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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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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里比我想象中要简朴多了。”慕容执坐在塌上,打量着他的房间。
夏深为他浇了一杯茶,“倒是比别处自在。”
他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阿深。”
“大王有话请说。”
“你跟我走吧。”
夏深拿着茶勺的手一顿,“大王这是何意?”
慕容执道:“笙悦先生云游四海已有数年,看来是没有打算回来的意思,你爷爷夏温大人独自支着太医院,也很辛苦。”
“……”
“这里有夏盏大人和夫人,完全应付的过来。”
夏深道:“父亲母亲年事已高,更适合回太医院。”
慕容执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谁的话都不听。”
他知道自己是在违抗圣意,但丝毫没有退让的意图。
“罢了,你要留下就留下吧,若是有什么人或物不称意,一定要告诉我。”他放下手中的茶盏道。
夏深道:“谢大王。”
“我来找你,也不是为了这件事。”
“大王请讲。”
慕容执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手中的紫砂杯子,放在手里把玩了半天。
“我需要你帮我制一味药。”
“无色无味,可使人在几个时辰内渐渐丧失内力。”
夏深缓缓抬起头,眉头锁在了一起。
他返回去找沈君乾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没想到他也没睡。
沈君乾向他挥了挥手里的桂花糕,“炊事房能做出来这种东西?”
他坐到他身边,“不信?”
他笑道:“不信。”
夏深点点头,“是你心悦的那位姑娘做的。”
“哇!”他道,“当真是位蕙质兰心的姑娘。”
夏深道:“你怎么不尝尝。”
沈君乾白了他一眼,“我怎么尝?”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的两条胳膊上还绑着木板,为了防止他乱动,新生的骨头长歪了。现在的他只能直着两条手臂,活动范围仅限手腕周围。
他演示着用两条直挺挺的胳膊吃这块桂花糕,模样太滑稽,夏深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君乾凑过去,“你还笑!”
夏深拿起一块,送到了他嘴边。
他垂眼打量了一会儿,连着他的手指一口包进了嘴里。
指尖传来柔软湿润的触感,酥酥麻麻地传到他的脸颊。晚风吹的人燥了起来。
二人这么一口一口的喂了快半个时辰,这一盒子点心,一个也不剩了。
“会不会太甜了?”夏深问。
他道:“有一些。”
“是吗……”他开始回忆起自己的配料,哪里的可以减少砂糖的用量。
沈君乾笑了笑:“如果没有你的手就刚刚好了。”
“……”夏深一阵脸红,真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一般了。
二人闲聊了好久,沈君乾道:“那天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答道:“那些人能困得住我吗?”
他点头道:“说的也是,这营里,穆晓都不一定是你的对手。”
“我把那对母子送走,才去找的你。”他道,“我若是早些去,你断不会受这样的伤。”
夏深清冷的脸上竟浮现出懊悔的神色,天平一样岿然不动的柳眉竟多了几分向下的弧度。沈君乾的心也被他揪了起来。
他拍了拍他的脸颊:“我还要请你原谅我呢。”
夏深道:“什么?”
“我知道赵东山去西南城门口放火,但是我没有去找你。”
他听着,却丝毫不在意。胸中有沟壑,怀中是天下的,才是眼前的这个人。夏深不在乎他心中的第一位是什么,只要是他不后悔的事,夏深也觉得是绝对正确的事。
见他一直不说话,沈君乾凑过去眨眨眼睛:“生气了啊?”
他点点头:“嗯。”
“那我送你一件礼物吧。”
夏深期待地看着他,他笔挺着胳膊,艰难地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是此前他一直佩戴在身上的那把短刀。
玄铁刀鞘上原本雕刻着精致的鸱吻图腾,如今从中间裂开了一个大口子,鞘内的刀身斑驳可见。他把刀从鞘里拔了出来,夏深才知道,这把刀也已经断了。他记得,这是他从刚入营起就带在身边的东西,每天都要浇上好酒,将每一个细末之处擦净。虽然陈旧,却依然削铁如泥。而现在,似乎是完全失去了它的凛凛威风了。
“这把刀我用了很久,是先王赐给我家的宝物。”他看着它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怜惜,“父亲将它赠予我,我就带了它十数年。”
他两只手端着这把刀,向夏深递了过去。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残破的躯体,还带着沈君乾的温度。
“送给你。”
他抬头看他,有些不确定和迟疑。
“宝剑赠英雄,不过它已经不能使用了,你不要嫌弃。”他笑了笑。
夏深两只手接了过去,“它叫什么名字?”
