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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顾子虚在屋顶上坐了好久好久,月亮升到头顶。这房顶的高度,刚好让整个甘州城通亮的灯火尽收眼底。

      刚想要不要回去睡了,屋檐下传来梯子的吱呀声。

      林畋也爬了上来,往他身边一坐,极其自然地从他手边的袋子里摸了一颗麦芽糖塞进嘴里。

      “你不用守岁吗。”他问。

      他看他:“父帅身体不宜熬夜,今年就我和大哥守岁,我说我想来找你,他就让我来了。”

      “……”

      林畋看向远远的地平线,平静的眼眸一如这静寂的夜空。

      “……有事吗。”他动了动喉结。

      “其实也没什么事儿……”林畋道,“就是很想跟你一起守岁。”

      “……”

      顾子虚扯出一个笑容:“倩衣姑娘知道的话,不太好吧。”

      他无奈地看向他:“你怎么也学会了。”

      他撑着下巴,表情没有波澜:“我今天在集市上看见你们了。”

      “哦……”林畋回忆道,“她要买胭脂给她母亲做新年礼物,叫我陪她。”

      他抬了抬唇角,“她会是你夫人的。”

      月光勾勒出他温柔的轮廓,一双深邃的眼睛在纤长的睫毛下沉淀出一片阴影。

      林畋看着他波澜不惊的侧脸,许久没有说话。最终还是轻声道:“……可能吧。”

      他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我明日就要走了。”

      “……走了?”

      “那几名病人,最多只剩三年寿命,三年以后……各安天命,我留了些免疫传染的方子,你给他们送去,便不会传染给他人了。”

      “……”林畋抿着嘴唇,又沉默了好久,“……对不起。”

      “怎么?”

      “北燕的事……我不该瞒你。”

      他摆摆手:“我这个人就事论事,不会原谅的事情,永远也不会原谅。”

      “……你想好了?”

      他轻笑了一声,“有什么好想的,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林畋叹道:“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

      他轻声道:“早就不是了。”

      他看向他,眼里是坚毅和冷漠。

      林畋高大的身形,竟然透出几分单薄来。

      皎月的光亮吞噬了大部分星光,只有为数不多的启明星依然挂在夜空,甚至比平日里还要亮。

      顾子虚看着林畋的脸庞。每一寸肌肤,都镌刻在了他的脑海的最深处。

      忽而一声巨响,撕裂了宁静的夜空。

      甘州城方向,偌大的夜空,如同花团一般,绽开无数星星点点。

      林畋笑了一下,带着些些苦涩。

      他赶紧移开了目光。

      风销绛蜡,露浥红莲,灯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

      火树银花,落星如雨。

      顾子虚望着漫天烟火,又动了动嘴唇。

      只是耳边的巨响吞噬了一切声音,林畋愣愣看着他,不知道读出了些什么。

      一年伊始,万象更新。

      云鸦收拾了大小包,趴在桌上:“谷主,接下来咱们去哪儿啊。”

      他托着下巴想了想:“嗯……往西去荷夏国吧?谷里也没什么意思。”

      云鸦瘪了瘪嘴唇。

      荷夏是云鸦的故乡,离甘州不远,所以他对甘州才这么熟悉。

      “走吧。”他道。

      云鸦点点头,二人往马车去了。

      给马儿喂了些草料,梳了毛。刚放下刷子,身后又传来一人声。

      “先生留步。”

      他一回头,来的是容辞和柳远道。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并没有看到林畋的身影。

      容辞皱着眉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扼腕道:“先生这就走了啊,也不打个招呼。”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道。

      “也是。”容辞点点头,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红纸包着的小信封,“给,昨夜发红包呢,你老说我抠,特地给你包个大的,怎么样,够意思吧。”

      顾子虚觉得好笑,毫不客气的收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胸口:“够意思,看病五折。”

      容辞翻了个白眼。

      柳远道淡淡道:“这些时日,医理上多亏先生指点,远道卓有进益,感激不尽。”

      顾子虚觉得奇怪,自己与他并没有太多交情,总觉得他有些殷勤过头了。

      “举手之劳。”他道。

      “谷主,车里收拾好了已经!”

