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肥云

8、末章

　　空气里载着冰冷的水汽，一天一天，夏奈居住的城市越来越接近冬季的最深处。
　　然后终于有一天雪花落满地。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即使在一片繁华的夏奈家附近，街道也越来越安静，天空是单调而漫长的一片灰色。
　　而在这样清冷的一天，夏奈不得不出门一趟，家里的盐用完了。
　　小米已经不再是一只小猫，此刻它蜷着身子窝在沙发毛茸茸的垫子下面，似乎很庆幸不得不出门的家伙并不是自己。
　　她在脖子上裹一条蓝色的围巾，然后关上家门。
　　落雪之后的空气，干燥却依旧刺骨地寒冷。她僵着身子，在积雪上踩出一整行浅浅的脚印。　　脑海里也许是因为过于寒冷，和落雪之后的世界一样，一片雪白空旷。
　　然后终于踩到小区门口那块松软的雪。视线扫过前方的一刹那，停滞在了那里。
　　那里。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在那里。
　　女生的脸冻得有些泛红，而男生的脸此刻看起来有点苍白，好象快要融进周围的雪色里面。
　　漆黑的发色和眼眸，此刻更加鲜明。
　　他的视线也扫到了这个雪地里的女生。
　　视线交汇的一刹那，她愣了愣，然后继续往前走。
　　望着雪地里的男生，她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长大了。
　　三年前夏奈选择了逃走，在拼命的忘记和回忆，无数次的伤心和后悔之后，经过了三年的时间，她可以安静地望着这个人。
　　他们没有奔跑。
　　没有呼喊着对方的名字。
　　他们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在雪地上踩出浅浅的脚印，然后在岔路口停下，仿佛花去了几个世纪。沉默里只听见自己在刺骨的空气中轻声地呼吸。
　　女生笑了笑，呼出的空气立刻结成冰冷的水珠。
　　“怎么在这里呢。”夏奈先开了口。那是三年来她对凌空第一次开口。
　　他依旧那么高，低着头望着她。
　　“来这里的超市买点东西。”他的声音变了。
　　“恩。我也是。”
　　男生转过身往前走几步。
　　而夏奈则停在原地。
　　他又回过头：“既然顺道，一起去吧。”这时候从灰色的天空开始落下细小的雪片，一片洁白的雪花沾在他的眉毛上。
　　“好。”
　　女生越过她和男生之间短短的距离，站到他右边。
　　他们在光秃秃的树木和细小的雪花下面走得很慢，沉默着。两人保持着短短的距离，而站在身边的人，遥不可及。
　　“去哪个高中，有什么打算呢？”男生先打破了沉默。
　　女生没有马上回答。她望望天空，一团白色的雾气随着轻轻的叹息被吹出来。
　　“毕业之后会搬家。搬去青岛，爸爸已经在那里工作半年了。”她望着脚尖，冰冷的雪水透过鞋尖，双脚已经冻僵。“你呢？”
　　“我会留在这里。”
　　“这样。”
　　沉默一阵。
　　“看来。”凌空望着女生，雪花不断地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又不断融化。他伸出冻僵的手，摸了摸女生沾着雪花的头发。“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你也不一定。”
　　他在寒冷的风里艰难地勾起嘴角来笑。
　　泪水突然充盈了女生的眼眶。
　　她有好多话要说。好多好多话。积累了整整三年。
　　周围是白茫茫的一片。
　　“其实……”其实，她最想说的话。
　　“其实我……”道旁的树枝在这时抖了抖，突然崩塌，然而女生的话却没有停止。“一直喜欢你。”
　　突然崩断的树枝，一下子带着大块的积雪砸落到女生站的位置。
　　丝毫没有觉察的女生，幸好是凌空迅速地把她拉开。
　　“你没事吧？”
　　“恩……”
　　离超市还剩下不远的距离。他们重新走在雪地上，离那些积雪的树木远了一些。
　　“对不起，刚刚你说了什么？我忙着去拉你，没有听见。”
　　他没有听见么……
　　那是女生最想说的话。最想说最想说的。
　　可是夏奈抬起头望着他，只是笑着摇摇头，没有再重复一次。
　　白色的雪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而超市就在右侧。
　　男生开始先走上阶梯。
　　夏奈望着男生瘦高的背影，想要拼命记住这个样子。
　　那是凌空。
　　是凌空。
　　现在他一定很幸福。那个挽着他手臂的女生，一定很幸福。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所以我不再说我喜欢你。不再困扰你。
　　直到今天我还是喜欢你，但是我早已错失机会。
　　时间会改变一切，至少现在，时间没有给我机会。
　　“凌空——”女生突然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他在相隔三级台阶的地方回过头来。
　　“你还记得这里吗——还记得么——”刚才藏在眼角滚烫的泪珠，终于滑落下来。
　　是夏奈的错觉么。她看到男生黑黑的瞳仁里好象有什么在闪动。
　　不断掉落的雪花，已经在女生的头发上打上一片霜白。
　　他走下台阶，用冰冷的手指抚去女生脸上的泪水。“笨蛋……”
　　“这里本来，是我们每天都会来买雪糕的地方。我怎么会不记得。”
　　他还记得。
　　他还记得。
　　女生笑了，嘴唇上沾满了咸咸的眼泪。

