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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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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深持虎符掌管兵权,将慕容执与太后收押。柳无归自认有罪,甘愿伏法。内阁诸位大臣暂代朝政,再议储君。
顾子虚也没有留下来的意思。
电闪雷鸣,总在一时。很快就会归于寂静。
灯影幢幢,他放下笔,呆呆地看着一纸药方。
是迟晖的解法。
他钻研数年,尝尽百草,凝练出这一张纸来。他早就知道怎么解,不需要剖心,也不需要流血。
顾子虚把它压在砚台下,叠好没睡几次的被子,背起了自己的行囊。
月影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
他掀开门帘,却撞到一个熟悉的胸口。
才发现,林畋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了。他抬头看他,眼前的人,好像是他,又好像不是。
“你去哪儿?”他问。
顾子虚不说话,却背过身去。
“……对不起。”林畋叹道。
“耍我好玩儿吗?”他背对着他,冷冷道。
“……”
“挺有意思的吧,我想也是,什么神医啊,根本就是个傻逼。”
他的背单薄而清瘦。和南怀谷第一次见的时候,仿佛是两个人。那时候的他,狂妄自大又目中无人,说话惹人讨厌。然而一静一动,一颦一笑,却也魔力一般,让人移不开眼睛。他把自己包裹成荆棘之上的花,让人远远地羡艳,却在靠近时受伤。
林畋却看穿了这些外强中干的本质,忍着微不足道的疼痛,将它采下来,然后一根一根的,钳掉这些刺,最后一片一片,将花瓣拽了下来。
“那水宫里的壁画里画到一个孩子被剖心来祈求三皇子平安,画出的样貌细节,我也只是大概猜到一些。”林畋的声音很轻。
“但你不告诉我。”他抬了抬唇角,“你就那么怕我达到了目的先走了是吧。”
夜晚静的凄凉,林畋沉默了很久,道:“是……”
“……你可能是这世上唯一能够救甘州的人了,但那时候我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在利用我。”
“我利用你?”顾子虚回过身去,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可比我聪明多了。稍动兵戈,就灭了一个北燕,解了一场大疫,怕是就此升官发财,名垂青史了吧!”
“……”林畋的喉结动了动。
“什么正义啊,善恶啊,这样的话,比谁都会说。踩在别人的伤口上也没关系,一个人痛也没关系,只要福泽万民就可以了。”
“不是的。”他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手。
顾子虚没有挣开,月光晦暗,照不亮他的脸庞。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样的人。”
林畋一言不发,利落的棱角被夜和月化成了一条更加柔和的曲线。
顾子虚第一次,用这么冰冷的目光看着他。
战火熄灭之后的边境难得的安静,朔北的冬夜一如剔骨的利刀。林畋站在门口,衣衫单薄。
他看了眼案台上压在砚台下的信纸,轻轻叹道:“你要回去了吗。”
顾子虚冷冷道:“与你无关。”
“你要去北燕。”一句肯定的陈述。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耐烦道,“能不能不要挡在门口。”
林畋叹道:“过去的事情,就放下吧。”
他像炮火被点燃,“你凭什么对我说这种话,受过剖心之痛的又不是你,若不是他们,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不好吗?”
“好?”他冷笑一声,“好什么?是好在每隔半月心如刀绞,好在经脉孱弱,稍稍运气便自断,还是好在师父把师兄的心剖出来换给了我!”
林畋这才明白过来,他被笙悦先生带来长安希望父亲可以想办法为他找到一颗心脏,父亲断然拒绝。而在这之前,笙悦先生似乎确有一位亲传徒弟,慕容执也知道,所以在第一次慕容悔的王府中,问了他的年岁。
林畋已经不愿再去想,面前这个人在过去到底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人间最是珍贵的母亲和手足,对于他,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无情的利刃,喷涌的鲜血,和无穷无尽的痛苦。他在这样的痛苦之中,一点一点的,用高超的伪装,把伤口全部遮盖了起来。
他看起来是那么洒脱。只是稍微掀开表面的伪装,就会撕开连着骨的血肉。
林畋的心好像和他连在了一起,收紧的疼。
他好想抱抱他。
顾子虚冷眼道:“让开啊。”
他只是挡着他,一动不动。
“你不要以为我练不了武功,就是个废人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你告诉我?”他笑道,“好啊,你告诉我,我的阿娘为什么可以这么狠心,同样是她的孩子,为什么我的命就如同蝼蚁!”
林畋愣了一下,“……我不能告诉你。”
他看着他,脸上充满了讥讽和失望。
他忽然俯身抱住他,“我……”
话音还未落,一个黑影从他身后窜了出来!林畋本能地抱着顾子虚躲闪开,那灵巧的黑影扑了个空。
月光打在那人脸上,是云鸦!
“把你的脏手拿开!”
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把林畋拉开,整个人都扑到了他身上,手中的匕首闪着银白色的锋芒,在将要落下的时候,被他直接捏在了手里。
刀尖抵着他的胸口,云鸦再用了些力气,林畋的指缝已经渗出鲜血来。顺着刀刃,滴落到地上。
顾子虚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话。
“我就说这家伙不怀好意!他欺负你!我杀了他!”
