈看到那个女生趴在课桌上哭泣的样子，她会认为这一天再平常不过。
　　夏奈像平常一样把作业本交给杨路。
　　她看到两三个女生围在凌空的同桌身边，递餐巾纸，轻轻抚她颤抖的背。
　　女生的头深深地埋在潮湿的臂弯里，不住地抽泣和颤抖。
　　坐在她左面的男生，突然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座位。
　　夏奈小声地询问语文课代表：“怎么了？”
　　杨路瞄了一眼正在小声啜泣的女生，轻轻地回答她：“咱们班长和韩雪间吵架了，结果他心情一直很差……同桌问他收作业的时候他态度不怎么好，就把人家弄哭了。”
　　看着无辜地受了委屈的女生，夏奈心里的空间也开始变得燥热。她移动几步，走到女生的身边去安慰她。
　　“和韩雪间吵架了”……是和韩雪间吵架了。
　　是韩雪间。
　　夏奈心里又一次冒出酸酸的小泡泡来，甚至还蛰伏着隐隐的怒气。
　　韩雪间、韩雪间、那个人，就真的占着那么重要的地位么？可以让凌空这么生气的，可以让他这么不讲理地迁怒到无辜的同桌身上的。
　　班长他，就这么喜欢韩雪间么？
　　想到自己的同桌曾经说过的“知道凌空喜欢你么？”，夏奈还曾经置疑过是不是有一成的可能是真实的。现在看来，也许，连置疑的余地都不会留下吧。
　　昨天的自己还在猜测着那个凌空的答案，会是自己么？
　　可是这一刻，心酸难过，再也容不下期待和答案。
　　她转身离开，脚步留下一串清晰而寂寞的尾音。在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夏奈想起了昨天的黑夜里沉默而高远的银星，不再有勇气抬头仰望。
　　男生停下脚步，安静地望着她的背影。他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开口。

　　那天傍晚，女生载着所有的不安和难过，奔跑着向家的方向逃离学校。
　　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为了这样的事情生气么。是么。
　　沉重的天空和低飞的红色蜻蜓，一路被她甩在身后。
　　在如是的金色天空和火红的飞虫环绕下，她只是逃。
　　究竟是有什么从昨天起开始改变了呢？
　　蜻蜓在她的头顶不再能够找到安稳的落脚点。
　　为什么会期待着那个答案是自己呢。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逃呢。为什么。
　　奔跑带起的风吹乱她额前的头发，软弱而下垂的发丝遮住她的眼睛，从地平线射来的余辉渐渐在湿润了发丝和眼角的液体阻挡下，变得模糊不清，金色和红色搀杂的光芒，遥不可及。
　　泪水被吹落，然后在女生的脚下被踩得粉碎。
　　在逃什么呢。在逃避什么呢。
　　自己，到底怎么了呢。
　　女生在那片金色的天空以及火红的飞虫下逃跑了。
　　逃离了当时的一切以及往后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