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肥云

4、第四章 透过光

　　透过光滑的外壁，是夏奈此刻张得大大的双眼，并且经过了玻璃罐外壁的折射，被再一次放大。
　　而面对这幅颇具视觉冲击性的画面仍旧风雨不动安如山的萤火虫，究竟是处于睡眠状态或是情绪低落，夏奈无从得知。
　　敲了敲薄薄的外壁，萤火虫挪了挪身子依旧坚守阵地。
　　放弃逗弄萤火虫后，夏奈走出房间，穿好鞋子，“我上学了！”，然后开始步行。
　　其实，即使最后只在玻璃罐里留下一只萤火虫，夏奈最初的打算也是要捉上小半罐萤火虫，高高地举在夜空中，像绿莹莹的灯火。
　　然而昨晚就在男生从夏奈的发丝上捉下第一只萤火虫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宣告了萤火虫“最后一只”的第二重身份。正在夏奈抱怨的时候，确认了身处荒野，找不到可以暂时避雨的处所后，男生让夏奈快跑，而腿长的他跟在后面。跑出一段距离后，在男生“快点。”、“再不快点会淋感冒。”的催促后依然使了力跑不太快的女生，被凌空一把抓住胳膊，踩着水在漆黑的夜空下以及大雨的喧闹中跑出超越以往任何一次冲刺的速度。心跳和急促的呼吸逐渐清晰，在总算冲进家门的一刻，夏奈感觉胸口似乎都将被顶破。万幸父母还没到家，于是冲凉后将淋湿的衣裤留给夏奈家最敬业的洗衣机善后。雨停后装着小虫的玻璃罐被安置到外侧的窗台。

　　在这个星期接下来的几天中，学校里所有人的生活都没有因为一只玻璃罐中的萤火虫而改变了它以往的轨迹。夏奈仍然坚持她的一贯作风决不松懈地上交每天班级里的最后一本作业本，在这个过程中，语文组长和语文课代表的耐心不可避免地与日俱增；同时与日俱增的还有周晓岚的口才，在一次一次高谈阔论八卦的修行后，一天比一天炉火纯青。
　　夏奈没有对任何人说起捉萤火虫的事情，不然这件事一定会在同桌的鼓动之下成为班级舆论的焦点。
　　某几个早晨夏奈会看到凌空走进教室的样子，高高的个头与门框的距离并不远，书包扁扁平平，大概只装着几本作业本。依然直着后背，头垂下一个小小的角度，在教室很喧嚣的时候阅览杂志和书本，下课时也常常有男生围在班长周围说笑。抓着细长的黑色笔杆解题，戴着淡淡的神情坐在讲台前维持纪律，讲台下的学生比上课时更加安静。与韩雪间每天依旧有不少对话。
　　除了最近夏奈交作业路过班长的座位时，他偶尔会抬一抬头或是偷偷勾一下嘴角，心里想着这个万年慢半拍女王，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日子平淡如水，夏奈眼里的班长又回到了以前陌生的样子。
　　而对于夏奈来说，找出“萤火虫究竟喜欢吃什么”，成了她每天新增的课题。她至少尝试过了树叶、青草、花瓣、豆瓣、米饭、生肉甚至是餐巾纸、鱼骨和狗粮猫食。但无一不以萤火虫大人完全不予理睬的反应告终。课题一筹莫展，夏奈开始担心萤火虫不多久会死掉，考虑着把它放归河塘。偏偏萤火虫除了在早晨比较懒于挪动之外，一到傍晚依旧翘着绿色的尾部在玻璃罐里慢悠悠地飞舞。
　　天气不动声色地一天热过一天。
　　傍晚的蜻蜓一天多过一天。

　　直到出现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变化。
　　第二个星期，需要穿校服参加升旗仪式的礼拜一。傍晚夏奈出了校门向北面拐弯，走在一个人的回家路上，头顶的天空停满了蜻蜓。左边是竣工不久的居民区，而右边则是藏着河塘灌木丛的荒野，一边是拔地而起的工业文明，一边是接近原始自然状态的平地。
　　夏奈家属于极早搬进来的几户人家之一，尽管已经过了一年，但大多数住宅依旧处于“装修中”的状态，平时回家几乎连个同校生的影子都见不到。
　　而目前出现在夏奈视野中的身着校服长裤的背影绝对不是她的幻觉。
　　一瞬间女生心里有不住的激动，毕竟这种相当孤独的状态维持了将近一年，在这个荒野上出现的除夏奈之外的同校生物，就像赤道上的北极熊一样罕见。
　　而这头北极熊。
　　个头很高，短袖下面露出的手臂肤色偏白。
　　是男生，头发长长的。
　　书包……扁扁平平……
　　“哎？为什么又是你？”赶上班长后的夏奈满脸难以置信，好象真的看到了北极熊，还是一头相当修长的北极熊。
　　“是啊，为什么又是你。”凌空脸上却没有那么多不置信，他低头笑着看看在他右边的女生，而后眼睛望着前方。
　　“当然啦……我家住这嘛。”一下子和班长拉近了距离，站在这个高高的男生边上，夏奈突然有一点紧张——她在心里面小声埋怨自己不争气。
　　“恩。这星期我也住这里。”
　　“哦……是住舅舅家吗？”少有的迅速反应。
　　“对。爸妈出去旅游了。”
　　“你爸妈还真逍遥。”心里想着，凌空的父母一定都是很聪明的叔叔阿姨吧……
　　“我是无所谓啦——他们的一贯作风嘛。”他抬头望一排排居民楼泛着光泽的落地窗。
　　有一点不可思议。目前走在自己左边说着话的人，是凌空。
　　“那只萤火虫还养着么？”男生放慢了脚步，让夏奈可以跟上。
　　“是啊是啊。就是什么也不肯吃，我给它试过好多东西啦——树叶、青草、花瓣、米饭、餐巾纸、鱼骨、狗粮、猫食……”女生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看起来还有继续下去的趋势，不过被男生及时打断——“幸亏成年的萤火虫基本上不会进食，不然它在你家生存的希望会相当渺茫，照你这么个喂法。”这次是男生露出了看北极熊的眼神，还是母熊。
　　“嘁。”女生小声地表示不满，“至少现在相当健康啊。”
　　“不过萤火虫最多也就两星期的寿命。”
　　“哎？怎么可能嘛……”
　　“不然你还想当宠物狗似的养着么？”
　　似乎是夏奈确实有这种想法，她抬起头望着满天的蜻蜓，然后以一种相当轻微的声音哼哼了一下“恩……”
　　“……还真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