沈君乾道:“没有名字,父亲让我取名,我说叫翠莲,他不让。”
“……”
“翠莲怎么不好了,一听就是媳妇儿的名字,便于培养感情。”他一本正经道,“你说是不是。”
“……”
“现在它是你的了,你要给它取名字吗?”他道。
夏深想了想,点点头。
“叫什么?”
他摇摇头,“不告诉你。”
叫君乾。他心道。
沈君乾哼哼两声,“小气。”
“那你现在不是没有兵器了吗?”夏深道。
他点点头:“是的。”
看他一脸泰然自若的样子,夏深道:“你已经物色好了新的?”
他笑吟吟地又从枕头下面掏出一本册子,递给他道:“看看。”
夏深接过去一瞧,是坊间最流行的“江湖飞马快报”。他翻开一看,头条上就绘制着一把精炼利落的短刀。
他一边看,一边听沈君乾在他耳边解说,“潼关,白庄的剑庐有一柄上古奇刀即将问世。”
这兵器,要论天下第一,锋华谷属寒铁剑最为有名,只是锋华谷已然灭了全门,一把短剑骨刺成了绝世之作。而白庄数百年来一直长盛不衰,剑庐遍布天下,但也是以剑为主。刀之流,一是使用者少,二是冶炼难度大,出产本就稀少,数十年炼出的一把刀,更是前无古人。
夏深看完道:“只是这白庄的东西,都邪祟的很。”
沈君乾道:“真正强大的神兵,自然都不是死物。”
他点头:“你什么时候去?”
他鼓了鼓嘴,“你不给我拆了这些东西,我怎么去?”
他看着自己身上的木板,委屈道。
“……”这个人铺垫了这么多,原来目的在此。
“明天我要去上朝了,赵东山的案子要到皇宫里去审,我总不能带着这个去吧。这文武百官都看着呢,你爷爷也看着呢。”
夏深扶了扶额头:“好吧。不过你明晚还要到我那里去,我再给你装上去。”
“……”
他风轻云淡道:“不行就算了。”
“行行行,你拆你拆。”他只得妥协。
他低头为他拆掉身上的固定板,长发扫在沈君乾的脸颊和脖子上,痒痒的。刚拆下最后一块板,沈君乾仿佛笼子里的鸟被放了出来,一把将他按在了怀里,用力地揉他的脑袋。
“唔……”他力气太大挣不出来,就任他揉了好一会儿,才蓬乱着头发从他怀里坐起来。沈君乾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冲他咧着嘴笑。
“不早了,我回去了。”他抓了几下被他揉成鸡窝的头发道。
“晚安。”沈君乾道。
临走时夏深又嘱咐了一遍:“明天晚上来。”
“知道了。”听见回答,他才快步往回去了。
次日的北燕皇宫,各部官员全都聚集到了乾元殿。肃未之战,今天就要在此了结。
夏深没有告诉沈君乾,他也偷偷来了。
时候还早,他正在太医院里蹲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旁,恭敬地为他捏肩捶腿。
“哼,你都多久没来看过我了,你还记得有我这个爷爷?”由于年迈,他的声线不是很平稳,但仍然清晰。
夏深低头道:“还不是爷爷身体硬朗,让人放心。”
“跟你这个爹一个样儿,去了前线就忘了我这个爹!”他哼道。
“爹爹在肃未二城救治灾民。”
夏温冷哼道:“不用你说!”
夏深乖乖地闭上嘴。
“来就来,还赶上上朝的日子,今天要审肃未的案子,我一把老骨头了,不去还不行。”夏温啐道。
对于这位太医院首席在朝中的地位,虽没有权力职阶在身,但是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来形容,毫不为过。连他都要去,看来真真不是小事。
陪他扯了半天家常,夏深瞧了眼滴漏提醒道:“爷爷,该去了。”
夏温瞥了眼滴漏,每个好气地从摇椅上坐了起来,夏深赶紧递过拐杖,他接过去道:“你昨日说要来,我让御膳房的备了些桂花糕和山楂枣,你在这儿吃着等我,晚上也不许走。”
夏深道:“爷爷,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支起拐杖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干嘛?翅膀硬了?”
