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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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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少年瘦的皮包骨,双眼紧紧闭着,面色苍白,气若游丝。
顾子虚找来店小二,为他换了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就扔进马车里,一鞭子向东去了。
马车行了一个月,羸弱的少年就昏睡了一个月。
再次醒来之时,四下已是沧海桑田。
阿云揉揉眼睛,发现自己正泡在一个巨大的木桶之中,温水没过脖颈,水面浮着满满的草药。
他一丝力气也没有,张张口想要说话,一大口混着药草的水便灌了进去。他猛烈地咳嗽起来,越咳灌进气管的水却越多,他用尽力气挣扎着,却怎么都站不起来。双眼涨得通红,巨大的痛苦横在心肺之间。
“哗”一声,他被人提了起来。
阿云扶着木桶边,虚弱地喘着气。
来人穿着蓝衣裳,一副药童装扮,手机拎着一只食盒:“先吃东西。”
他弯腰打开盒子,将米饭递到他手上,阿云什么也顾不上,抓起筷子便狼吞虎咽起来。
他边吃,那蓝衣裳的药童边说:“我叫阿九,在这儿待了三年了。”
“&7w@&”他嘴里包着饭,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阿九竖着耳朵想了半天,试探道:“你问这是哪儿?”
他用力点点头。
阿九道:“这里是南怀医谷。你是被我们谷主从荷夏国买回来的,你还记得么?”
洪水一般的记忆涌上心头,他吃饭的动作缓了下来,眼睛空空的。
阿九静静地等他吃完,又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吃完了换件衣裳就走吧。”
身上的衣服比他长这么大穿过的所有衣服都软,他忍不住摸来摸去,走路步子也迈的大。
阿九面无表情走在前面,仿佛司空见惯一般。行至一间屋子,他停了下来道:“你进去吧,谷主在里面等你。”
阿云木讷地点点头,便推门进去了。
穿过前厅,隔着屏风,远远地看见一个端坐在案前的侧影。
目光不自觉的被那身形所吸引,一步一步地向他缓缓走去。
清瘦的男人握着檀木狼亳,心无旁骛地誊写着晦涩的文字。长发和外衣一样,随意搭在肩上,慵懒又清淡。
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顾子虚见他过来,放下手中的笔,抬了抬眉毛,“哟,果然还是人靠衣装啊,多好看一小孩儿。”
阿云一愣,“好看”二字,和自己,从来都是两个极端。
见他呆愣的样子,他笑了笑,从手边摸出一块铜镜来,递到他手里。
他木然地举起铜镜,却在看到里面的人的一瞬间,整个脑袋一片空白。
那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瑕疵的少年。
“干什么,不敢相信?”他眯着眼睛问。
阿云看看镜子,又看看他,浑身颤抖,眼睛里盈着泪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你,难道是我啊。”
两行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盯着铜镜,里面的那个干净的少年,也和他一样,流泪了。
顾子虚道:“你身上还有一些紫疮,这段时日好好药浴,估摸着三个月便能痊愈了。”
阿云的视线已经被眼泪完全模糊了,他用力吸着鼻涕,哽咽道:“我……”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道:“行了,别谢了,以后你就是我这儿的下人了,天天看着一个怪物,我怕长针眼呢。外面那个阿九,会带你熟悉一下谷里,和你要干的活儿。”
他用力点点头,正要出去,他想到什么,又喃喃道:“你叫阿云……便留个云字,我再赠你一个鸦字,你以后就叫云鸦了。”
“好了,去吧。”他收回目光,又拿起笔,继续誊写先前的药典了。
阿云像是一匹脱了僵的马,口中默念了几声云鸦,然后风一样的跑了出去。
顾子虚笑着摇了摇头。
岁月一如那天的风,强大又柔软。
顾子虚的马车将要快马加鞭飞奔起来,扶摇连着鞘一起飞了过来,卡在了缰绳上。紧接着林畋也踏着轻功而来,一手将柳远道扔进了车棚里,一手把扶摇取了下来,坐到他身旁道:“走。”
他挥起马鞭,目光如炬。
马车达达地飞奔着,金乌渐渐沉入了地平线之下。
柳远道被缠得像个粽子,挣扎了半天,才把嘴里的布团给吐了出来,愤怒地大吼道:“你们疯了?林畋,你身为朔北军主帅,没有调令私自离开已是大罪,你自己去送死吗?!”
林畋只是看着前方,脸上不起波澜。
顾子虚的眉头却凝了一瞬。
车辙轧过一块巨大的石头,三人皆是一震。柳远道又喊道:“你是不是想现在就把我颠死在车上?!”
