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乌有也》慵织懒

41、第 41 章

　　没想到去年体验了几次牢狱之灾，今年不过伊始，就又进来了。不过说实话，夏州虽是江北一带，比之北燕还是富庶多了，这牢房的环境也好不少。

　　云鸦蹲在对面，懊恼道：“咱们真的不是兔子吗？”

　　顾子虚尴尬道：“莫慌，让我来想想办法……”

　　“办法？在这儿呢。”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入口，空灵地传了过来。

　　他谨慎地看过去，那人负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面前。威风凛凛，面无表情。

　　“这不刚才那脑……脑袋上有一头乌黑秀发的兄弟吗？”他扬起唇角，标准笑容。他以为此人当是官宦子弟，如今看来，可能要去掉子弟两个字。

　　他懒得理他的贫嘴，从腰间掏出钥匙。

　　“哎哟，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他谄笑道。

　　那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子虚愣愣地站起身，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您这是……？”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在他的脖子上重重一击。顾子虚两眼一黑，男人乘势抱起他的腰，将他扛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云鸦瞪大了眼睛，用力捶打着铁门，“你放开他！你要干什么！你神经病啊！”

　　他的声音太聒噪，男人微微凝眉，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小球，往他牢房里的墙上用力一弹，小球顷刻破裂，一股青烟冒了出来。

　　云鸦还想说话，脑中一阵昏沉，也睡了过去。

　　风卷起庭前落叶，明黄衣衫的青年握着扫把，将满庭的银杏叶扫成一座小山。

　　“师兄，饿了。”小小的人儿撑着下巴坐在门槛上，皮肤白的吓人，眯着眼睛打瞌睡。

　　青年笑吟吟地放下手里的扫把，“你等着，师兄给你找点儿吃的。”

　　“嗯。”他昏沉沉地点点头。

　　明黄的身影在视线之中渐渐远去，一步一步的，缩成一个极小的点，最后消失不见。日升月落，风雷雨雪，银杏又落了，却没有人来打扫了。

　　小小的人儿呆愣愣地等待着青年回来，终于有一天，师父回来了。

　　两撇胡子的中年人笑吟吟地摸摸他的脑袋：“阿轲，乖不乖？”

　　他点点头：“乖。”

　　“师兄告诉师父，阿轲饿了，是不是呀？”

　　他点点头：“嗯。”

　　中年人拿出一个小盒子，笑眯眯道：“快吃吧。”

　　小人儿欣喜地接过盒子，忽然之间，一阵狂风，吹走了所有庭院中的银杏落叶。天色骤变，方才还温暖的天地之间已是一片肃杀，身后的房屋变成了一片残垣断壁。他慌忙抬起头，发现师父已经不见了。

　　肚子传来饥饿感让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一颗还在跳动的鲜活心脏！

　　“师兄！——”

　　顾子虚猛地坐起身，惊起一身的冷汗。

　　屋外是一片冬日里的绿意。他摸了摸额头，喉结滚了滚，发现自己是做了噩梦。

　　额头传来阵阵剧痛，他掀开被子，正要下床，惺忪的双眼好巧不巧地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

　　“我靠！”他吓得往床上一蹦，“你他妈，有病啊！”

　　那人换了一身青色衣衫，正襟危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

　　“你对待救命恩人，就是这样的态度？”他仿佛衙门上的县令在审问犯人。

　　“……多谢这位人帅心善的大侠？”他擦着冷汗露出招牌笑容。

　　冰块脸大概有些没料到这个人是没有什么尊严的，脸上有点颤动，“……”

　　“大侠你叫什么？”平复了心情，整顿片刻，他问。

　　冰块脸沉默了一会，道，“澜霜。”

　　“哦？好名字，姓氏呢？”他随口道。

　　“柳。”

　　顾子虚道：“那你也是柳家人了？”

　　“嗯。”

　　顾子虚撑着一只腿，下巴枕在自己膝上，勾起一个笑容：“有意思哈，你肯定知道我是谁了。”

　　柳澜霜扇了扇眼睫：“南怀谷在业界向来自诩天下第一，同为医家怎么会不认识。”

　　“哟，我这么有名啊！”他咯咯地笑起来，“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跳槽啊？”

　　冰块脸的脸色更臭了一些：“你这人，要点儿脸吗？”

　　他耸肩：“我都天下第一了，还要什么脸啊。”

　　“你不该来的。”他冷冷道。

　　顾子虚当耳旁风，环顾四周，装饰素雅，不像是荒郊野外，“这是哪儿啊？”

　　“我家。”

　　他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你、你、你、你家？”

　　柳澜霜眉尾动了动：“我救你，来我家，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他只是没有想到，云鸦花了那么大的功夫都没能进柳家大门瞧一眼，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进来了。这岂不是手可摘星辰？

　　等等，云鸦，云鸦在哪儿？

　　“哎，我那个小跟班儿呢？”他急切道。

　　“大牢里。”他淡淡道。

　　“坏了。”顾子虚赶紧穿好衣裳，就要往外跑。

　　柳澜霜一把拉住他，不耐烦道：“你去哪儿？”

