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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如意馆(二) 如意馆(二 ...

  •   如意馆(二)

      “先生,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毫无保留。”

      深秋的夜晚向来更深露重,我也着实没有想到,这么晚了,竟然还会有人求上门来。

      总归是不能拒绝的,如意馆的规矩便是如此,只得无奈地让虚无将人带进馆内,不曾想,这人却是不言半语,只是坐在那里,大抵是多年来不曾与人深交,一时倒也寻不得话题交谈。

      拢了拢身上的薄纱,到底是旧疾缠身,禁不住这沁人骨髓的寒意。恍神之际,却突然听到了她这番言语。

      微微挑眉,心下思量:这人倒也是奇怪得紧,我陪她坐了这般许久,不曾自报家门,一开口,倒是问我这些话语。

      只是啊,我的回答终究是要让她失望的了。

      将虚无为我披上的狐裘披风裹紧,慵懒的往竹榻上躺去,满足的喟叹了一声,无视那人期待的眼神,淡淡道:“世人皆知,如意馆的馆主向来无心,如此,又怎会爱上一个人?”

      这世间的情爱之事,着实让人厌烦无比,向来我接手这如意馆多年,前来求如意之人,多是为情所困,此间,又以女子居多。想来,这世间的男儿向来薄情,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你,但是,不爱你了,这,也是真的。

      这人啊,无非,也是为情所困的可怜人罢了。女子的爱情向来慢热,也最是长情,一旦上了心,便是一辈子的烙印;男主的爱情也最是热烈,风风火火,来得快,去得也快。喜欢你时,你便是他心尖的朱砂痣、白月光,不喜欢你时,那啊,便是真的不喜欢了,离开,也不留丝毫余地。

      轻不可闻的低叹了一口气,开口询问道:“你叫什么?”

      那人茫然的看了我一眼,眼眶下的青黑趁着眼内的红血丝,想来这一路奔波而来,趁着心上的上,自是疲倦不堪。半响,方才从皴裂发白的嘴唇里发出低低的声音:“阿裳,我叫,阿裳。”

      皱了皱眉,轻抚疼得跳动的太阳穴,心下,没来由的生起几多厌烦,想来,这样的戏码听得多了,也着实是厌倦了。而世人都说如意馆乃化外之地,难得的清净之所,只是啊,这俗世的人来得多了,带来的俗事也多,早已沾染上尘世里的烟火,到底是做不到心如止水,纵然,我早已是无心之人。

      眉心疼得越发厉害,虚无大抵是看出来我的不适,自发的用他白白嫩嫩的小手在我的太阳穴处按揉,倒是减轻了不少痛楚。

      缓缓的吐出来一口浊气,侧过身子,单手支起撑在额头处,也不管薄纱广袖滑落露出的一截晧腕,在阴冷的夜风里冰冷异常,朱唇轻启,平静道:“所以,阿裳,你要的如意,又是怎样的?”

      阿裳缓缓的转动眼眸,最终将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嘶哑着嗓音道:“先生,你,愿意赠我如意?”

      “如意馆的规矩向来如此,有求必应,你这女子真是可笑,既然能够寻得这里,再者,世间关于如意馆的传言如此之多,难道你竟不知这个规矩不成!”

      许是看出我的不适,虚无的心内也焦急万分,还未等我开口,他便烦躁的开口道。用眼神安抚住了焦躁的虚无,我再次开口道:“阿裳,你,可曾想好?”

      她轻轻低下了头,睫毛微颤,让人看不清她的思绪。

      窗外的风声越发凄厉,偶尔传来几声残蝉的哀鸣,桂花的香味早已淡去不知多少,总归,是让人心下凄凉的景象。

      虚无曾无数次埋怨如意馆的秋冬,总说以前的那些馆主法力如此高深,怎么就不能让如意馆一直四季如春?他到底是涉世不深,又是从虚无中来,心性稚嫩,不懂这世间的因果与轮回。天地初生便分阴阳,四季轮回自是天理,任何违背天理的人,纵然你如何的法力高深、神通广大,总归是逃不过天罚。

      其实,四季轮回也没什么不好,困在这如意馆内,一年四季,至少,每天,都是不一样的风景:或大或小的差别,总归,也算是不同了。

      “先生,你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吧。”阿裳的话让我的思绪回转,却是哑然。

      到底,是默许了。

      她说:“在辽河以东的一个郡国里,十九年前的元宵节,将军府和尚书府同时生下了两个女孩儿,且都是家中的嫡长女。将军和尚书都认为这是天赐的缘分,早早的便为两人订下了娃娃亲。在那个郡国里啊,女人和女人成亲,是被允许的,自古由来已久,只是直到现在,却是少有的了。到底,这个传统还在,而将军的女儿和尚书的女儿的婚事,大抵,是数百年后的第一场女子与女子的婚事。两家的女儿渐渐地长大了,像她们的父母所期许的那样,感情很好,一起长大,一起玩闹,一起度过很多重要的时刻。而且啊,全郡国的人都在等着她们的长大,等着为她们送上祝福,因为这两个姑娘啊,美貌和才情品行,向来是无可挑剔的。尚书的女儿自小便是知晓二人的婚事,知道将军家的女儿——她的玩伴会是她一生相守之人,于是处处照顾着她,一年又一年的相处与习惯中,等到两个女孩儿终于长大成人之际,等到她们都知道情事之时,尚书家的女儿啊终是知晓,大抵,她是真的爱上了将军家的女儿。她以为将军的女儿也爱着她的,她也以为将军家的女儿知晓二人的父母为她们订下的娃娃亲,毕竟,全郡国的人都知晓这件事。只是啊,到底是命运弄人,她的以为,将一切推向万劫不复。18岁,是女子及其的年龄,家里人往往会举办一个宴席,邀请亲近的人和地位高的人来参加,人越多、地位越高,意味着这个女子的身份越贵重,往后嫁到夫家,总归是不会轻易受到欺负的。她二人的及其礼,大抵,是全郡国最隆重的了。贴花钿、绾长发,尚书家的女儿想啊,终于,她可以永远和将军家的女儿在一起了。宴席上,她紧握着将军女儿的手,激动的听着二人的父亲宣布她二人的娃娃亲事,她想啊,她心心念念的姑娘,终于要成为她的了。”

      故事说到这里,阿裳便停下来了,我知道,故事还远远没完,望着她眼里怀念的晶莹,终归是默然不语。

      “先生,你说,女人真的能和女人成亲吗?”