“咳咳咳咳……”断骨还没有完全愈合,马车颠簸,碍着心肺,呼吸都困难,顾子虚总算是没忍住,咳了起来。
又一鞭子要落到马儿身上的时候,手腕被牢牢地握在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他有气无力地挣了两下,挣不开。
林畋拉了缰绳,马儿当即蹄子一折,摔倒在了地上。
顾子虚愣了一下,林畋已经跳了下去,拔出扶摇,在马颈子上用力割开了一道口子。
“它……”
“不出半个时辰它便会力竭而亡,须放血来给它降体温。”马儿喘着气,鲜血顺着极细的刀口汨汨流出,他捋了一下它的鬃毛道。
“咳……对不起……咳咳……顾子虚捂着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十分痛苦。
他皱着眉头看向他,顾子虚心中紧张起来,袖子拂过嘴边,别到身后去了。
林畋阴着脸,一步步向他走来。
口中是腥甜的气味,他用力咽了下去,抬头笑了一下,压着心肺的异物感道:“一时着急。”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抓了一下他别在身后的手。
顾子虚的指甲死死地抠着身后的马车门框。他不耐烦地下了力气,将他藏在身后的手一把拽了出来。
他的力气太大,惯性带着顾子虚的身子倒在了他的身上。
而被他拽出来的那只胳膊的袖子,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
林畋轻轻叹了口气,“平日里最爱喊疼,真疼的时候又一个字都不说。”
柳远道靠在车里,穿过车帘的缝隙看着他们,冷冷地哼了一声。
顾子虚的呼吸很慢很深,意识也清醒的很,“我不怕疼。”
“歇一夜,日出了再走。”林畋用通知的口吻说。
他摇摇头:“先救云鸦。”
林畋像心尖儿上戳了一根刺,一股烦闷涌上脑后,脱口而出道:“你真的很喜欢他。”
“……”顾子虚的脸埋在他的肩膀,沉默了好久。
林畋出口便知自己说错了话,却又怀着某种原因,不肯先开口打破尴尬。
“……他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轻声道。
林畋的脸上交织着难以言喻的神色。像是心痛,像是懊恼,又像是妒忌。而他却完全不明白这些情绪的来由。
他明明白白通通透透活着的二十三年,从遇见这个人开始,就一点点的蒙上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回过神时,已经完全看不清自己了。
顾子虚伏在他的肩膀上,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柳远道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静默地思考着什么。
“……马儿还得休息到天明才行。”林畋没了一丝丝方才说话时的严肃和质问,嗓子里带出些沙哑,轻的只能飘到他耳边。
“啊……”他拧着眉头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林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解下外衣披到他身上,把他的脑袋又按了回去,“睡。”
“……”
隔着层层衣物,顾子虚感受着他的心脏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从胸腔撞到他的心里去。越是要推开,就越贴的更紧。
只是大脑已经完全被云鸦占了去,他疲惫地伏在他身上,温热的眼泪顺着脖颈滑进他的衣领。
风摇树海,夜空里没有星辰。
破晓撕开天幕的口子,三人的马车也再次踏上了前路。一天一夜,巨大的长安城门映入眼帘之时,马儿趔趄倒地,喘着粗气,任林畋怎么抚摸,都起不来了。
那日休息了一夜,顾子虚已经恢复了不少,他下车轻拍他的肩膀道:“走吧。”
他点头,把柳远道给拉上了。
城门关口,车水马龙,来往的人群熙熙攘攘,排队入城。三人随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前进着。
林畋心底升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顾子虚走在前面,林畋抓着柳远道跟在后面。那守城卫士抬头瞧了顾子虚一眼,道:“你不是长安人吧?”
“我……”
“小心!”林畋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喊道。
一个巨大的麻袋从顾子虚身后突然出现,将他整个人给罩了起来!
“!”他挣扎着身体,眼前却只有麻袋缝隙里投出来的微弱的光。
林畋伸手便要去拉他,却被身后一根突如其来的银针精确地插进了腋下三寸,右手臂当即软了下去。
他迅速回过头,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已经拉着柳远道轻功飞上了城墙!
顾子虚已经被拖进了小巷,林畋追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了影子。他紧咬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巨大怒火。他飞身而起,一如扶摇,直追城墙上那道影子!
宝剑出鞘,剑芒迅速追上那道黑影,黑影一个侧身,抓着人的手松了一下,柳远道重重的摔在了地面上,哀嚎道:“我靠……”
正要伸手去抓他起来,胸口却被随之而来的剑鞘准确无误地命中了心口。
林畋直差两步便可擒住他,那黑衣人眉头一蹙,收回了去抓柳远道的手,飞身踏着檐上灯笼三两步没了踪影。
林畋停下了脚步,脸色黑到了极点,他一把抓起柳远道,翻上城墙便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框”的一声,柳远道被扔进一个小小的阁楼,他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林畋正要关上门,他急忙开口:“林大人和卢姑娘知道你喜欢男人吗?”
林畋浑身一震,直盯着他。
脑海霎时间如同开闸的洪水,所有的,他害怕的,迷惑的,期待的东西,都随着这一句话疯狂奔涌而出,去冲开一层又一层的迷雾。
他粗暴地关上门,插上了两道严密合缝的闩。
随着动作的停止,世界安静的可怕。
他保持着刚才的站姿,大口喘着气,胸腔里是沉重的心跳。
肩膀残留着的清淡的药草气味。
林畋甩了甩一团浆糊的脑袋,向着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一往无前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