　　“我走了，他还留着，这些衙门里的人怎么可能不严刑逼供。”说着就要往外冲，只是手腕被强大的力量固定着，抽不开。

　　“放开。”他喝道。

　　柳澜霜轻轻靠近了一些，咬牙道：“你就这么想死？”

　　顾子虚脑中忽然断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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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现在走，活不过三个月知道吗！”

　　“边城告急，我计划南下，三天之内要找到解决问题的大夫，如今已经耽搁了太久，父王身体抱恙，回甘州只有一条路，要一月之久，再拖下去，恐生异变。”

　　“你自己呢？你还能活三个月，赶路一个月，你只有两个月活命了，还想着功名利禄呢？！”

　　“虚名金银非我所愿，竹隐只求庇护大陈疆土完整，福泽一方百姓。甘州城内万户人家，邻近州镇，更是不计其数，我一人命尚且微薄。”

　　“多有打扰，竹隐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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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甩甩脑袋，无奈道：“我去了不一定会死，不去，他一定会死。”

　　他一怔，唇角动了动，松开了他的手，“他没事。”

　　顾子虚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随你信不信。”

　　看他面无表情的表情，他收了往前冲的脚步，怨道：“吓人是恶趣味。”

　　“……”

　　“哎，问你个事儿。”他坐到他跟前道。

　　“……”

　　“我想见柳重衣，可能吗？”他托着下巴道。

　　“……”柳澜霜抬眼，“见他做什么？”

　　“随便聊聊。”他挠挠脑袋。

　　“你别忘了，你是官府的通缉犯，他知道你在这里，不仅不会见你，还会把你送到衙门去。”

　　顾子虚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这么贸然相见，人家跟自己本来在业界就是竞争对手，不把自己举报就见鬼了，“有道理……”

　　柳澜霜看着他的眼睛，反问道：“你为什么被通缉？”

　　顾子虚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你这屏风不错哈。”

　　“你不是平定北燕的功臣吗？”

　　顾子虚瞄他：“你怎么知道？”

　　“平叛这等大事，自然是要举国通报的，其中细节，我姓柳，知道很难吗？”他冷冷道来。

　　“那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被通缉？”

　　“林周行亲自审理的案子，你说呢。”他白了他一眼。

　　顾子虚点点头，向他眨眼：“暂时不能告诉你哦。”

　　柳澜霜用一种说不出来的眼神看着他，顾子虚被他看的浑身发毛。

　　他起身道：“我走了，你乱跑被抓住，我救不了你。”

　　“好的。”他乖巧地点点头，心里想道：才怪。

　　柳澜霜走了，他往窗外探出脑袋偷瞄了半天，发现这里的人都穿着那天柳澜霜身上的同款云纹衣裳。大概是制服之类的。他在小小的屋子里倒腾了半天，柜子里的衣服少的可怜，心生同情，他估计也是位地位不高的子弟。

　　摸了件同款白衣裳，他快速地换上了，摆和袖子都长了一小截，看起来有些滑稽。他把袖子往里折了折，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忍不住为自己的容貌倾倒。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在这座园林间恣意闲逛起来。虽是江北，但也依着水乡的温柔，圆门木雕，景致入画。

　　只是来来往往的仆人似乎个个步履匆匆，他拉住一个问道：“老伯，您这是干嘛呢？”

　　老伯道：“当然是在准备晚宴的东西了，今日是月宴，小先生不会忘了吧？”

　　“哦……哦哦！当然没有，您忙去吧！”他挥挥手，老伯就继续搬着东西走了。

　　月宴……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听起来正式的很，柳重衣会不会也在。

　　柳府这座园林，可比南怀谷大多了，他绕了几圈，估摸着差不多有北燕皇宫大。坐北朝南，依山傍水。背后倚着高耸的秦山，门前不远是川流的乌江。建筑大多中心对称，颇具规则的美感。

　　同为江湖医家，他忍不住想了想自己的小山谷，人都是路上捡来的无家可归的孤儿，屋子也是歪歪扭扭地修，大风暴雨就到处漏水。不禁一阵唏嘘。

　　庭廊里逛了半天，大大小小的建筑路线基本上都记在了脑子里，腿脚有些酸痛，便随着栏杆坐下了。没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道清丽的声线：“这位小哥，请问天机阁怎么走？”

　　他回过头去，是一位一身灰布衣裳，长发简单而干练的束在一起，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坠饰，但是眉目清秀的姑娘。身后背着一个有半个她那么高的箱子。她见他回头，先是一怔，接着笑了一下，眉目间都是少年英气，“柳家的男孩儿长得都这么好看吗？”

　　顾子虚霎时间对她充满了好感，摇头道：“只是我。”

　　“哈哈哈哈，你真可爱。”她笑起来唇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天机阁……”他回忆了一下，“这里往前走大约半刻，路口左转就到了。”

　　“多谢。”她抱拳作揖，正要离去，顾子虚忽然想起那名老伯说的话，“姑娘，你也是来参加月宴的吗？”

　　她点点头，“在下星移坊卢倩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