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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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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夏国地处西北偏远,又人多地少,那些贫苦家庭供养不起的孩子,就会被卖给人贩子。人贩子精心挑选这些孩子们,长得漂亮的便按着口味送到权贵人家的府上,长得丑的便作为奴隶,送到各个作坊里去。
阿云便属于后者。
他浑身长满了可怖的紫斑,活像天生就被火烧过一般。
屠宰作坊里阴暗潮湿,密集的人来人往溅起一地的污泥。除了粗鄙的叫骂声,就只有苍蝇的扇着翅膀的嗡嗡声。
自他有记忆以来,便一直生活在这个地方。
杀猪的阿良今天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件正儿八经的棉布衣裳穿在身上。领衽交织,整洁的与这里格格不入。
剖鱼的阿福笑他:“你这呆鸟,今天是怎么的了?”
阿良看着他憨笑:“找关裁缝给做的,花了一个月薪钱呢。”
“哟,她那儿你都敢去,三尺布愣是能给你量成五尺。”
“啊?”阿良摇头道,“不会的,你们对她有误会。”
“啧啧啧,这么护着呢。”阿福眯着眼睛笑他。
他低头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只是一低头,正看见自己雪白的衣服正中间,两个大大的血红手印儿!
“阿!云!”他想也不想,愤怒地大喊。
小小的身影咯咯地笑着,在老远的地方向他做了个鬼脸。
“你别跑!我今天非揍你你不可!”阿良小心翼翼地脱下这件白衣裳,露出一身腱子肉,健步如飞,带起一路脏黑的污水。
吵闹的屠宰作坊里,阿云的笑声是无忧无虑的清透。
他们是这个城邦最卑微最低贱的一群人,是权贵们眼中,最肮脏的老鼠。
门口的关裁缝正在往脸上抹脂粉,看见他这副跑的飞快,又一脸笑容的模样,便知道这孩子又在顽皮了。
“阿云。”她放下脂粉盒,叫道,“你过来。”
他乖乖地跑到她身后,阿良气喘吁吁地追到她面前,尴尬地笑了一下。
关裁缝没理他,对阿云说:“我听隔壁铁匠说,有个神医来荷夏了。”
阿云眨眨眼:“什么神医?”
她说:“我哪儿知道,他吹的天花乱坠,好像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似的,我反正不认识。”
阿良问:“你的意思是,他能把这小子的脸给治好了?”
关裁缝道:“铁匠是这么说的,让咱们带阿云去瞧瞧。”
阿云听着,心里却是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病他们几乎跑遍了整个荷夏,那些大夫们,个个对他们避之不及,要么便把他们当做冤大头,收费是旁人的数十倍。面对着无数冷眼和侮辱,他们却从来不曾反抗,只是唯唯诺诺地点头,顺从着这一切。阿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他从心底里恨透了外面的每一个人。可饶是如此,他的病,依然毫无起色。
“我不去。”他插着手生闷气。
“你为什么不去?”她问。
“不去不去就不去!”
他嚷嚷着跑远了,关裁缝望着他瘦小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那一年的顾子虚正好来到荷夏国,他年纪不大,个子看起来已经和成年人差不多了。支了个小摊儿,就摆上个大巾幡,写着“神医看病”四字,再仔细一瞧,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儿:妇病专精,姑娘七折。
没一会儿,就有位姑娘羞答答地捂着脸坐到了他面前。
“姑娘有何症状?”他看着她的眼睛,露出一个招牌微笑。
姑娘的脸颊滚烫,小声支支吾吾道:“就是……每月……嗯……”
他了然:“痛?”
