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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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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子虚愣在原地。夏深也睁开了双眼,思绪千万。
无归掏出钥匙,一把一把试锁,“走吧,北燕王昨夜率大军偷袭甘州,有些事情,该做个了断了。”
夏深抬眉道:“你说什么?”
无归看他:“夏大人一定是觉得,大王不会做偷袭这种不光彩的战术吧。”
夏深没说话表示默认,他又道:“人被逼上绝路的时候,就不是他自己了。林竹隐知道了太多事情,他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要取了他的性命。”
顾子虚脑子一空:“关他什么事?!”
无归笑了笑打开门,看着他的双眼道:“你不知道吗?林竹隐知道所有的事,并且很早就知道了。包括你是谁,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可能!”
“还记得那座地宫吗?我告诉你,避水化蝶,可是水殿,你独独没有进去。”
“他说……”
“他说里面什么也没有?”道士笑道,“你现在信吗?”
顾子虚哑口无言。从头到尾,他认为的,自己的一场精心谋划,全部都被林竹隐看在眼里。自己一直都是局中人,一枚冲锋陷阵的棋子。被他,还有眼前这个人操纵着。
无归道:“走吧,你一定有很多话想问他,再不去,就没机会问了。”
北燕大军凌晨压境,甘州的烽火燃了又灭。
鏖战几近四个时辰,朔北军浴血抗战,然而瘟疫折了近一半的兵力,根本无法抵抗北燕三万骑兵精锐!
城郊死伤无数,城门依旧固若金汤。
慕容执在城下喝道:“提林竹隐人头!即刻撤军!说到做到!”
楚昭一剑抹了一人的脖颈,反身应道:“就凭你们这些杂碎!”
林畋虽然带着伤,扶摇剑下仍斩落最多的敌军。他穿梭在千军万马中,杀穿一条又一条血路。
慕容执被他一句话惹怒,纵身飞下马,赤潼耀着寒芒向楚昭飞去!
这凶猛而凛冽的刀意比之扶摇还要更胜一筹,他集中全身注意力,才勉力挡下,手中的剑身已裂成了两段。
“杂碎!”慕容执反讽道。紧接着接过飞回来的赤潼,在空中一个旋身,重重地踢在他的胸口,将他踢飞数米!
楚昭感觉胸口仿佛撕裂了一般,一口鲜血从喉管喷涌而出。紧密地节奏让他喘不过气来,一抬头,那把妖刀正向他眉心袭来!
他的瞳孔骤然缩小。千钧一发之时,扶摇用剑身为他挡下了这一刀!
林畋吃力的接下这一击,扶摇的剑身已出现了两道清晰的裂纹。
慕容执冷哼一声:“与刀比威力,就算是你这扶摇,也是自不量力!”
他轻抚剑身,飞身与他近身缠斗起来,刀剑碰撞,在车马烽火之间,显得格外清脆。
“这把妖刀,确实厉害。”林畋的衣袂作响,“可惜见识不到它真正的样子。”
“胡言乱语!”慕容执被他戳中了伤疤,脚下的步法更加迅捷。
林畋不落下风,“可惜这刀认主,你杀了刀灵原本的寄主,它的力量早已经被自己锁起来了。”
慕容执一掌击向他的胸口:“你给我闭嘴!”
林畋有伤在身,此时又吃下这一掌,跌坐在地,五脏六腑仿佛全都绞在了一起。
他一步一步走向他,面色阴沉到了极点,平举的赤潼闪着暗红色寒芒:“去死吧!”
“啪!”
