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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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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睡,足足三日有余。
顾子虚掐算着他应当醒来的时辰,揣着一卷银针往卧房里去。若是这段时间内没有醒来,救不救的活就很难说了。
他推开门,床上的人正艰难地撑着自己的身体,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别乱动,想不想活了。”他把他摁下去,摊开手中的针具,在他的身体上熟稔的行针。
林畋的眉头锁在一起,面色仍然是苍白无比:“我睡了很久了?”
“嗯。”他低头做着手上的事,“三天有余。”
他的眉头锁得更深了,说着人已经想要下床:“……我必须要离开了。”
这种不听话的病患,是每一个大夫都深恶痛绝的:“喂!你现在走,活不过三个月知道吗!”
他一根一根将自己身体上的银针拔出来,薄削的唇角透露着坚毅,手上已经拿起衣服披了起来:“边城告急,我计划南下,三天之内要找到解决问题的大夫,如今已经耽搁了太久,父王身体抱恙,回甘州只有一条路,要一月之久,再拖下去,恐生异变。”
“你自己呢?你还能活三个月,赶路一个月,你只有两个月活命了,还想着功名利禄呢?!”他愤怒地把手上的针扔到一边。
林畋摇了摇头:“虚名金银非我所愿,竹隐只求庇护大陈疆土完整,福泽一方百姓。甘州城内万户人家,邻近州镇,更是不计其数,我一人命尚且微薄。”
顾子虚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他整理好衣裳,向他作揖拜别道:“多有打扰,竹隐告辞。”
他实在不明白,这个人面对死亡,是怎么做到这样云淡风轻的样子。
“等等。”他喊道,“你不是要找大夫吗,找不到怎么办?”
他的面色多了一些愁容,深呼了口气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军中也有随行的大夫,说不定有些别的办法。”
“你真的觉得这些庸医可以治好朔北的瘟疫?”
他垂下眼睫,声线明晰而冷淡:“在先生眼里或许是庸医,在竹隐眼中,他们都是为了家国大义抛洒热血的男儿,无论如何,他们当会尽自己的全力去做。您愿意施救,竹隐感激不尽,但如果您不愿意,也请积些口德。比起在这弹丸之地贪图享乐的的先生你,这些浴血卫国的男儿更让我信任。”
他的怒火一下就被点燃了起来:“你不信我,为何又要来求我!”
林畋的脚步顿了一下:“我自以为江湖传言只是传言,哪有人心如木石,是我错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个人,就这么决绝的赴死去了。
阿九进来的时候,只看见顾子虚一个人靠在榻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头锁在一起,十分凝重的样子。
“谷主?”他试探道。
他似乎是入了神,没有听到。
“谷主。”他又唤了一声。
顾子虚回过神来,看向他:“怎么了?”
“阿九来给您换一套床褥。”他恭敬地说道。
他呼了口气点点头,轻声道:“不用了,你先出去吧,我有点事。”
阿九不解地看着他,倒也不敢多问,直接走了。
顾子虚看着手里的针,愤懑郁结于胸。长这么大,敢这么数落自己的,他还是第一个。江湖传言……江湖传言到底是怎么说他顾子虚的。他捏了捏眉心,脑子里一团乱麻。
林畋总算回到客栈里,与几个将士们汇合了。一行人达达的马蹄,向甘州去了。
入夜里,只能搭着篝火,露宿野外。
林畋手下的副士楚昭憋了一天,终于唤了一声:“将军。”
“嗯?”其余的兄弟们都已经睡着了,他拨弄着篝火,炭火发出哔啵哔啵的声响,
“那顾子虚,是真的顽固到您也撼不动吗?”
林畋一时没有说话,缓缓开口道:“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楚昭摸不着头脑。
他淡淡道:“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只知道,他和江湖上传闻中的,很不一样。”
“不一样?”他问道,“他不是一个脾气古怪,心狠手辣的巫医吗。”
林畋摇摇头:“不是,他会来的。”
“……真的吗?咱们都走了这么久了,他知道路吗?”
“我告诉他了。”
“……什么?”
“天色不早了,睡吧。”
楚昭不敢再多问,乖乖躺下去了。
夜风拂动树海,窸窣作响。
顾子虚远远地看着二人,听不见对话,心里又是五味杂陈。
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可以清晰的感知到杂乱无章的呼吸和心跳声,林畋微微勾了勾唇角。
伸手触碰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刺痛迅速传到每一个神经末梢。这星奕蛇,倒是比路王爷描述的还要恐怖些。
好在这一局,自己多半是赢了。
翌日行至杭州城内,林畋只感到胸口疼痛难忍,呼吸不畅。楚昭见他脸色不对,赶忙询问,他只是摆了摆手,停了下来。
“在这里少歇几刻。”说完将手中的缰绳交到楚昭手里,只身下了马。
路口转弯是药铺,他径直走了进去。
“掌柜,给我开些止痛的药。”
老掌柜捻了捻胡须:“哪里痛。”
“胸口。”他想了想,“哪儿哪儿的都来点儿吧。”
他抬起眼珠瞧了他一眼,低头写方子:“万能的药,倒是有一副。”
林畋看他:“万能?”
