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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如意馆(三) 这已经 ...

  •   这已经不知道是我第几次叹气,早些时候还是初秋,馆外的枫叶也才染上淡淡的红意,半黄半红间,恍然不见一丝萧条,只是,也着实是冷清了一些,那些林间的飞鸟也倦了闹腾,存了安歇。不曾想,一觉醒来,门外便是厚厚的积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交相辉映,惨白一片。

      拢了拢身上大红色的披风,将手中的暖手炉抱得更紧,蓦然间想起一首尘世的词,说是\"芭蕉不展丁香结\",分明是春愁怅然,再望了望窗外早已被积雪覆盖的、发黄了的芭蕉叶,恍然想起了阿殇来时的那个夜晚,夜雨的冲刷下却是绿的反光,这雪啊,连带着下雪的冬天,着实是让人厌烦得紧。

      可惜的是如意馆内素来没有红梅,多的是娇气之物,于是,每年的冬天,往往是最让人埋怨的。

      \"哎!\"

      \"先生,你既是如此不喜冬天,怎么还要往窗户边上靠呢?也不嫌冷得慌。\"

      望着一边将我往软塌方向推去、一边将支起的窗户放下,嘴边却是说个不停的虚无,一阵无语。

      脚下却是不停,慵懒的往榻上倒去,素手微曲,倒是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呵欠,都说春困冬乏,想来,这冬日也确实是适宜睡觉的好日子。

      许是看出了我的倦意,虚无贴心的为我把软塌上的被子展开,脆生脆气的说道:\"先生,既是倦了,便小睡上一会儿吧。\"

      秀气的再次打了一个呵欠,眼里瞬间涌出几点泪花,迷离朦胧间,却是吩咐道:\"你且去泡一壶热茶。\"

      \"先生,这么大的雪,还会有人来吗?\"

      淡淡一笑,抚摸着胸口处曾经安放心脏的地方,已经无心,却总是能隐约感到几分痛意,想到梦里的场景,额角倏然冒出了冷汗,那些记忆啊,本以为随着取心也早已忘记,这千百年来都是相安无事,它怎么就又冒出来了呢?

      落蘅,这次,你说、我又该如何是好?

      \"先生、先生?你可还好?\"

      随意的将额角的汗液抹去,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虚无,你以为,人类如何?\"

      \"人类?\"许是不能明白我的意思,虚无疑惑的重复着我的话语。思索了一会儿,方才答道:\"先生,我看不懂,他们的心思太复杂了,奸诈狡猾者有之、无情无义者有之、慈悲为怀者有之、赤子之心者有之、重情重义者也有之、忘恩负义者更有之,虚无愚笨,确实是看不懂的。\"

      望着一脸懊恼模样的虚无,我嘴角含了笑意,拍了拍他的小光脑袋,赞赏道:\"虚无,你已经知道得很多了,不需要知道再多的了。只是啊,你不懂,当一个人有了执念,奇迹,总会发生的,即便是神,也无能为力,届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终是不可战胜。\"

      虚无挠了挠脑袋,喃喃道:\"先生,人类……有这么厉害吗?比神还恐怖?\"

      \"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先生你有见过这样的人吗?\"

      我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窒息的感觉呼啸而来,窗外的寒风一阵一阵的吹过,打在床上、门上、雕花房檐上,发出沉重的声音,一下、一下,仿佛敲在我的心上。

      啊,不,我又哪儿来的心呢?

      自嘲一笑,当所有的记忆回归,我也到底知晓,为何,我总是这样怕冷,怕下着雪的冬天,也无非因为一个人、因为,那段在雪天里狼狈不堪的结局!

      落蘅说,不动、亦不伤,千百年过去,却是如陈酿一般,哪怕不动,纵是一想,也是遍体鳞伤……

      我一直知晓,情之一字最为伤人,却是不愿放弃,直到被伤了也不过逃避,将自己的心脏献祭,融入这污浊的凡尘俗世、随波逐流,只是啊,为何,这般不堪的记忆,又要让我想起?

      此时却是万分后悔,如果,如果前夜,我没有那般好强,在梦魇里杀出一条血路,是否,我永远都只是如意馆的馆主——洛秋水?

      然,这世间,多的是后悔,也多的是如果,但是啊,却是少有称心如意的,已经发生了,还待如何?

      闭紧了双眸,不想去看虚无此刻是何等表情,只是怕自己眼里的戾气吓住了他罢了。冰冷的吐出两个字:\"有过。\"

      那人啊,如今,这世间神界,确实是少有敌手的啊。

      都说时间是治疗情伤的良药,只是,对我,怎么就不管用呢?压下涌到喉咙口的苦涩,朝虚无摆了摆手,无奈道:\"那人恐是要到了,天冷寒气重,你且去备一壶热茶,准备几套棉服,会用得着的。\"

      虚无也到底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的性子也却是摸了个七七八八,他能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儿,却也知晓,我不愿对他讲的,那也是我存了心的。怀着满腔不满,到底出去做事了。

      约摸一刻钟后,虚无扶着一个布衣结褐,冻得奄奄一息的老人进了大厅,讷讷道:\"先生,他……\"

      我点了点头。

      室内烧了地龙,虚无为他换上了棉服,又喂了几口热茶,不一会儿,到底是悠悠转醒,脸色也恢复了几许。

      \"我是洛秋水。\"到这儿来的人,无非是寻我赠其如意。

      \"先……生?\"

      \"老人家,你可知,这世间之事讲究因果轮回,你所求之事,到底,不过一个虚幻罢了。\"

      \"先生,老朽此番寻得如意馆,也算是一场缘,这尘世如今也不过尔尔,若说先前还未有得决心,既然已是寻得先生,我所求,也终究是要求到底的。\"

      \"那你又可知,我这如意馆的规矩?\"

      \"自是知晓。\"

      \"老人家,我怜你年迈,这般岁数也是一种造化,你可曾知晓,世人都说如意,那也不过场幻境罢了……\"

      还未待我说完,他便猛的跪下,梗咽道:\"先生,你既是知晓我来此的前因后果与所求之事,那又可能算出我的心?\"

      心?

