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肥云

3、第三章 离放学

　　离放学还有五分钟的时候所有的学生开始幸福而焦虑地计数，在夏季略微低于1.01×10的五次方帕的大气压下，艰难地压抑着奔跑的冲动默契地保持着安静，思绪开始毫无遮拦地与课堂脱节，痛并快乐着。
　　班主任也很默契地停止无意义的讲课，背过身开始在黑板上布置家庭作业。
　　夏奈总是在老师布置作业的时候比较宽容，因为想着赶快回家，不管布置了多少作业都是照单全收，实在多得不象话就象征性地感叹一两句，心里想着没事，回家之后再说。然后回了家一本一本把作业堆砌到书桌上之后，合计了一下今天晚上抗战胜利需要花掉的时间，心里面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在学校里完成一点呢。
　　夏奈小朋友总是在作业问题上慢半拍。
　　而今天班主任很主动地先宽容了她——因为那多两行就让人撕心裂肺心绞痛的文字今天到第二行就停止了。她用白粉笔在黑板上画一个漂亮的句点，然后转过身：“放学。”
　　教室里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之后，班主任面戴微笑走出门外。
　　然后是六（1）班尽情挥洒智慧的想象力的时间。
　　“世界末日了么？”
　　“不，我们今天应该去买□□。”
　　“她老公今天要陪她逛街吗？”
　　“不，你今天没有仔细观察吗？她的小腿好象变细了。”
　　……多么贴近生活啊。
　　想象力和回家的冲动竞争一番后，后者终于得胜，大家陆陆续续走出教室，排成一列队伍。夕阳斜斜探进走廊，一排黑色的长影延伸到墙壁边缘，打个折向上，树立在墙壁上的影子参差不齐高矮不一，顶着一排脑袋。
　　阳光里掺着嗡嗡的交谈声，一列队伍开始缓缓前进，下楼，经过校门，向城市四周分散。
　　步行回家的队伍有些方向的很长，走着走着马上很自然地变成三三两两，或者三五成群。而一年前开始夏奈都是一个人步行回家的。
　　一年前家搬到了荒无人烟的学校以北。那时夏奈的爸爸一副很有前瞻性的样子说，小奈，现在这里虽然荒凉了点，但是以后会发展成市中心的，而且离学校近，你上学也方便，是不是？夏奈就很乖地点点头——她像其他的孩子一样，非常崇拜自己的父亲。
　　夏奈和同学道别之后，向北面拐弯，不快不慢地走在路上，脚步轻轻的，心里在考虑晚上的活动——难得作业这么少。夏天，已经开始有蜻蜓，高高地立在天空上。
　　作业在晚饭前被夏奈歼灭，语文组长和语文课代表如果知道了可能会感叹作业少得很有实质性。
　　于是晚饭后夏奈就坐上沙发，俯身提起小猫两只软绵绵的前爪，开始一下一下抚弄小米黑白相间的毛皮，听着爸妈在饭桌上聊天。
　　“东面的池塘那要建超市了呢，听说下星期就要动工了。”——妈妈的声音。
　　“那池塘要埋掉咯？不然还打算带小奈去玩呢。”
　　小猫正闭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爸爸，池塘有什么好玩的？”钓鱼么？捉虾么？这些一到放假和两个表弟都是常玩的，不怎么让夏奈提得起兴趣。
　　“有萤火虫啊。你没有抓过吧？你爸爸小时候经常玩的。”
　　萤火虫！夏奈从前只在漫画书或者是电视上见过夏夜里面萤火虫飞舞的情景，绿光荧荧，透明飘忽，像梦境一样美丽，带点虚幻。昨天小瓜子的光临让她对萤火虫栖息的池塘兴趣噌噌上涨。
　　抱着小米走到爸妈跟前：“那今天就去吧。”脸上摆着可爱的微笑，眼睛里面是一个孩子纯真的向往。小米也跟着哼哼了一声。
　　“小奈，今天不行。”夏奈心里一沉，“爸妈最近都很忙，今天晚上都要加班，改天吧。你今天要乖乖呆在家里。知道了么？”
　　心里被泼了盆凉水，转过身“恩、恩”地敷衍了过去。
　　她不再抚摩小米的毛发，小猫知趣地从主人的臂弯里跳开。