林畋一个出神,这刀刃就向着他的胸口,没入了一半。
“去死吧!”云鸦趁着机会,拔出匕首,高举着就要捅第二刀。
“可以了。”顾子虚道,“你杀了他,我们下半辈子就要当逃犯了。”
他回头不依道:“不给他点教训吗!”
他扶了扶额头:“用你说?”
云鸦这才没个好气的收起小刀,走到他身后去。
林畋也喜欢穿黑衣服,夜色又极深,看不清这伤口到底流了多少血。
但顾子虚心里明白,“你还不走,我不会救你的。”
林畋还是一动不动,顾子虚干脆“框”的一声,闭上了门,放他一个人在这腊月的朔北吹冷风。
回过头,云鸦直接扑到了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我还以为你就打算把我扔在那儿了!”
他轻轻揉揉他的脑袋,顺着耳阔捧着他的脸颊,抬了抬唇角,一字一句清晰而明朗,“连夜赶到,辛苦小云鸦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门外的人听到。
云鸦委屈道:“我好想你啊。”
“我知道。”他抬起他的下巴,低头落下一个深深的吻。
他迫不及待地回应着,口腔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他的气息,他勾上顾子虚的脖子,希望可以更加深入一些。
床铺只靠脚边两步,顾子虚搂着他的腰,便轻易地将他按在了床上。身体隔着衣物,紧紧地贴在一起。他熟练地伸手,一件一件地解他的衣带。
云鸦面色潮红,在他耳边道:“谷主,门外那个,不是会什么隔着墙就能知道在干什么那一招吗?”
他轻笑道:“干嘛,你还有不好意思的?”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是他!上次也是,他怎么那么喜欢看别人上床啊,他是不是……那个什么变态啊?”云鸦说的时候,露出恶心的表情来。
“有可能。”顾子虚点点头,说完拍了拍他的屁股,“他爱看就让他看。”
云鸦点点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去。
日上三竿,顾子虚才懒洋洋地揉了揉眼睛。云鸦穿的端端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他愣了一下,道:“不让你睡我的床是家里的规矩,现在不必拘泥。”
云鸦受宠若惊,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那个呢?”
云鸦道:“早上有个小胖子把他拽走了。”
他心中了然,必是楚昭了。他掀开被子下床,云鸦恭敬地替他一件一件地穿上衣裳。
“谷主,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外面不好玩儿。”云鸦嘟哝道。
“快了。”他低头道。
折腾半天穿衣洗漱,他懒洋洋地走出去,冬日难得的阳光就温柔的打在了脸上。
这大营似乎有些不对劲。仔细一看,多了好些个生面孔。
他顺手拦住一个面熟的,问道:“谁来了?”
那人道:“首辅大人来了!”
说完那人就风风火火地走了,云鸦问道:“谁啊?”
顾子虚道:“林沉,林周行,昨晚那人亲哥。”
“很厉害吗?”
他说:“不知道,不管我们的事,咱们得先去趟北燕。”
云鸦点点头,二人牵了马匹正要离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先生留步。”
这声音灵动俏丽,又不轻浮。
顾子虚转过身去。黄衣女子一身流仙裙,微微颔首,从装束到礼数,皆是一丝不苟,温文有礼,又不给人造作之感。
顾子虚道:“有什么事吗。”
她温言道:“我是竹隐的大嫂,我叫朱桃。”
云鸦以为她来寻仇,谨慎道:“干嘛!”
“是这样的,我们今天一来,就看见这个宝贝弟弟受了重伤,问他怎么回事儿,他说……”
云鸦的刀几乎都要拔出来了。
“他说,要我们赶紧过来拦住两位,绝不能放你们走。”
顾子虚凝眉道:“我一不是你们的人,二没有犯法,凭什么不让我走。”
云鸦喝道:“就是!谷主,我们走!”
二人刚要动身,身后一把长剑横在了跟前。
容辞尴尬地笑了笑:“得罪了,先生。”
云鸦的刀拔到一半,被顾子虚按了回去,“行吧,谁让我人在屋檐下。”
朱桃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些不好意思,“等竹隐醒了,我们问清楚,一定还先生公道。”
闻言,他想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昨夜写好的方子,塞到容辞手上,“迟晖的解法。”
容辞和朱桃对视了一眼,看向顾子虚,感动道:“多谢先生!”
他没给他好脸色,便领着云鸦往回走了。
又回到屋里,云鸦气不过,“谷主,为什么要帮他们!”
他给自己沏了杯茶,“不达目的,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外面忽然传来容辞的敲门声,云鸦开了门,他进来道:“先生,夫人说两位住一间屋子太挤了,给这位小公子又安排了一间宽敞的屋子。”
云鸦闻言恶狠狠地瞪他,容辞有些莫名其妙。他哀求地看向顾子虚,他反倒点点头:“也好。”
云鸦还想说什么,最终是没有说出口,只是不甘道:“知道了。”
容辞摸不着脑袋,“那……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他看向他,他道:“去。”
他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