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轶事》栉颀

4、妖境 望

　　望川挑眉，不见慌乱，说：“你怎知道？”他相信自己掩盖得完美，没有分毫妖气泄露，实力在他之上者尚难以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其他人更不用说。

　　“很简单啊！”久雨退回座上，双手托腮，一双澄澈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这世间，除了猎妖师，还有谁会想方设法除去我呢？我思量许久，才忆起他，晴空，是吧？我的亲兄长。他有什么东西值得大将军你费尽心思想想要得到的呢？不过是一种奇草罢了！”

　　“长久以来，那种草都没有名字，也鲜少人知晓。有人说这种奇草得罪了神明，被神明剥夺了被命名的权利，世间便有人用不名草称之。你要它来做什么？它只有一个作用，把妖变作人。不名草真是神奇，可惜没多少人知道它，看来将军你知道一些呢！”可是你知道的也不多，否则，你怎能以如此平静的神色坐在我面前？

　　久雨说：“当妖不好吗？不容易老，寿命长久，还有术法。嗯～好吧！人类的猎妖师也会术法，还爱杀妖。但是，既然你已成为将军，不恰恰说明了你有法子不让人认出你妖的身份，那你又有什么理由想要成为短命的人呢？”这就让我万分不解了。

　　“你只管知道此草我志在必得，其它事与你何干？！”望川无意满足她的好奇心，敷衍道。见她没有要给自己斟酒的迹象，手指在自己杯上一弹，琉璃盏箭似的滑出，碰到另一个杯，杯中的酒锦鲤似的从一个杯跃向另一个杯，晃动的酒杯把他原来的杯子撞了回来，恰好滑回望川手中，却是一滴都不漏。

　　望川喝完了这最后的一杯酒，说：“今日便这样吧！告辞。”便消失在原地，所有的气息都消散在空气里。

　　久雨静坐良久，心中百感交集。哥哥，他没否认呢！原来，要杀我的人真的是你，叫我不敢相信。哥哥啊哥哥，你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对我下手了么？派人来杀，是因为你对我还有几分不忍，不敢亲自动手？

　　久雨面上的笑，已经分不清是讽刺还是自嘲。
　　日出而林霏开，暖阳扫清了树林的阴翳，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投射而下，化作草地上一团团朦胧的明亮。

　　久雨在一颗巨石边上停下脚步，素手握拳往巨石表面的凹槽里轻叩三声。

　　顿时，两棵模样相似的树中央漾起水纹，一只头上一簇红羽的鸟儿从水波里飞出，落到地上便化作一个女子。

　　久雨匆忙迎上去，像往常一样把手中环抱着的酒坛子递给她，说：“昨夜天气极好，月光澄澈，这酒酿得清冽，月婆婆一定会欢喜的！”

　　月婆婆是一株昙花，对月亮特别钟情，也嗜爱这月光酒，不似她，唯有好月方能酿好酒，月婆婆的惊人之处在于，她可以把圆缺不同的月亮酿出不同的风味的酒来，叫人惊佩。

　　久雨曾经在夜里偷偷观摩月婆婆酿月，她见着了一个月下美人。月亮的柔光里，月婆婆干瘪的肌肤重现饱满，枯黄的颜色渐渐白皙，她惊艳地看着月婆婆冰肌的脸颊泛着月光似的柔泽……

　　或许是艳羡这种美，也或许是因为好奇，当初久雨硬是要向月婆婆讨学这神奇的技艺，却只清浅摸到些皮毛。

　　真怀念月婆婆酿造的酒啊！可惜月婆婆以至暮年，妖力有限，无力再酿此酒了……

　　雀妖把酒坛抱住，温柔地抚顺了久雨有些凌乱的发，说：“雨儿许久未归家了，婆婆挂念得紧，此番正好来了，不如回妖境看看？”话毕，便要拉着久雨进入妖境。

　　妖境大门的水纹在久雨面前漾开，她猛然抓住一旁的树枝，顿住脚步，轻轻拨下雀妖的手，颤抖着嗓音拒绝道：“姐姐，不了，我……还是不回去了。”

　　自她决心离开妖境的那一日起，她便决定不再回去。更何况昨日见到了哪位将军，知晓了真相，她很难劝服自己以什么都不知道的平常心去面对她的兄长，晴空。

　　久雨低眉，若有所思的模样，小声委托雀妖把她臂上挂着的果篮给哥哥晴空送去。那是哥哥最爱吃的番茄，她专门买给哥哥的。

　　妖境里本是没有番茄的，可能是哪只燕子衔来了种子，落到妖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一株青翠的苗儿。未曾有人照料，这野出来的番茄只长了一个小小的果子，红彤彤的，甚是好看。那年尚且年幼，她和哥哥抢夺这个神秘的果子。她自认不如哥哥高，也不似他那样强壮，却抢到了那个番茄，美滋滋地塞进嘴里。其实那个果子又干又涩，但她看哥哥装作不甘心的模样盯住她，她便忍住把小脸皱成一团的欲望，骗他说果子好吃极了，让哥哥惦记这吃不到口的果子。后来，哥哥时常寻找这红红的果实，但都找不到一个甜的，渐渐地，他喜欢上这种不大美味的东西了。

　　每每想起过去，久雨都有种梦一样的不真实感，一览现况，往事更加看不真切了。久雨忆起了小时候和哥哥滚在地上抢果子的一幕，心里明白那是哥哥让着她的罢。

　　久雨心想，今日所买的番茄香脆多汁，不需烹煮便可直接入口，哥哥他会喜欢的吧？

　　欣喜只是一阵，待她归家时，院里的矮墙下滚了一地的“红润”。

　　久雨才彻底明白了晴空的意思。这是你曾经最爱喜欢的果子，如今你不爱吃了，我曾经是你最疼爱的妹妹，如今你不愿再爱护了？久雨知道，他这是要把自己与这番茄一样弃了。原来没有什么是不可割舍的……

　　万般情愫堆积在心头，让久雨拨弦的手不似往日灵活，一连弹错了几个音，但底下一群故作风流的官家弟子却是一个都听不出来。

　　忽然一道黑影掠飞进来，直往高台上窜去，白色的剑光划破半面红帐，绯红的幔布飘落而下，盖住了坐在前头的宾客。

　　一切发生得太快，让人措不及防。待众人回过神来，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已立在高台之上，美人身旁。只是，男子目光冷冽，俊容流露出愠色，让人难以将此景看作温馨旖旎。

　　望川说：“你可知，那刘家公子命不久矣。”

　　久雨肩膀一震，深吐气息，冷静地说：“是吗？那便极好。”

　　望川皱了皱眉，握剑的手不觉加大了力度。他长剑入鞘，目光似那把剑泛着寒光，道：“那刘家公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身体如同朽木，已是油尽灯枯了！若是寻不回生机，他便是必死无疑。”

　　望川凝视着她，留意着她的神情。抽人生机，这是妖常做之事，他很遗憾未能在久雨脸上看见丝毫羞愧或怜悯，反而，他捕抓到了欣喜，还有那不知是恐惧还是震惊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