　　半年后。
　　原来夏奈只是想简单地与同学和朋友作个道别，请一次客，什么送别会之类的就免了。
　　但是小M那帮人却死活不买帐，硬是拉着夏奈开了一个通宵的送别会，才眼泪汪汪地答应放行。
　　这个时候已经是夏季。
　　所以第二天当夏奈坐到打着冷气的车里的时候，倦意已经毫不留情地压迫着她的眼皮，她很艰难地想要再望一眼马路，树木，和楼房，努力地把这座城市记住。
　　担当司机的舅舅已经发动了引擎。
　　意识模糊的夏奈，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感受到了离别的气息。
　　她突然想到半年前的雪天，她在雪地里流着泪呼喊。
　　离开的时候竟然又一次地想到。
　　凌空。
　　凌空。
　　凌空。
　　她在心里面轻轻地唤着这个名字。
　　送别会上她见到了她最珍视的同学和朋友。可是他并没有来。他并不知道夏奈今天要走。
　　那是对夏奈来说，很重要的人。非常非常重要。
　　那个雪天之后，也碰面了两三次，但像以往一样，只是看到背影或是侧脸。
　　而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很想再见见他。
　　想再见见他。
　　想再见见他。
　　可她知道凌空不会来。不会出现在她最后望向这个城市的视线中。
　　不会出现。甚至以后也会永远地消失在时间里。
　　她垂下了眼帘，快要陷入疲倦的睡眠中。
　　然而这个时候，仿佛在梦里一样。
　　在那个渐渐开始模糊的车窗外侧。
　　在那里，有一个小红点。
　　夏奈下意识地开始观察。
　　它比金龟子长得小巧，椭圆形，黑色的甲壳，红色的头。
　　它是……它是一颗长脚的小瓜子。
　　这时候的夏奈微笑了。
　　她不再像14岁那年一样，伸出手去。她怕惊动了它。
　　隔着车窗外的小虫，并没有觉察到夏奈的存在，很安静地停在那里。

　　“笨蛋。那是萤火虫啦。”
　　“是来捉萤火虫吧。”
　　“说你是笨蛋还真是……不过用手抓也是没问题的。”
　　“今天回家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你也不一定。”
　　“笨蛋……”
　　“这里本来，是我们每天都会来买雪糕的地方。我怎么会不记得。”
　　汽车开始缓缓加速前行。
　　停在车窗外的萤火虫，一晃就飞进天空中，消失在白色的天光中。
　　夏奈望着它离开，终于闭上眼睛。
　　再见，萤火虫。

　　凌空，你知道么，那些不被时间的风湮灭的东西，它们一直活在我和你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