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轶事》栉颀

10、重逢宴 久雨料

　　久雨料想不到，晓晓此行是去当千金小姐的，怎会过得连孤女都不如？

　　那天她又见到了望川，他背靠在墙上，面容略显憔悴。

　　他问她，又似是在问自己：“我……给晓晓找一个家庭是对的吗？”

　　她没有回答，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一个大的家族里头向来不是简单的，晓晓天真直率，不知能否应对。

　　久雨手背上的印记有些发烫，她把它贴在脸上，就像是在贴近晓晓的心，感受她现在是否安好。

　　望川低头沉思着，想必他也知道了晓晓的际遇，正怀疑当初自己的选择。给晓晓找父亲，难道是错误的吗？他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昨日，他登门拜访知府，为的是看望晓晓。主人大摆筵席迎接他的到来，在午宴上，他看到了晓晓。晓晓穿着粉色的绣襦裙，头上金翠珠绕。他问她话，可她三言两语不搭调地回答，多次，他分明见到了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望川见她双手长了茧子，脖子上被抓破了皮，手腕上有一圈瘀青，小脸蜡黄。望川不难猜得，这身衣裳是临时给她套上去的，下人对她百依百顺的做派是装的。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晓晓刚来这府上时心里是万般欣喜的，府邸很大，园子很美，仆人很多，爹爹赠给她的院子布设婉约又典雅，一切都很好，除了爹爹似乎并没有时间来看她。

　　晓晓想着等爹爹闲下来，自己要日日给他请安，尊敬他，孝敬他，顺从他，跟娘从小教诲的话一样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晓晓觉得爹爹会像娘亲一样疼她，就似她从小羡慕的，别人家的爹爹疼自己孩子那样。

　　晓晓还计划着，等她有了银子，要重开潇潇阁，与久雨姐姐一起把它发扬光大。

　　见过了各位长辈，晓晓被领去认识她的几个弟弟妹妹。紫藤花架下，有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孩猛然打了她一巴掌，她说：“什么大小姐？！只是个贱婢生的丫头，被爹爹好心捡回来罢了！”那个女孩是嫡生的长女，从前一直被唤作大小姐，她十分不情愿把这个名号让给一个乡野丫头。其它孩子待她也不亲近，时常把我当作丫鬟一样使唤，她没有生气，只觉得他们年纪小，自己理应照顾他们。所以她忍受了一切，还傻傻地为多了几个玩伴而高兴。

　　那天，府里给她举行认祖归宗的仪式，她坐上马车，到庙里求签祈福。忽然，有一个算命解签的和尚道：“此女不祥，会给家里人遭至祸患。若是要认祖归宗，大人您可是要想仔细了。”爹爹面上吃惊，但他似乎并未相信。

　　自那日起，府上每日都会死一人，一开始只是下人，后来便是姨娘，接着就是哪位自称是大小姐的妹妹。府里人心惶惶，议论纷纷。有时候，晓晓看见府里人看她的眼神，似在端侧一个前来讨债的恶鬼。

　　下人们怨恨她，怪她把灾祸引到他们身上，让他们心绪不宁，不得安寝，又害得他们白日里少了精神，频频犯错，被各位主子责骂。于是，他们不再当她是小姐，暗地里辱骂她，欺凌她，往她的饭菜里置虫子……而后见到了各位主子对她一致的漠视，他们明着也是不怕的了。后来，晓晓便沦为半主子半下人的存在，虽然有着主子的名号，却过着连下人都不如的生活。

　　晓晓觉得自己无辜，她什么也没做，却要背上祸害的骂名。府里人要么欺凌她，要么躲她如瘟神，让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如那和尚所说的，身怀煞气。

　　晓晓曾多次偷偷听到，爹爹和诸多长辈讨论该将她如何，他们欲想弃了她，却又畏惧哪位名唤望川的将军。难道爹爹接她回家，不是因为疼她，而是迫于将军的压力吗？

　　“将军来时，勿要乱言！”爹爹警戒她，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厌恶。

　　这是他与他曾经最爱的女子生下的女儿？曾经，他赴京赶考，回来时，心上人失踪了，府里人都说她是偷了男人逃了的，还有人甚至说他们亲眼撞见了她跟府外的男子做苟合之事，之后她便羞愧地带着母亲与那男子走了。他起初并不相信，但日子长了，他对她的钟情也淡了，当官的人还有几个记得初心呢？

　　他不但娶了妻，还添了几房妾室，儿女绕膝，生活美满，对于那凭空而来的“女儿”，他并未有多少感情，也从未付出哪怕一点儿的父爱。只是为了迎合哪位声名远扬的将军，与京城的高官拉近关系，他才逢场作戏，接她入府，他甚至还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归宗仪式以表他的诚意，他相信这是他升官入京的契机。多年的官场生涯早已把他从一位温文尔雅的贵家公子磨练成阿谀奉承贪慕名利的官场小人，哪里还记得记忆力那一个地位卑下的歌姬的女儿？他甚至认为晓晓是那个不贞的女人与他人生的野种，却叫他来扶养，让他心中蕴生了一种怨气，对晓晓更难以摆出好脸色。

　　晓晓怕了，她好不容易才找得爹爹，有一个家，她害怕被丢下，娘不在的日子她不得不坚强，她渴望温暖，家的温暖。所以，当望川问她话的时候，她忍住了，什么埋怨的话都没有说。

　　“你愿跟我走吗？我带你去京城。”望川皱着眉，俯身问她。

　　晓晓双眸亮了一下，但她却仍是拒绝了。京城虽好，她很期盼能去那里那里瞧一瞧，但她更想有个家，一个有亲人的地方。她相信，只要她乖乖的，爹爹总有一天会喜欢她，疼她。

　　望川带着遗憾离开，他走后不久，府上就大张旗鼓地要办一件大事，晓晓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她痴痴地为府上张灯结彩的喜庆欢喜了许久。直到后来，她被一位白胡子带高冠的黄袍法师凶狠地瞪了一眼，她莫名心头一震，感到异常惊悚。后来，她才醒悟到，望川来的那天或许是她最后逃离这里的机会，而她却拒绝了那个哥哥，错过了最后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