　　爸妈收拾了碗筷就离开了。“小奈，对不起，要乖乖的。”这么说来着。
　　此刻小奈正坐在露台上和小猫一起乘凉。嘴里叼着冰棍，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融化的冰水慢腾腾往下淌着。蜻蜓站得很高，空空荡荡的天空里立着蜻蜓，空间突兀地显得开阔。
　　草丛里的小青蛙呱呱叫。
　　作业做完了呢……真难得……
　　呱呱呱，青蛙显然没有听懂，但是回应得相当起劲。
　　池塘边上有萤火虫……真想去……
　　呱呱呱呱。
　　爸妈不在家……真无聊……
　　呱呱呱，呱呱呱。
　　也就是说……今天没人管我……（夏奈开始张显她反应慢半拍的个性）
　　呱——好象是某个讲小和尚的日本动画片里面每集必出的声音。
　　那我自己去吧……（传说中的开窍）
　　扔掉手中的雪糕棒，跳起来径直奔向角柜。光亮的大理石地板倒映出一个到处光脚丫跑的小奈——抓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在裤兜里装好钥匙，停下来思考是否该带上什么工具，片刻后大脑依旧确认一片空白，于是义无返顾关上家门钻进傍晚外界开始凉爽的空气中。
　　从头到脚是一个到了叛逆期的小孩。
　　脚背顶着拖鞋，手心捏着玻璃罐，微微出汗。不知道是一路上住满小青蛙，还是小青蛙跟着夏奈跑，呱呱声一直不停止。
　　转过小山包，越过小水沟，在生长着大丛叶片垂落的绿草间穿行，心情有一点激动，小跑几步，晚风勾起脑后细细的发丝。夜色已经降临，隐藏在草丛中的池塘在歌唱。
　　有一点渺小却明亮的光芒。
　　飘忽透明，绿色的光芒，越过草丛飞过来。
　　它让夏奈想起清晨栀子花上的第一颗露珠。想起人鱼凋落在深海的眼泪。
　　它的光芒从天边升起。从生长着童话的池塘渐渐成长得温和轻盈。
　　它照亮了暗夜里轻微的涟漪。照亮了一个银河下面的梦境。
　　是萤火虫。
　　“嗒”——敲醒梦境的声音。——“嗒。”——脚步声。不远处的脚步。
　　夏奈停下来轻喘气。四下漆黑，萤火虫微弱的光芒，不足以照亮的人影。
　　朦胧暗色的身影，瘦高的轮廓行走在水边。只有白色的上衣晃眼，还有黑夜里亮亮的眼睛。
　　估计夏奈在这双眼睛里也是一样模糊。
　　人影依旧没有放慢脚步，然后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先发出了声音，让夏奈吃了一惊。
　　“是夏奈啊。”其实音色不错，不足之处是这个声音昨天刚刚喊过夏奈“笨蛋”。
　　“哎？怎么是你啊。”抬头看到班长夜色里面雪白的脸，竟然有一点紧张。
　　“今天来舅舅家做客的，出来散步。”
　　那点荧光又飘忽地飞回去。
　　夏奈的眼睛跟着光芒游移，刻意地不想去面对这个高高在上的人——班长伟大得让这些小公民产生压迫感。
　　“哦。你舅舅家住这吗？”漫不经心的问话。
　　“恩。”凌空低头扫过女生捏在手中的玻璃罐，“你呢？这么晚了来这里干吗？”
　　听到这个问题移回了视线，把玻璃罐偷偷地藏了藏。“恩……”这个问题很好回答——不就是“捉萤火虫”么？但是想起了昨天午后趴在窗台上的小瓜子。想起了“笨蛋”。无论如何，不想老实交代。说什么好呢……
　　呱……呱……小青蛙依旧不依不挠，不放弃闯入夏奈的思想。
　　“是来捉萤火虫吧。”他走到夏奈右边，高出一大截。语气里面戴着笑意，看到玻璃罐的时候就明白了吧。
　　他想笑。
　　他想笑。
　　夏奈顿时窘迫，被耍的感觉。把玻璃罐捏得更紧，觉得拖鞋好象要嵌进潮湿的泥土里面。
　　呱……呱……青蛙似乎是准备死缠烂打到低，相当执着。
　　男生侧过脸很适时地给了夏奈一个台阶下：“我帮你忙吧，可以吗？”
　　“恩，谢谢。”夏奈轻轻点头，边点头边想领导也有关心群众的一天，并且暗自感到庆幸，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抓萤火虫。

　　男生修长的身影走在前面，拨开长长的青草，被惊动的萤火虫从草丛里面成群飞出。
　　夏奈小心翼翼跟随，攥紧玻璃罐。
　　有越来越多的萤火虫围绕在身边。越过男生的背影，前方平静的池塘，草丛边，上空，萤火虫缓缓舞动，舞出童话一般的梦境，星星点点，映在湖面上。夏夜的天空，银色的星星好象近在咫尺。青蛙停止鸣叫，蟋蟀开始歌唱。
　　夏奈站立在水边，视线挪不开。唇瓣微张，轻轻惊叹。
　　男生的声音打破她的梦境。“玻璃罐给我。”
　　她也不再隐藏，递出被自己抓得温热的瓶子。
　　男生细长的手指接过去，拧掉盖子放在衣兜里。
　　“以前没捉过吧。”
　　“恩。不然也不会把萤火虫当瓜子。”
　　“所以其他什么工具也没戴。”男生一脸无奈。
　　“没错。”夏奈转过身抬头望着他。
　　“说你是笨蛋还真是……不过用手抓也是没问题的。”
　　小气的夏奈因为“笨蛋”再一次不服气。“你会抓么？”
　　蟋蟀轻哼，夜气清凉，青草泥土逸出香气。萤火在四周晃动。
　　“唔——”女生的头被男生长长的手指轻点一下。
　　然后他把手指轻探进玻璃罐中，一手遮瓶口，一手从袋里拿出瓶盖拧上，拎着瓶子在女生面前晃悠两下——“你头发上的。”
　　一粒小光点在罐子里上下蹿动，淡淡的绿光从晶莹的外壁中透出来。
　　“班长你好厉害！”夏奈接过玻璃罐开心地把它举过头顶，在星光下仰望。
　　她看见凌空夜色下的眼睛，晶晶亮亮，好象星星凋落在黑色的眼眸里。
　　“你用的洗发水什么牌子的？”
　　“好象是……哎？问这个做什么？”好奇怪的问题。
　　“没什么。”他转过头去看漫天的流萤，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