一把合着的折扇重重地打在了他的手腕上,赤潼一松,掉在了地上,发出几声叮咣。
慕容执一愣,迅速掐住林畋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捡起赤潼回过身去。
夏深站在一辆极高的炮车上,冷冷地看着他,右手高举着一枚虎符。
“北燕将士听命!撤退!”他高声道。
战场凝滞了下来。慕容执死死地盯着他,双眼似乎要爆出来。
只认虎符,不认主帅。这是每一个士兵镌刻在心脏上的信条。
“退!”他又喊了一声。
“你当真要与我为敌?”慕容执红着眼道。
夏深道:“是你要与天下人为敌。”
将士们全都停了下来,进退两难。慕容执一拳打在地面,一刀直插进了林畋的胸口,把他扔到了一边。
“阿深,你看见没有,就算这把刀不认我做主人,我杀他,也和杀蝼蚁一样容易!”他看着夏深,指着林畋冷笑道。
夏深没有说话,缓缓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雕着鸱吻图腾的残破刀鞘来。他稍稍用力,便拔了出来,露出一柄满身疮痍的断刀来。
“你知道赤潼为什么不选择你吗。”
看到这把刀,慕容执攥着赤潼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抚摸着刀背道:“君乾用这把刀,一人敌退了蒙国数千人,救了肃未二城万人性命。而你呢?你趁人之危偷袭他国,滥杀无辜无恶不作!为了你所谓的强大,你连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都可以下毒手!”
“你!”慕容执咬牙道,“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沈君乾世家为将!手握兵权!功高盖主这个道理,他不懂,你还不懂吗!”
夏深冷笑一声,跳下了炮车,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当年,你要我回太医院,我不愿意,君乾说,要我一定得回去。你和太后,非得我亲自照看着,他才放心。”
慕容执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我和他大吵一架,大打出手,他不愿和我动手,我却打伤了他。然而最后,我还是回了太医院,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平静地看着他,“不是我愿意,也不是我想效忠你的北燕朝廷。只是因为……那是他想要的,他向父亲,向列祖列宗,向千万战死沙场的将士们发过的誓,他永远要效忠你慕容家的北燕!”
夏深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两行眼泪,仿佛不属于他一般,顺着脸颊孤独地流淌,“而你呢,你要我为你制一味无色无味使人麻痹的毒药……君乾到死都不知道,是我,是我亲手杀了他……”
慕容执抓着他的肩膀,摇头道:“不……”
“他去潼关之前,来太医院找过我,想和我道别,我却正在加急为你制作谋害他的毒药……”他的眼泪一如开闸的洪水,止不住的流淌。
慕容执捂住他的嘴:“够了!”
“这就够了?你想得到美!”马蹄达达地停了下来,身侧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在场之人循声望过去,顾子虚正拽着一个女人从马上下来。他将她往慕容执身边一推,她跌倒在地上,苍老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涕泪,啜泣着爬到慕容执的脚边,抱着他的双腿大哭:“执儿……执儿……”
他弯腰将她抱在怀里,“母后!”
太后在他怀里不住的哭,指着顾子虚颤抖着肩膀,“他、他……”
顾子虚冷眼瞧着她:“阿娘是没有想到我不仅活着,还能回来吧。”
听到这个称呼,慕容执猛然抬起头,眉头紧锁在一起。
“看大王的反应,也不是鼓中人。”他冷笑道。
远处传来更加纷杂的马蹄声,不一会,各府邸的马车映入眼帘。来的竟是北燕朝中各位有名望的大臣们!
“他们……他们怎么会来……”
慕容执定睛一看,领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正是他最信任的禁军大统领——容辞。
诸位大臣纷纷下车,面面相觑,看这一场闹剧。慕容执跪在地上仰天长笑,“没想到……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
顾子虚向众人道:“诸位大人怕是还不知怎么回事,在下……慕容轲。”
众人皆是惊愕,这个名字是皇家大忌,过世多年的二皇子,竟然奇迹般的复活了。
“大人们想的没错,我在十三年前,就死了。”他顿了一下,“那年,大王即位,三皇子染上了上古奇毒迟晖。”
“这、不是二位皇子都染上了吗!”有大人喊道。
顾子虚兀自看着那母子二人道:“此毒原本无解,你们母子二人让我师父和太医院的夏温大人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找出解法……没错,此毒并非无解。取百合子、五色蛇胆、白樱草,与数名患者心口沸血熬煮三日,再命一身体强健之人沸汤浸浴七日,七日不可进食,七日后取此人心头血,与患者服下,即可使之痊愈。”
太后眼中写满了恐慌,大臣一片哗然。
“三皇子年幼,非至亲之人鲜血不可溶。”
太后喊道:“这、这、这是月神的意思!迟晖是月神在向人讨求贡品!我、我、我不过是送你先去应召!”
