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
-
接下来一连几天,顾子虚和云鸦来去都有人监视着。二人在这甘州,忽然就从众人礼待的贵客,变成了笼中的鸟。
除夕夜里一场焰火之后,林畋也再没有出现过。
烛火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摇来摇去,惹得他心烦。顺手够了一下枕边,那只鼓鼓的糖袋子,只剩最后一颗了。
他微微凝眉,抓着这颗糖,思考了好久。最后下了床,又顺着屋后的梯子爬上了房顶。
甜味在口中极速地蔓延,又在某一个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渐渐地消散殆尽了,只剩下舌苔上残留的干涩,让人忍不住想拥有更多。
他轻笑了一声,似是久久的无奈,“我还在等些什么呢……”
顾子虚眯眼瞧了瞧四周,不远处的三座哨台上,士兵的目光,皆是投向自己。营中执夜的守卫,也比平时多了一倍。他挑了挑眉尾,神态自若地回到了屋子里。
灯焰要比之前微弱了许多,顾子虚在随身的包里掏了掏,摸出一块松油,掰了一小块扔进了油灯之中,刷的一下,灯灭了。
他把外衫脱了下来披在身上,急匆匆地走到外面,随手抓住一个执夜的士兵,“哎,这位兄弟,我这灯没油了。”
那人看他:“大夫,这么晚了您还不睡呢,明天再给您添吧。”
他摇头:“不行啊,我这儿药籍还没誊完呢,明天我得忘了,很快的,就麻烦你给我添点儿吧。”
那小哥憨憨的点点头,“那行,我去给你拿。”
“谢谢。”他弯起眉眼向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小哥脸一红,正要去,迎面撞上也在值班儿的楚昭。
楚昭挠挠脑袋,疑惑地看着顾子虚,“怎么了先生,这么晚还不睡?”
顾子虚的眉尾动了动,神色自若道:“等这位小哥为我添些灯油。”
楚昭还是觉得奇怪,但也这无凭无据也不好阻止,道:“我陪他一起去。”
顾子虚抬着眉,点头道:“随你咯。”
二人端着一盏灯油来了,楚昭在前面领着,一进屋子,借着月光谨慎地打量起来。看来看去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案上摊开着的书册,似乎有些未写完的东西。便忍不住悄悄地往那里瞟。
他倚着门檐懒懒地看着他,“那是今日我誊写的药籍,楚校尉要检查一番?”
他尴尬地收回目光,“不用了不用了。”
那位小哥已经添满了油,擦了两下火柴,一团微弱的火光就此绽开。
楚昭借着这光瞧了眼油灯,那小哥正伸手去点燃引线。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重,只是直到这油灯被点燃,重新照亮整个屋子,他也没想明白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顾子虚柔声道:“有劳。”
小哥憨笑了一下,楚昭正要发问,那名小哥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你!”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个音节。随之脑中巨大的昏沉感袭来,“砰”地一声,两眼一黑,栽倒在了地上。
顾子虚将肩上的外衫穿好,收起表情,朝二人走去。
楚昭的马倒是匹好马,云鸦带着顾子虚,一夜也跑了有百里。两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摘了脸上的人皮面具脱了铠甲,在一座小镇暂时歇脚。
“老板,两碗馄饨。”顾子虚往茶摊上一坐,喊道。
云鸦跟了上来,坐到他对面,给他斟了一杯茶,“您终于想开了。”
他去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飘了飘,“我……我有什么想不开的。”
“哼。”云鸦道,“那几个人还能拦得住你吗,你一直不走,肯定是有事儿想不开。”
顾子虚挑挑眉,也没否认,“喝茶,喝茶。”
“上一次说好了要走了,半路杀出来一个姓柳的,那几个人根本就不信咱们的话,您帮了他们那么大的忙,特别是那个林……林什么隐的,屁都不放一个!”他义愤填膺道。
说着,店小二端来了两碗馄饨,顾子虚推了过去,“行了,快吃吧。”
“哎,我说谷主,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啊,不是荷夏吗,这可是在往东边儿去啊。”
顾子虚舔舔嘴唇,看他:“还记得我来甘州前,为什么让你去夏州吗?”
听完,云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筷子往碗口一摔,“您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我是个什么人,你头一天知道吗。”他低头吃馄饨,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冷冷的。
云鸦不敢再多说,也低头吃自己的。
夏州盘踞在苏北,有俗语曰,风雅名门,苏北柳氏,长悬药幡,广济明灯。柳家在夏州的地位,可不比朝廷要低,只是他们一贯行事低调,又与朝廷交好,御医之中常有柳姓,所以朝廷也并未多加施压。其中现在柳家真正掌事之人,便是柳重衣,柳远道同父异母的兄长。关于此人的传闻极少,以至于顾子虚一直以为是个老头儿,直到从柳远道嘴里才知道他们是兄弟,柳重衣也不过才二十多岁。
二人马不停蹄,足足跑了近一个月,才遥遥地瞧见夏州的城墙。
云鸦嘟哝道:“快到了。”
顾子虚跳下马,揉着老腰,眉毛拧在一起,后悔道:“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云鸦关切地跟过来:“要不咱们先休息一会儿。”
他点点头,“赶紧的。”
荒山野岭的没有什么可以休息的地方,云鸦拿出一张垫子,两人就席地而坐了。云鸦见他愁容满面的样子,问道:“谷主,您想什么呢?”
他凝眉抬眼:“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啊?”