她抿着嘴点点头。
他温柔地笑道:“还请姑娘露出手腕,许在下一切。”
她乖乖地伸出手腕,正要放到桌上,顾子虚赶紧抓住她的手,将自己的左手垫到她的手背下面,轻声道:“桌子硬。”
姑娘的脸直烫的要蒸发了一般。
切完脉,他洋洋洒洒挥动毛笔,字体是行云流水龙飞凤舞。
姑娘拿着药方,脸上净是疑惑。
他尴尬地咳了两下,道:“你尽管拿去药铺,同行自然看的明白。”
她点点头,却没有挪动步子,似乎欲言又止。
顾子虚见她这副模样,问道:“姑娘还有事?”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满脸通红地往他袖子里塞了一样东西,然后踏着小碎步快步离开了。他目送她离开,拿出来一看,一块带着脂粉香的丝帕。
顾子虚舔舔嘴唇,叹道:人间极悲之事,无非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太有魅力,也是一种罪过。
一天接待的基本都是姑娘,夹杂着几个看脚气和腋臭的大爷。正要收摊儿走了,余光瞥见一个一身黑袍子捂得严严实实的瘦小身影。
估摸着是个要饭的,他便没有理睬,扛着东西就回驿馆了。
接下来的好几天,那小黑影竟然一直都在。
顾子虚是个生活中被动到极致的人,深入贯彻敌不动我不动的行事方针,直到半个月过去了,那影子终于先一步有了行动。
收了摊子回到驿馆,早早招呼了店小二烧了一盆温水,泡了快半个时辰。洗去一身的疲惫,搭了件外衣就出了屏风,这一出去,那个黑影子就坐在他床上,全身上下,独独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靠,你谁啊!”他赶紧把外衣给包紧了一些。
他眨着一双眼睛,没有说话。
顾子虚叹了口气:“你跟着我好几天了,说吧,有什么事儿,不说我喊人了。”
他的目光犹豫起来,最后轻声道:“……你是不是很厉害?”
他插着双手,歪着身子倚在屏风上,“废话。”
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缓缓地脱下了身上的黑袍子。
顾子虚先是轻描淡写瞥了他一眼,一愣,又抬头细细地打量着他。
一身细密的紫斑,如同千万个小孔打在身上。一般人见了,怕是当场就能吐出来。
他托着下巴凝眉道:“你这病……”
阿云急切道:“治不了吗?”
顾子虚忽然笑了一下,轻描淡写道:“开什么玩笑,这有什么难度,不过是你这病罕见得很,一般大夫治不好,我嘛,得多收你点儿银子。”
阿云咬着嘴唇,身体发抖。
他挑挑眉毛:“行了,一看你就没钱吧,明天让你家大人带着银子来找我,保证,钱到,病除。”
说完灿烂的笑了一下。
阿云阴着脸没说话,转身爬窗跑掉了。
顾子虚耸了耸肩,便钻进被窝里去了。
将近清晨,阿云才回到屠宰作坊。
小小的阁楼灯还亮着,阿福骂他:“臭小子,这么晚才回来。”
他只是阴着脸,一句话也没说,袍子一扔,就钻进了被子里。
阿福刚想再骂他几句,阿良揉着眼睛拽着他的胳膊,喃喃道:“快睡吧阿福,还得早起干活儿呢。”
阿福依依不舍的气冲冲地收了话茬,也睡了去。
第二天,这闹哄哄的屠宰作坊,来了一位全身上下都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
顾子虚今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的钱物被摸了个干干净净,一根儿药草都没给他留。他哀怨地叹了口气,这小孩儿问题很大呀。
好在他这病着实罕见,在驿馆里随意向当地人打听了一番,不一会儿便摸到了这个地下作坊。
他一身雪白长衫,外面罩着件青纱外衣,瀑布一般柔软的长发随意绾在身后。窄腰长腿,肤如凝脂。
以至于他刚踏进这里,关裁缝手机的脂粉盒直接一个没拿稳,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顾子虚瞧见,向她笑了一下:“这位姐姐,吓到你了吗?”