      我猛的顿住了,张了张口,到底是说不出什么,他又可曾知晓我的难处,这世间最难算的也不过人心,到底,我也自命清高,终是从千百年前发誓,此生,算天、算地、算命,唯不算心之一字而。

      算出来的人心,又真的是本心吗?

      当初我也曾推算出那人算是对我有情,于是将其当做一往无前的助力,在爱他的那条路上跌跌撞撞,痛苦不堪,最后,到底是一场笑话,终究孑然一身、惨淡收场。

      后来,终是知晓,我所推算出来的,也无非是他愿意、他故意允许的,连最难支配的情字,那人且能控制得如鱼得水,细细想来,也无非从未动情罢了……

      望着还在朝我磕头的老人,终是闭上了双眼,转身离去。

      我也算是明了他的决心。

      从后山回来,到底是逃不脱的乏力。脸色惨白的躺在床上,望着刚才老人跪过的地方,似乎还有温度,又想到了梦华树上挂的那许多心脏,晶莹剔透,并不渗人,却是让我冷到了骨子里,忍不住将锦被往上扯了许多,直到虚无端来的梦华树的汁液,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这才舒服了许多。

      看我脸色好转,虚无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好奇心也涌上了心头,两颗眼珠子沽溜沽溜的转了一圈,到底没忍住,脱口问道:\"先生,那位老人家都那么大年纪了,他要求什么如意啊?你算到了什么啊?\"

      我悌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朝他勾了勾手指,等到他屁颠儿屁颠儿的趴在我的脚边,方慢悠悠道:\"想知道?\"

      \"嗯。\"

      \"简单,求我啊。\"

      \"先生,你……欺人太甚,哼,不过些许简单的推算之术,我虚无也照样会。\"眼见炸毛的虚无已经双手作出结印之术,我的脸立马黑了下来,冷声道:\"你敢!\"

      被我一吼,虚无立马便耷拉了肩膀,一下瘫倒在我的床边,抱着我的被子,闷声闷气、委委屈屈道:\"先生,虚无不敢。\"

      轻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光头,心下却是后悔不已,纵然仍有心惊:此番记忆已经回归,虚无却是忘了前尘过往,也不知道还有那人的存在,记得当时那人赠我虚无之际,曾在虚无身上下了咒法,倘若虚无施展法术,那人立刻便能知晓我的存在。

      当初落蘅封了虚无的法术,这千百年来倒也相安无事,却是前些日子自己作死,一时闹着玩儿,传了虚无推算之法,到底心惊不已。

      \"虚无,答应我,若无我的允许,便当忘了你会推算之术一事。\"

      \"即便先生有难也不行?\"虚无在我的被子上蹭了蹭,不死心道。

      \"谁有难都不行。\"

      \"哦。\"

      到底见不得他委屈,此番这事也着实因我而起,心下也颇为惭愧,便不由自主的向他说起那老人的事来,那啊,也确实是一件憾事。

      \"刚才的那个老人家本是大周的镇国将军,膝下三子却是无一人有能力继承其衣钵,本以为这一生也便如此度过,不曾想,大儿子生下了长孙,却是习武的好料子,风骨相貌颇承其祖父,自然让这老将军欢喜不已,自小便将其接到身边照顾,按照接班人的标准锤炼,这边欢欢喜喜,却是没有算到人心。这老将军平日里对其三个儿子颇为不看重,横竖看不顺眼,那三人也算是习惯了,只是如今对一个小毛孩儿这般珍视,到底是难以服众的,恶魔,也随之生根发芽。\"

      \"恶魔?\"

      \"嗯,就是恶魔,由人内心最阴暗的地方生长,由是心魔。待到老将军有所察觉之时,事情已经不可挽回,被他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嫡长孙到底是死在了他的三个儿子手里,一气之下,老将军的三个儿子也死于他的剑下,待的老将军醒来之时,终究是是已成定局。\"

      \"这……我记得民间有一句话,说道\"虎毒不食子\",那个小男孩的父亲怎么狠的下心来?\"虚无眨巴着眼睛,不可置信道。

      我淡淡一笑,道:\"在自身利益面前,亲情,又算什么?\"人心难测,已然上过一次当,自然,我也不肯再算人心。

      \"那老人家怎么也舍得下心来呢,为了一个孙子,杀了三个儿子,这怎么算都不划算的啊,你想啊先生,孙子还可以由儿子生,但是儿子嘛,看那老人家的年纪,想来也是生不出来的了哦,不划算啊不划算啊这……\"

      听得虚无的嘀咕,我倒也没有回答他的话,那老人家杀了他的儿子未必不悔,只是,原因远远不是因为那个死去的男孩是他的孙子,更多的是,他的三个儿子啊,悔去的是他的希望:关于国、关于家、也关于他自己的理想……

      此番,在我为他编织的如意里,那个老人家,到底又许了什么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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