此言一出,这一方天地,已是沸腾。虎毒不食子,而太后为了一个儿子,亲手杀害了另一个儿子。剖心吸血,此间种种,骇人听闻。
慕容执轻捂着她的嘴,摇了摇头,面色无比凝重。
“你剖了我的心,将我弃置山野!若不是我那古刀的刀灵连了我的心脉,让我还有一息尚存,师父不忍,救我一命,你们这对恶毒的母子还要逍遥几世!”顾子虚的双眼满是血丝,多年来的探寻、历练、忍耐,都是为了今天,这些年他所受的痛苦,要他们全部还回来!
太后满脸眼泪摇头大喊大叫着:“你瞎说!你胡说!骗子!骗子!”
“平溪,还记得我吗?”无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之中,冷冷地对太后道,“这些年,我过得可真苦啊。”
平溪,正是太后的名字。她呆坐在原地,瞪大了双眼说不出话来。慕容执瞳孔一缩,抓起赤潼就向他飞去!
“咣!”是扶摇!
林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在赤潼出手的瞬间,打偏了它的轨道,不等赤潼回来,扶摇已经架在了慕容执的颈项间。
无归望着太阳眯眼道:“我们当初许下的那些誓言,你可真是忘得一干二净。我是多么怀念那些日子啊……我还是月神教主的,那些日子。”
众臣目瞪口呆,今天听到的事情已经超越了他们的想象。
“北燕王残暴又冷酷,你说你要和我永远在一起,让月神见证我们的爱……”
“别说了!别说了!”太后爬到他脚边,拽着他的衣角颤抖道:“求求你……求求你……”
无归笑了笑,“我帮你杀了北燕王,让你的儿子当上大王之后,也曾这样求你们放过我,你又是怎么做的呢。”
慕容执闭上了眼睛,没有打算抵抗的意思。
“平溪啊。”他蹲下身,抚摸着她的脸颊,“我真的爱过你。你要青春永驻,我就帮你献祭少女给月神,你要子孙繁隆,我帮你献出幼童……你的手永远那么干净,永远那么一尘不染。”
“我爱的是干净的你,可当你对我下手的那一刻,你就不再干净了。我也就不再爱你了。这么多年,你身体里的金蝉蛊,竟然都没能让你想起我来。”
“是、是你下的?!”她惊愕道。
“迟晖是月神想要贡品,除了我,又还有谁会制呢?”他冷笑道。
太后呆呆地趴在地上,不知所措。精致的妆发早没了形状,眼泪不停地流淌。
无归起身道:“不过你也是笨,神神祟祟,真真假假,一切都是我博你欢心的话,你就这么当真了。月神,哪有什么月神,我就是月神,月神就是我,柳无归。”
“不过也多亏你笨,我说进献月神需要地宫祭坛,你便真信了,自己将自己的罪行全都画在了那地宫墙壁上,倒省了我不少事。”
“苦了二皇子,生下来,就是原罪。二皇子那把古刀,还是我送给他的呢。没想到最后救了他一命。不过现在,也应该在三皇子手上吧。”
“够了。”慕容执撑着赤潼站起身,只当脖子边的扶摇不存在,“我只恨,当年没将你杀绝!”
无归笑的无谓,“你啊,还是不够果断。夏深大人、你母亲,你一个也不舍得杀,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
他低头叩紧了赤潼,许久,才抬起头来,将手中的刀递到夏深面前,“还给你。”
顾子虚冷眼看着这一切。奇怪的是,大仇得报的快感,他却丝毫体会不到。
大漠孤云,残阳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