“不错。”
“我不信,我家乡三年五载就有瘟疫,若真有此药,为何从来没听说过。”他道。
“有缘人才能得到。”老掌柜轻声道。
他没有再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去内堂吧,我徒儿会给你的。”
顾子虚在这里坐了已有两个时辰,从来都是人等他,没有他等人的道理。换做平时,他早就甩袖子走人了。这个林畋,真是个妖魔。
门外传来稳健有力的脚步声,他赶紧收起江湖上最新流行的坊间话本,背过身去煮茶。
门内的气息他已经探了个七八分,林畋心里只觉得好笑,脸上却不做声色。他恭敬的敲门,意料之中无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一袭白衣的男人端坐在榻上,幽涧一般的长发被碧蓝的发带随意绾在身后,精致的轮廓被面前沸腾的水汽模糊了一些。
两人半晌都没有开口。
最终是林畋先道:“老掌柜说他的徒儿会将我要的药给我。”
顾子虚侧过身去:“你还真相信有什么治百病的东西啊。”
他抿着嘴唇,不说话。
他放下茶盏,熄了炉子:“没有治百病的药,只有治百病的人。”
林畋向他行礼:“谢谷主。”
顾子虚想起什么,看着他道:“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是谁。”
他点头,没有多问。
“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有些奇怪,“还记得吗。”
“你的名字?”他挑了挑眉。
顾子虚瞪他。
“迟先生。”
他问道:“胸口还疼的厉害?”
他不置可否。
“你过来坐下。”
林畋乖乖的坐到他身边。
“上衣脱了。”
顾子虚仔细地检查着伤口的变化,大小不一的银针在火焰上炙烤过后被他准确而熟稔的按到该去的穴位经脉上。他的手很温暖,指尖有方才煮茗沾染的香气。
林畋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只包容着鸟儿的狮子,眼睛里是看不明白的神情。
一个时辰后两个人一同与将士们会合了。
“这位是济和堂的迟大夫,与我们一同回甘州赈灾。”林畋草草的介绍了一番,将士们只惊异于这位迟大夫的器宇不凡,也并未多问些什么。
顾子虚挑了挑眉,下巴倒是高高抬起来。
“你会骑马吗?”他问道。
他摇头:“不会。”
他想了一下:“那你只有与我同骑了。”
顾子虚一阵脸红,:“我才不和你同骑,我有马车。”
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架素雅的马车。又看向林畋:“你做车夫。”
楚昭见状,赶紧接话:“迟大夫,我来吧。”
顾子虚没理他,只看着林畋,径自走进了车里。
楚昭面露难色,他倒是没有什么介意的,心情反倒挺愉悦,“你这粗人,马术那么差,把迟大夫颠着怎么办,人家又不同于你我。”
这决心下的倒是容易,赶起路来,是真不容易。顾子虚平日里稳坐世外深山,与外交流都凭借九州各地的鸽站联系,药材采购、采集,也根本不需要自己亲自去做,他只在谷里研读先辈医术,再钻研些药物出来,没事儿就喜欢钓鱼,泡泡温泉,逗一逗谷里漂亮的男孩儿,哪里吃的了这车马劳顿的苦。
又是入夜里,生起篝火,吃着携带的干粮。
顾子虚坐在一旁,自己读着自己的书。
林畋走到他身边,递了一块儿干粮给他:“尝尝?甘州煎饼,天下一绝。”
他瞥了一眼这其貌不扬的煎饼,嫌恶的摇摇头:“你就给我吃这个啊。”
他尴尬道:“这煎饼便于保存,放个数月不会变质,我们路途遥远,只能带这个了。”
他瞧了他一眼,拿出一块儿甘草桂花糕递到他手里:“这个好吃。”
金黄的糕点打成梅花的形状,香气扑鼻。他打量了一番,又递还回去:“我吃煎饼就可以了。”
他面露不悦,也不伸手去接,接着拿起自己的书:,冷冷道:“你不要就扔了吧。”
林畋无奈,这家伙真是爱生气。
他伸手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来一样东西,“那这个给你,长安的麦芽糖。”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到了手里,乳白的麦芽糖被红色的糖纸完好的包裹着,糖纸上印着“朱玉记”三个篆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