      云鸦从马车里探出脑袋叫他。

      柳远道倏然脸色一黑:“是你?!”

      云鸦呆呆地看向他:“……你?”

      容辞完全摸不着头脑。顾子虚微微凝眉。

      他的喉结一动,死盯着云鸦,沉声道:“……你们今天,怕是走不了了。”

      早上这一出来的太突然,顾子虚又被留了下来,柳远道去了主帅营,留下容辞盯着他俩。

      “……怎么回事儿?”他摸着脑袋问。

      云鸦躲到顾子虚身后,谨慎地看着他。

      顾子虚镇定自若,向云鸦道:“进去。”

      容辞不知道该不该阻止,顾子虚已经也上了马车,留下一句:“好兄弟,够意思。”

      “……”

      云鸦鼓着脸,小声道:“那个人,就是几个月前在咱们甘州的地下药庄收购了数百斤孟浮草的人。”

      他道:“我知道。他亲自来的?”

      他摇摇头:“咱们的药庄虽然没打上南怀谷的名字,但是业界知道的人还是不少的,他当然不会亲自来。您那段时间谋划北燕的大事情,看这单子是甘州的,我便多久了个心眼,跟过去看他们交接的时候,被他发现了。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是这孟浮草的话,定有一场大疫,也没想到是迟晖。”

      顾子虚大约明白了事情的发展经过,数月前,他谋划了很久的北燕计划,便始于云鸦的这条情报,其中波折,倒未有细探。

      “我知道了。”他微微凝眉,心有所思。

      云鸦搭着眉毛愁道:“他是不是想找我顶罪啊!我要揭发他!”

      他瞥他一眼:“你凭什么揭发他?人家是军中元老,世家公子,你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没礼貌的小孩儿。”

      “那怎么办!肯定会连累你!要不我就说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不知道!”

      他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不是你干的,你认什么罪。”

      他摸摸脑袋委屈道:“这些官府里的人,不从来都是不问是非的吗。”

      “……”顾子虚安慰道,“别怕,有什么你就说什么。”

      云鸦怯懦地点点头。

      出去的时候,还是容辞一个人在等着。

      “先生……”他龃龉道,“您今天先回去歇着吧。”

      顾子虚舔舔嘴唇,把袖子里的红包塞给他,“还给你。”

      容辞尴尬道:“别介,我这也是万不得已,作为我本人,绝对,百分之百相信你的啊,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行了,少肉麻了。”他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不是你给我的,是我给你的。”

      容辞定睛一看,还真不是自己刚才送出去的那只。再一摸,那可比自己那只厚重多了。

      “哦哟,够意思!”他笑道。

      他摆摆手,回了自己的屋子,他不让云鸦跟着,云鸦也只能回去待着。

      顾子虚躺到床上,合上双眼,脑袋随之运转起来。

      苏北柳家……

      大年初一的夜里,家家户户走亲访友,放鞭炮打灰堆,然而这大营里多了些冷清。

      第一个来的,会是谁呢?

      门外传来扣门声。

      顾子虚从床上慵懒地坐起身,抓了两下头发,抬了抬唇角,有气无力道:“进。”

      推门进来的竟然是林沉。一身湖蓝锦缎衣裳,剑眉星目,俊逸而温和。

      他进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拉了张椅子,就在桌边坐下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先找云鸦,若是没找,怕是还得费力解释一番。

      两人奇怪地对坐了好一会儿。他正要开口,林沉却忽然迸出另一个问题——

      “北燕太后,是你杀的吧。”

      顾子虚一愣。像只猫一样缩小了瞳孔,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变得谨慎起来。

      他淡淡道:“我不知道竹隐知不知道,或许他知道,但也不相信是你干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和今天一样。”

      “你是来给我定罪的吗?”顾子虚沉声问。

      林沉摇摇头,双眼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只觉得先生心机颇深,秘密甚多,有些好奇罢了。”

