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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林畋的身体比一般人还是强健许多,傍晚就恢复意识了。

      他揉着眼睛挣扎着坐起来,林沉赶紧放下手中的册子来扶他。

      “大哥!”他看清来人,一阵欣喜,迎上去拥抱了他。

      林沉拍拍他的背:“你这臭小子,我一来就给我看这么惊悚的画面,父帅还在床上躺着,你是不是想把我也吓得躺下。”

      “小伤小伤。”他搪塞道,说着又想起来,“顾先生没走吧?”

      他佯装严肃道:“走了,怎么都拦不住,他说不让他走就死在这儿。”

      “???”林畋不顾身体的疼痛赶紧站了起来,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我得出趟门。”

      林沉无奈地把他拉回来,“没走,骗你的。”

      他坐回去,一时语塞,“大哥!”

      “你的来信我读了,这人……确实是才能过人,身世让人唏嘘,但这真相,你也没有资格瞒着他啊。”他叹道。

      林畋闷闷不乐道:“不知道,反正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你不可能阻止他一辈子。”林沉道。

      “等年后柳无归问斩,太后死监了,我再放他去,也查不出什么了。”

      “你这是何苦,你先前瞒着他那么多事情,他又不会感激你。”

      他懊恼道:“我是不是不对。”

      林沉摇头道:“你没做错,只是很多事情,本来就不能两全。”

      “父帅怎么样了?”

      “这位顾先生倒真有些本事,多少医家束手无策的上古奇毒,他一道方子,父帅的咳疾已经好了许多,有些中毒不深的百姓,早上吃了药,现在已经可以下地干活儿了。”他赞叹道。

      林畋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那可太好了。”

      “不过,最难能可贵的是,你这么骗他,他居然还愿意出手相助。”林沉道。

      他又懊恼了起来:“之前我也以为他如传闻所言,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才处处防备,现在看来,还是我小人之心了。”

      林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他摇头:“我高兴呢,高兴我们家竹隐长大了。”

      “大哥,你别老这么说话。”他不满道。

      林沉从身后拿出一个大布袋子来:“你大嫂亲手做的,老长安朱玉记,唉,你长大了,肯定不喜欢吃了,我拿去给容辞他们分了。”

      “哎哎哎!”他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手里的布袋子拽了回来,“他们那些粗人哪儿吃的了这个,给我。”

      他打开袋子,满满一袋的小吃,除了麦芽糖,还有花生酥,芝麻糖,驴打滚儿,都是老长安的特产。正准备拿一个尝尝,想了想又扎了起来,塞到枕边去了。

      “不尝尝?”

      他道:“留着慢慢吃。”

      林沉道:“这次你一己之力平了朔北边境多年来的骚乱,解了一场大疫,可有些什么想要的赏赐?”

      他没做多想,摇摇头:“我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怎么没有?”

      “什么?”

      林沉靠的近了些,笑道:“你都这么大了,没有看上哪家的姑娘吗?”

      话音一落,林畋脑子里蹭地冒出顾子虚的脸来,把他吓得一愣。

      “没有没有没有……”他赶紧矢口否认。

      “老弟啊。”他托着下巴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把你大嫂……都跟你大嫂好了几年了,你怎么回事儿。”

      他嘟哝道:“那我能跟你比吗,大嫂家里开糖店,你追人家,天天守在门口,见人就说是你老婆,我脸皮能有你一半厚吗?”

      “找打!”他瞪他一眼,在他头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聊着楚昭从外面进来了,“将军,大人,老将军醒了。”

      二人点头,林畋从床上爬起来,穿好了衣裳道:“走吧。”

      林无疆的气色已经比此前好了很多,虚弱地靠在枕头上,看见两个儿子进来,动了动手指。

      林畋快步走到他床边,“父帅!”

      他挑挑眉毛,点了点头。

      林沉到另一边也道:“父亲。”

      他唇角忍不住笑意,抬头道:“这么远过来,周行辛苦了。”

      林畋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满道,“您这偏心可都写在脸上了。”

      “怎么,不服气啊。”林无疆看向他。

      林沉温言道:“这段时日都是竹隐在照顾您。”

      林畋点点头,又摇摇头。

      “行了。”他拍拍他的肩膀,“这段时日的事情,我都听楚昭说了,你做的确实不错,像个男子汉。”

      “合着我以前都不像男子汉呢?”

      “哼。”他挑眉,“小屁孩儿一个。”

      林畋没好气的看向林沉,他尴尬道,“呃……父帅的意思是,在他眼里,你始终是个孩子。”

      林畋脸上摆明了我不信三个字。

      林无疆又道:“楚昭所言的那位大夫呢,让他过来一趟。”

      林畋急道:“他以前来过我们家……”

      只说一半,他竖起手掌,打断了他,“我知道,先让他过来。”

      林畋道:“好,我去叫他。”

      “哎。”林沉阻止道,“你去他气跑了怎么办,我去。”

      顾子虚正在和云鸦下棋。云鸦是臭棋篓子,棋品还差,动不动就要悔棋,他从来不与他争,总是懒懒地倚在一边,任他悔多少步,最后也总是他赢。乏味的很,也只能这样打发时间。

      “先生好兴致。”这声音和林畋简直一模一样,比他沉稳了许多。

      顾子虚闻言侧过头去,一身蓝衣的青年人负手而立,冠发一丝不苟,一看便是身份极为高贵之人。眉眼间,全是林畋的影子。

      他知道,这个人很难对付。

      他假模假式的行礼道,“参见首辅大人。”

