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轶事》栉颀

9、流落千金 那是铁

　　那是铁器击鸣的声音，望川将一道道铁链栓到墙上，用力系紧。他回头冷漠地瞥了久雨一眼，以一种肃穆的姿态离她而去。

　　那是一个将军，见证了铁马的沙场，也曾挑剑迎接汹涌奔来的大军，他怒时，常有战士之威，常怀大将之势。久雨此时便听到了，两军既接的声音，战马嘶吼，铁枪横扫，金甲锵鸣……只不过这一次，这位大将军的敌军，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仅她一人，让她感到万军袭境，兵败城溃的恐惧。

　　阳光充满了这点空间，久雨倚着铁笼，闭上了双眼。

　　久雨被关在一个专门囚妖的铁笼里，双手戴上了铐链，活脱脱一个囚徒。诸多的铁链把笼子挂在梁上，悬在空中，让她再无可能接触任何人。

　　看来我在他眼里是一个危险的罪犯呢！久雨看着自己的双手，安慰自己道：只不过是给自己加了一层囚笼罢了！

　　只是这一次，将军的耐心不多了，或许他会真的忍不住杀了我。她想：哥哥，你这一招，当真高明啊！

　　久雨记得，童年时候，她坐在木筏上看着哥哥撑着长竹摆渡，让筏子顺流而行。

　　她问他：“哥哥，那天婆婆打你，疼么？”

　　“不疼。”晴空说，“不过是两三鞭藤子罢了！若是这样都受不住，我以后可怎么保护你。”

　　他说，你往后调皮可千万别瞒着我，我好替你扛着。

　　久雨觉得，哥哥那天撑着木筏回头朝她笑的模样好看极了。

　　可是如今，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了。久雨无神看向远方，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晓晓这次是来道别的。

　　自从久雨被关在锁妖笼里，晓晓每日都来看望她，仰着头陪她说话。久雨知道望川看见了，他只是不阻止她们，叮嘱晓晓说：“她很危险，你少靠近她！”

　　晓晓说，她要走了，或许不会再回来。晓晓削瘦的小脸胖了，红润了，看得出晓晓最近过得很好，也很高兴。

　　晓晓找到父亲了，是当地的知府，府邸离这儿不足30里。寻亲之事，望川废了不少功夫。

　　晓晓娘是知府家歌姬的女儿，虽说有奴婢之名，日子过得倒不差。她与当今的知府是打小一块长大的玩伴，从来没有人阻止他们相处，他们就一起成长，一起学习，甚至是相爱。

　　直到有一日，她心爱的男子赴京赶考，老爷忽然对她说，他们家是不会有她这样的媳妇的，他的独子不被允许娶她这样一个戏子，一个婢女。

　　早有人给那愈发英俊潇洒的男子物色了妻子。那是当地有名的才女，才思敏捷，容貌倾城，品性淑静，更重要的是，她是督察的千金。据说那督察府上曾出过宰相，家势浩大。

　　晓晓娘自知不能与之相比，也不愿坏了心上人的前程，同时，她的自尊心决不允许她赖在府上依附于一个男子。因此，她带着她重病中被扫地出门的娘，在府上下人的排挤中离开了那个伤心之地。一路漂泊，这对无依无靠的母女受尽了旅途的艰辛。直到娘亲病死了，晓晓娘落光了泪葬了娘。她才安居下来，凭借在府上蹭课时获得的学识，把老爷当初迫她离开时“赠”的银两耗光了，建立了潇潇阁。

　　不料数月后了，晓晓诞生了。她想，这是他给她留下的，最后的纪念罢。

　　无人知道晓晓娘的过去，只道她可怜，早早死了丈夫。晓晓娘便这样改了名换了姓生活在这里多年，那知府一家甚至未曾发觉她尚未走远。

　　晓晓说，爹爹来接她了，她好高兴，她原地转了一圈，让久雨看看爹爹给她买的袄裙，往日男儿似的晓晓在这时与她温柔娇美，落落大方的娘有一瞬间的重叠。

　　也许是望川这位将军对这孤女抱有怜悯之心，不忍她流离失所，不忍她年幼无依，于是他尽其所能查清了晓晓的身世，让这位流落在外的千金回归她应有的生活，过上衣食富足的好日子。又也许是晓晓不了解事实，认为将军只会关久雨姐姐几天，很快就会放她出来，所以她才会如此放心地离开。

　　久雨知道自己离死期不远了，因为那位将军亲眼见证了她的残忍和血腥，这足以让这剿妖军的首领手刃了她这个妖。晓晓的身世问题解决了，将军便有时间来除妖之事。他为什么还不来杀她呢？久雨想，或许是他不懂，作为亲兄长的晴空怎会雇人杀他妹妹，这实在令人不解。

　　晓晓临走前，久雨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符文，浅黄色的纹线融入晓晓的血肉里，那会让久雨感知到晓晓的存在，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久雨想，晓晓快乐，她想必也会幸福。

　　久雨很高兴晓晓找到了归宿，不禁让她联想到了自己的归宿。

　　她曾经幻想自己的未来是在妖境里的，和哥哥、月婆婆、一众的妖生活在一起。是她自己逃了，离开了妖境，离开了哥哥，与过去脱离，与哥哥渐行渐远。

　　当时，哥哥瞒着她去了遥远的地方，只留下一封信说他将在三月后归来。三个月过去了，她未能等到哥哥的回归，即使他多次写信说他或许会归期延迟，勿念，可她却是愈发焦急。她很痛苦，哥哥在时尚好，待她一人独自面对妖境种种，面对身边诸多的妖，她便爱回忆那些往事，那些她怎么也无法劝服自己忘记的事实。她很压抑，很害怕，她夜夜遭受梦魇，每一日都过得煎熬。她觉得自己犯下了大错，但她藏着不与任何人说。隐藏一个秘密好难，她觉得自己在妖境是待不下去了。于是，未能等到哥哥回来，久雨一个人逃似的去了人间。多日后见到归来的他，是在人间繁华的街道上，她说自己恋上了凡间的生活，不愿再回去了。哥哥眼中流露出不舍，但似乎也暗含解脱，他吩咐她勿忘了修炼，还要记得常回家看看，并没有留下陪她。这是她第一次与哥哥分离，或许也是永远。

　　多少年了，久雨没有勇气踏入妖境，那天怎么就有勇气回去了呢？可是，她回家了，她却不再是她，哥哥也不再是哥哥，晴空用背影告诉她，他不愿再见她了，他们无法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