      眼前人完全没有了平日里总是的笑吟吟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让人从心底感到恐怖的强大气压。明明没有表情,却偏让人觉得看穿了一切。

      “……”

      “远道说,曾见过你的那位朋友,迟晖爆发之前常在甘州出没,行事鬼祟。”他淡淡道。

      先拿太后之死的试探,让他自然产生畏惧感,再问这件事,让他不心虚也难。

      “不错,是我让他来的。”他也同样面无表情,“我的药庄在数月前收到大笔孟浮草订单,来自甘州,这味药专用于研制烈性传染病,且保质期短,必须现做现用在人身上,所以我才料到甘州必有大疫,谋划了北燕之事。”

      “谁定的?”他问。

      “我们又不是什么正规药房,向来是认钱不认人,那人自然没有亲自来。”顾子虚道。

      林沉抬抬眼皮:“药材黑市,非法经营,理当取缔。”

      顾子虚有点尴尬,没摘清楚,又自己认了一条新的罪名出来。

      “不管你信不信,那人,就是柳远道。”

      林沉微微凝眉,“你早就知道,为何不说?”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是世外之人,他与我无冤无仇,我没理由为难他。”

      “照你的意思,是远道想嫁祸给你?”他疑道。

      顾子虚嘬了一口茶,凉丝丝的,“不知道。迟晖研配不是件容易的事,就我看来,凭他的能力,做不到。”

      林沉微微颔首,表情怪异。最后抬起唇角,笑了一下:

      “先生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竹隐在北燕瞒着你真相呢。”

      “……”他的话像一记骨钉,钉在了他的心口。

      “你一味要竹隐坦诚,可你又有几分真心?”他冷笑道,“好一个世外之人……先生到底是淡泊无争,还是心如蛇蝎,您自己认为呢?”

      手里的杯子几乎被捏的几乎要出现裂痕。顾子虚胸中郁结难当,这些事情他都清楚得很,所以他才会那么轻易的在知道真相后,还能和林畋正常的相处。善恶之争,终究是人心之争,先坦诚的人总是必输无疑。

      而他这么多年奉为真理的想法,就这么赤裸裸地被眼前这个人点了出来。一字一句,剖析开来,露出他丑恶的一面。

      林沉站起身,面容依旧沉静,“我们林家,世代为武将,最瞧不起朝野之上搬弄是非的朝臣,却出了我这么一个弄臣,你知道为什么吗?”

      “开国皇帝一纸禁文,武将不得参政。父帅被那些争权夺利的文官百般欺压,甚至母亲病危也不能回来。即便这样,还要告诉我和竹隐,林家儿郎,生而为将,死也要死在沙场上。父帅这一生,光明磊落,为人忠厚,却仍然有那么多朝臣要陷害他。”

      “过去的事情,你怕是不知道。笙悦先生是北燕的人,天下无人不知,他带着你——北燕的皇子,来投靠父帅,他知道你的身份,却仍待你如己出,那时候,数十双眼睛盯着林府,弄臣们一句话,父帅就成了勾结敌国的乱臣贼子,走到哪里都有人嚼舌根……谁知你师父得寸进尺,要他杀人剖心来救你。”

      林沉冷冷地看着手中的紫砂杯子,“救不救得了,先生自己可以衡量的吧。”

      他放下杯子,深潭一般的双眼看向顾子虚,“任人欺侮的日子我受够了,所以,我也成了弄臣。那个时候我就告诉自己,从今往后,任何伤及内子、父帅、竹隐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明白了吗,先生?”

      顾子虚的指尖死死地扣着杯沿。

      “先生的话我听明白了,我会多加考量。另外……我只想敬告你,竹隐从来都不笨。”

      林沉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便拂袖出去了。

      门外似乎还有一个人。随着他的离开,也离开了。

      他扶着额头,太阳穴突突的疼。记仇又冷漠,不把事情做绝不罢休……这样的人,因为多年前林无疆不肯出手相助而加害于他,真是合情合理,无可辩驳。

      知道林畋不会对自己怎么样,所以偏等这位首辅大人来了再出手。柳远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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