      听着旁边虚无诧异的声音,我轻轻的摇了摇头,淡淡道:“且听着吧!”

      话音刚落,阿裳朝我微微一笑,便继续了她的故事。

      我知道,那个故事里,有一个她。

      “及其礼终究是一团糟糕,尚书的女儿啊,总归是没有想到,将军的女儿对二人的婚事反应是如此的激烈,她怔怔的望着那被将军的女儿打开的手,白嫩的手背上泛起几缕红痕,传来淡淡的疼意,却是不及心底的痛楚。她不懂,全郡国的人都在等着为她们送上祝福,为什么,将军的女儿会这么抗拒?她那么的喜欢她,自她懂事起,心心念念的便全是她,毫无保留,刻入骨髓。她也以为,十几年的亲密无间,感情甚笃,总归,将军的女儿还是喜欢她的。只是啊,一切的一切,都化为虚幻,就在及其礼的那天。那时啊,尚书的女儿才知晓,原来,她对将军的女儿是爱,而将军的女儿对她,从来都只是喜欢,不是情人之间的爱情。该怨谁呢?怨她?不,感情的事向来最是不可捉摸,喜欢与不喜欢,爱与不爱,从来都强求不来。怨为二人订下娃娃亲的将军与尚书?怨从小就为她灌输二人将来要在一起的父亲?这又怎么能说得来理,从来,一往情深的是她,跌入这段感情里的也是她,愿意付出的,也是她啊!怨谁呢?她,又该怨谁呢?先生,你说,她又该怨谁呢?”

      望着一脸苦笑的询问我的阿裳,我将头瞥向窗外,芭蕉肥大的叶子上沾染了数不清的细小的露珠,在月光下发出幽冷的银光,这夜啊,怎么这么清冷、而又漫长?

      我自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感情的世界里,我向来算是生人。索性,阿裳也并非执着的要我给出一个答案,大抵,只是情之所至罢了。

      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她将手里的热茶抱得很紧、很紧,嘴角扯出几抹笑意,继续喃喃道:“及其礼之后,尚书的女儿就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待在院子里,不愿出去,外面的人也休想进来。自此啊,将军与尚书的关系,也一日不如一日,这件事也成为了全郡国的人口里的茶话闲谈,久久不曾平息。而造成这一切的将军的女儿,却是一次不曾来见她。后来啊,将军的女儿终究是来见尚书的女儿了,只是,那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后的事了。那天,将军的女儿就站在她的院门外,告诉尚书的女儿,说她喜欢的向来是男人,一个月后,她就要嫁给郡国的世子了。说完便走,再不留恋。将军的女儿终究不知,尚书的女儿就趴在门缝处,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一去,终不回头。郡国的世子啊,尚书的女儿自是知晓他的,风流倜傥、温润如玉,毕竟,谁也不曾知晓,那个世子啊,在她十三岁的时候曾经追求过她。她恨,她也不甘,于是,她想要报复。费劲千辛万苦,她终于还是做到了:夺了将军的女儿的未婚夫,代替她加入世子府。她知道,她所仪仗的,也无非世子爱她。她也知道,此事之后,她的名声,也算是彻底毁了。出嫁的前一天,将军的女儿哭着问她,是否她是真的那么恨她,所以要毁了她?恨吗?大抵是吧。这场戏演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又该如何退场?尚书的女儿终究没有算到将军的女儿的决绝,拜天地时,将军的女儿就在喜宴上,自杀身亡,而她,终究是负了世子,决绝离去。”

      “先生啊,你说,人怎么就只有一颗心呢?一颗心,还能不能再装下另一个人?”

      从塌上起身,我问她:“阿裳,你的殇,应该是国殇的殇吧?阿殇、阿殇……”

      她清浅一笑,回眸间顾盼生辉,轻声道:“先生,你说,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

      将阿殇的心脏轻轻的挂在梦华树上,驻足良久,到底是不能久留,举步离开。

      瞥见阿殇的如意,我终究是长叹一声:此刻,你,究竟做着怎样的梦呢?是有将军的女儿,还是世子?亦或者,你的梦里,谁也没有焕然一新?

      “先生,你说女子真的能和女子成亲吗?”

      淡淡的啜了一口香茗,望着窗外的云卷云舒,大抵,今天是一个好的天气。

      “先生?”

      瞥了一眼虚无,方平静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大抵,是有的吧。只是到底是阴阳混淆,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虚无撇撇嘴道:“不是好事?那阿裳说她们那里以前女子通婚是常有的事啊。”

      望着远方的天幕,我低叹了一声:“是啊。”只是,那些女子,向来结局不太美好的。

      此番,我却又是迷惑了,爱,是怎样的感觉?总以为爱情里男子向来薄情,却不曾知晓,女子亦是如此。若说不爱,那么,另一个人的真心又该如何安置?感情里,向来,是求不得公平的吗?

      “先生,起风啦!”

      “嗯,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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