      云鸦转着眼珠谨慎地看着他,没有行礼的意思,顾子虚也没有让他行礼的意思。

      林沉也不在意,“甘州之围,多谢先生出手相助。”

      顾子虚讥讽道:“还是小林将军智勇双全。”

      他听得出话里有话,便不再往林畋身上聊,“托先生的福,家父醒了,急着想见一见先生,不知先生有没有空。”

      听到林无疆,顾子虚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云鸦皱着眉头拉他的袖口,他也不理。

      “将军有令,不敢不从。”

      他跟着林沉去,云鸦也跟在后面,林沉瞧了他一眼:“这位是……”

      顾子虚道:“是我……让他跟着吧。”

      林沉了然,不再追问。

      入帐前,他对云鸦道:“你呆在外面。”

      说完便跟着进去了。林畋正坐在林无疆的身边,容辞也在一旁倚着,见他进来,皆是看向了他。

      林畋的眼光很复杂。

      他不甚在意,恭敬道:“将军。”

      林无疆还不能够完全坐起身,他静静地打量了他一会儿,道:“你可认得我?”

      顾子虚直起身子,看着他的双眼道:“认得,是老将军当年收留我一段时日。”

      他缓缓摇头,“我并没能救你。”

      他抿着双唇,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林无疆叹道:“你现在……可还能使剑?”

      他道:“经脉淤塞,内力不畅,不如凡人。”

      他瞥了眼林畋,“可惜,你若是还能使剑,我这个儿子,可不会像现在这般嚣张了。”

      一旁的林畋脸上写着:我哪里嚣张了?

      顾子虚应道,“是的。”

      容辞直接一个“噗嗤”笑出声来,接了两声干咳来缓解尴尬。

      林无疆也不在意,反倒很欣赏他的样子,“你师父和师兄若是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你如今的能力了。”

      他表情复杂,没有回答。

      “只是……你要知道,人不如意,十之八九,要活的自在,就要去看那一二分如意之处,这世上狼心狗肺之徒多如牛毛,怎么也杀不尽,不如珍惜眼前人……你明白吗?”他的语气虽然虚弱,但仍然沉静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威严。

      林畋的心却收紧了起来。

      顾子虚没有说话,他知道林无疆虽然年事已高,但绝不是泛泛之辈。

      他不语,林沉温言道:“父帅总是这样,见着年轻人就爱讲道理。”

      林沉这个人,年少居高位,说话行事滴水不漏,实在是深不见底,让他摸不透。

      林无疆道:“周行说的对,我确实该改一改这个习惯。”

      顾子虚明显不愿再聊下去的样子,林无疆温言道:“你师父与我是挚友,你是他唯一的的后人,若是有什么困难和需要,尽管来找我。”

      “是。”

      “你去吧。”

      顾子虚对这位老将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要说恨,反倒是有一些。

      他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心中杂乱的很。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往手心里呵了口气,盘算了一下,后天就该是除夕了。

      傍晚,云鸦有了自己的屋子,顾子虚就让他走了。暮色渐昏,他翻开怀里的小册子,想起些以前的事情来。

      师父总是笑呵呵的,对钱没有什么观念,来看病的人,随意给,他也就随意收。师兄和师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笑呵呵的,不知钱为何物。师徒三人常常稀粥都喝不上。就剩最后一碗粥的时候,师兄和师父 ,都会选择让给自己。自己是将死之人,他虽然年纪小,却比谁都明白。但他又总是在他们把粥让给自己的时候,毫不客气的吃下去。

      顾子虚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活下去。

      他大声说话,他大口吃饭,他学着师父笑呵呵慢吞吞地说话,他抓着师兄在他身上扎银针……他在努力地活得像自己。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离开了林家,师父带他去了很多地方,去了江南的白庄,赏了秦淮的烟柳,看了姑苏霂台庄的染坊……去了师父的家乡——南怀谷。也就是来到南怀谷的那一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血液的流动在慢慢地停滞。

      就算是那个时候,顾子虚也没有哭。反倒是那天的师兄和师父,眼里是满满的不舍。

      那天睡前,他向师兄和师父轻声道了别,也不知他们有没有听见。

      在局促的屋子里坐着,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只觉得鼻子难受,便披上大氅,百无聊赖地一个人出去走走。

      军中吃饭晚,他踱了两步,便看见主帅营帐里灯火通明。

      门窗都没有关,圆桌围坐着林无疆和两兄弟,还有朱桃。正在吃晚饭。

      林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眉眼弯弯的,兴致昂扬的样子,都未曾动过几次筷子。林沉和朱桃也笑眯眯的,认真地听他说话,不时地往他碗里夹菜,偶尔打断几句。林无疆倒还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只是目光也忍不住地飘向他。

      顾子虚拉紧了衣领,心口隐隐地疼。

      脸颊擦过一丝冰凉。他伸出手,一片雪花便幽幽地落在了手心里,很快就融化成一滴水。

      几名士兵抬了个炭火盆进主帅营帐里。

      冷空气阻止不了地灌进袖口,他盯着那炭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子里。里面有一只冰凉的手炉。

      但他一步也不想动,就这么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有的人从来不会说爱你,但他总会在过独木桥的时候,抓住你的手,告诉你:我在。

      林畋是那么的幸运,那座独木桥上,他永远也不会害怕。

      有的人生来就心怀天下行侠仗义,而有的人却连活下去都要苦苦哀求。

      顾子虚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去。因为这个人,实在是让他嫉妒到骨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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