关裁缝年近三十,此时也是满面潮红,紧张道:“没有没有……”
他习惯性地在身上摸了一下,才想起来身上的小玩意儿都被那个小子给摸走了,最后略带尴尬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条丝帕,甜言蜜语道:“这帕子,就送给姐姐赔罪吧。”
她欲迎还拒地捂着脸,一手接了过去,“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顾子虚切入正题道:“说起来,姐姐是否见过一位,满身紫疮的少年人?”
她浑身一震,笑容僵了起来:“……你找他做什么?”
他道:“哦,有些私人的事情。”
她皱着眉头,脸上满是紧张和焦急:“我是他娘,你有什么事儿就跟我说吧。”
“哦?”顾子虚疑惑道,“那姐姐保养的可是相当好啊。”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个尖锐而熟悉的声音:“都是我干的!跟她没关系!她才不是我娘!”
两人一同向着声音来源望去,那孩子一身麻布衣裳,没有捂着那件长长的黑袍子。
关裁缝厉色道:“阿云,别闹。”
“你是不是要抓我坐牢,来抓我啊!”他当成耳旁风,向他大喊道。
关裁缝额头渗些冷汗,心里清楚,这家伙怕是惹上一个不好惹的角色了。
顾子虚看着他倔强的脸,又抬头打量了一番这个臭气熏天的作坊,最后捂着鼻子摇摇头,一脸嫌恶:“你招我干什么?我又没惹你。”
“我、我这是,我这是替天行道!”他啐道。
关裁缝赶紧把他拉到身后,赔礼道:“不好意思啊先生,小孩子乱说话,他欠了您钱?”
“嗯!”顾子虚点点头,“这小子昨晚上把我身上的银票药草,全给偷走了,拢共加起来……三千两左右吧。”
“你!”天文数字一出,阿云气的一脸通红,“你这奸商!我不过是拿了你几叠草纸和树根!”
他抬起唇角哼了一声:“小弟弟,你知不知道那草纸是什么?那叫通兑券,盖了钱庄大印的,可以取银子的!那药草就更加名贵了……说了你也不懂。”
关裁缝已经吓得跪了下来,她拉着阿云的身子伏下来,阿云却犟得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作坊里的居民们渐渐熄了喧闹,目光都投向了这里。
阿云的倔强,让关裁缝的脸色变得如同这水沟里的污水一般阴沉。
“你给我跪下!”她忽然伸手,重重地一巴掌打在他的膝窝里。
他单薄的身子直接整个地摔在了地上。
顾子虚瞧着,神色一动。
“东西呢!还给人家!”她又一巴掌打在他的脑袋上。
阿云弓着身子抱着脑袋,拼命的摇头,口中喊道:“撕了!烧了!”
关裁缝的双眼一下子便迸出泪来,她站起身,拿起手边的扫帚,一棍一棍,用尽最大的力气,抽在他的身上,绝望的哭腔大喊着:“我让你烧!我让你偷东西!没爹没娘的东西!供你吃供你穿还不够!”
原本吵闹的作坊里,除了她绝望的打骂,便只有棍棒下那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却没有一个人挪动步子上来阻止。
“行了。”那孩子已经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顾子虚一把抓住那即将落下来的扫帚,沉声道,“把他交给我吧。”
脸上的廉价脂粉和眼泪已经混在一起,花一片紫一片。关裁缝一听,“咚”地一声跪了下来,头重重地磕在满是淤泥的地面,“我求求你!放过他!他才十二岁!”
顾子虚眉头锁了起来,见他不语,她接着一下又一下,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极低沉的声音。
阿云小小的身子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顾子虚蹲下身子,伸出二指,探了探他的脖子。
最后一把将他扛了起来,垂眼瞧着她:“他这性子,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关裁缝颤巍巍地抬起头:“……什么……”
他不再废话:“要么赔钱,要么赔人。”
四下一片,鸦雀无声。
这沉默持续了好久,才有一阵阵的啜泣,从关裁缝佝偻着的身影里传来。
顾子虚不再看她一眼,扛着少年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