“笨死了。”他叹道,“朝廷怎么还没来抓咱们。”
“……对啊……”云鸦被他提醒了一下,反应过来。
“要么,他们还没猜到咱们在这儿,要么……”他顿了一下,“他们在那边儿守株待兔。”
说完抬起下巴指了指远方的城墙。
“……那怎么办。”云鸦开始担忧起来。
顾子虚舔舔嘴唇,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守株待兔……还不知道待的是不是兔呢。”
云鸦看出来了,他是铁了心要去,这个人就像一只老谋深算的乌鸦,有仇,没有不报的道理。
“你!说你呢!这片儿是老子的地盘儿,想过,交钱!”远远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随后跟着十几声应和。
云鸦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顾子虚眯眼往声音来处瞧了瞧,这一瞧,少说有二三十人,赶紧按着云鸦,“你别乱来,不是找咱们的。”
他松开手,“哦。”
他静静地看向那个方向,那二三十人中间,似乎还围着一个人。
“没钱?穿的人模狗样的,说没钱,谁信呢?”
云鸦刚从包里拿出一筒水想递给他,发现他正往那几十人方向去了。吓得他直接拍拍屁股跟了上去。
那些人之间,立着一个高大又有些清瘦的男子。一身绣着白云图腾暗纹的衣裳,编了几绺极细的辫子,和瀑布一般的长发一起,散乱而随意的束在背后。眉眼间,满是冷冽和锋利。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让顾子虚想起夏深来。不过此人比之夏深,少了七分美艳,多了七分冷漠和锐利。这是一张,怎么都不可能被打扮成女人的脸。
“我说,没有。”薄削的嘴唇微启,没有丝毫温度。
顾子虚捏了把冷汗,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为首的强盗一下掐住他的脖子,咬牙瞪眼道:“你他妈是哪家的杂种,嚣张得很?!”
男子负在身后的手心微微攥紧,正要做些什么,忽然一个蓝色衣裳的身影蹿了进来,他赶紧松开。
“这位爷,有话好好说,以后大家还得多多关照呢,你们这儿过路一般收多少?我替他给了。”顾子虚笑道。
白衣男子侧着眼打量着这个人,依然一言不发。
“哼。”强盗一把甩开他,双手插在胸前,“这位小兄弟倒是懂规矩,我们在这儿这么多年,要是没有我们,这些过往的商户,早就被抢劫一空了,交点儿保护费怎么了?”
“是是……”他点头道。
“五百两,管这一个月,说到做到。”他喝道。
白衣男子皱着眉头看着顾子虚,他被他看的不太舒服,但还是掏出一叠钱,数了一下,面露难色:“这个……只有这么多……”
强盗头子一把抓了过去,看了半天,“这什么破纸?老子要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说完一把抓住他的领口,瞪道:“别给我耍花样!”
顾子虚抓着他的手腕,柔声道:“这是通兑券,只要是大□□寻个钱庄都能兑。”
他一把将他推倒开,顾子虚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先前骑了好久的马,受伤的屁股和腰又遭到重创,疼的他直皱眉。那白衣男子丝毫没有扶他的意思,直直地站在那里,都不回头看他一眼。
顾子虚内心啐了他一下。
强盗把通兑券递给身边的喽啰,“你看看。”
小喽啰瞧了瞧,点点头,“是真的。”
“哼。”那强盗头还不满意,又抓着他领子,瞪道,“就这么点?”
“就这么……”
“我问你!就这么!一点吗!”他忽然加大了嗓门,眼睛瞪得像铜铃,额头上爆出几根青筋来。
远远的树上,云鸦正担心的看着他,他瞪了他一眼,让他走。
顾子虚的喉结滚了滚,颤巍巍地从袖子里又拿出两张,那人直接拽了过去,才领着小弟们大摇大摆的走了。
他拍拍衣服上的泥土站起身来,抓了两下凌乱的头发,向那白衣男子道:“这位公子……”
他转过身,利器一般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顾子虚才发现,这个人比他高了大半个脑袋。
“……你没事儿吧。”他抽了抽嘴角。
“没事。”他冷冷道。
云鸦已经跑了过来,瞪着他道:“我们家公子救了你,连个谢字都没有,你这人什么态度啊!”
他瞥了一眼云鸦:“现在的奴才都这么跋扈了?”
“你!”
“这些恶人土匪,正是因为你们这样的人才如此猖獗,我为什么要谢?”他面无表情,理直气壮。
顾子虚一阵烦躁,不想再与他争论下去,拽着云鸦往回走,小声道:“走吧,这人脑子坏了。”
“……”白衣男子负在身后的右手,转了转左手食指上的玉环,看着他的背影渐渐离去。
二人休息片刻,由于顾子虚屁股和腰再遭重创,疼痛难忍,只得牵着马往夏州去。
云鸦越想越气:“谷主,那人!”
“好了好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安抚道,“你瞧他穿着不凡,谈吐又跋扈,自然是从小生在官宦家庭,读的是四书五经伦理箴言,其实就是涉世不深屁事儿不懂的小孩儿,跟这种人计较,他还能用一大堆名言典故气死你。”
“所以我才讨厌这些所谓的大户人家。”云鸦怒道。
顾子虚笑了一下,“我也是。”
“你上次来,可有亲眼见到柳重衣?”他问。
云鸦懊恼道:“柳宅大门别提多严了,虽然我没见到他,但他很久之前就不再接诊了,并且从他们那段时间里进出运输的药物,和我在墙角偷听的情况来看,我百分百肯定,他中了迟晖。”
顾子虚托腮道:“无妨,咱们去会会他。”
二人刚走到城门口,两把长矛拦在了面前,“户籍册!”
他一愣,糟了,不知不觉说话说忘了,直接大摇大摆走进来了。
为首的官兵也意识到什么,眯着眼睛看他,忽然大喊道:“抓住他们!”
云鸦下意识摸出刀,冲上去就与他们交战起来。顾子虚尴尬地站在原地,四周五个人端着长矛,恶狠狠地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