“没有没有……”他躬身道,“我……”
“说。”
“我想和您一起去。”夏深道。
夏温微微凝眉,脸上的沟壑动了一动,“你什么时候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他抿了抿嘴唇道:“太久没见爷爷了,想陪着爷爷。”
这话倒是他受用的很,高兴地带着他一起去了。
夏深搀着夏温,一老一少缓步进入了大殿,夏温不同于百官,年龄摆在那里,总是有些特权的。比如上朝——他得是坐着上。夏深站在他身旁,不时地有人来探问闲聊“哪家少爷”、“夏家的孩子都这么大了”此类云云。夏深一一耐心地回答,可以说是相当给夏温长脸了。
直到慕容执朝冠而入,大殿里瞬间肃静了下来。他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夏深,也只是瞥了一眼,便不再停留。
“诸位也知道今日我召大家来的目的了。”慕容执沉声道。
大殿鸦雀无声,夏深转着脑袋寻找着沈君乾,却不见踪影。
“罪臣入殿。”他道。
身旁的传令使大声重复道:“宣——罪臣入殿——”
蓬头垢面的赵东山被押解了上来,已经再没了之前的威风。
“可认罪?”他冷冷道。
赵东山大喊道:“沙场之上没有妇人之仁!”
慕容执拍案道:“混账!还不知罪!”
一名谋臣站出来道:“此人冥顽不灵,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实在是罪大恶极!”
赵东山一口唾沫啐到他的衣服上:“呸!你懂个屁!江山是靠你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打下来的吗!”
“你!”那谋士被这粗鄙的行为和语言气的又羞又恼,说不出话来。
“方大人说得对,此人实在是粗鄙下流!”
“对!”
“没错!”
台下支持之声遍野,多为文官,都举着死罪的鉴本。
争闹了一刻钟,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慕容执拍案,大殿又安静了下来。
“沈老将军,有和高见?”
慕容执问的,正是沈君乾的父亲,当今骠骑营大将军沈章。
他道:“此役我不曾参与,还是让犬子来说吧。”
夏深急忙看过去,才发现沈君乾一直待在沈老将军的身后。
卸了铠甲,一身玄衣锦缎朝服,头发整齐地束在发冠里,就连额前飞扬的碎发也被编成了细细的小辫子,一并束了起来。没了一丝那个背着行囊的山野小子模样,取而代之一位挺拔俊秀,翩翩有礼的世家公子。夏深看的有些发愣。
他站到中间,向群臣行礼,转身看着赵东山道:“赵督军,为军之人,确不可有妇人之仁,但也不可如你这般冷血无情。”
“肃未二州,百姓近万人,更是有大半老少妇孺,没有一丝的抵抗能力。你不分青红,施以火刑,你可听得见那些变成焦炭之人的哭喊之声?!”
赵东山大声反驳道:“竖子小儿!这些人是为了北燕牺牲的!月神会送他们往生极乐!我这是为他们好!”
朝中一片哗然。这些年月神教的势力之庞大,已经蔓延到了北燕的每一个角落。深宫之中的太后,便是一位忠实的信徒。但这朝堂上仍然是明朗之士居多,此种邪教异端,由于太后的存在,无法根治,但也不可登上大雅之堂。
夏温笑了一下,对夏深道:“看看这些人。”
沈君乾被这荒谬的话语所震惊,直言道:“你被邪教迷了心智!”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太后信教信的魔怔,这是大王心中的一根刺。从来没有人敢去戳的刺。人人都知道太后信教,沈君乾却在这朝堂上公然道“被邪教迷了心智”这种话,在众人心中自然是一起认为是在影射太后。
夏温小声笑道:“这小子,倒是有点儿意思。”
夏深不觉得有意思,心都揪在了一起。
慕容执脸色已经铁青,沈章赶紧将他拉了回来,跪在地上道:“君乾怒火攻心口不择言,还请大王宽宥。”
沈君乾还没反应过来,被他一掌打在膝盖窝,此前本就受了重伤的膝盖又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夏深心中一颤。
慕容执摆摆手:“我明白沈校尉的意思。”
“谢大王。”沈章叩首道。
沈君乾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父亲在身旁,他不敢再多言,也跟着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的时候,额上已经擦破了皮。
慕容执有些疲惫和不耐烦,冷冷宣到:“赵东山罪无可恕,下月初三午门问斩。拉下去吧。”
御前的士兵们戎装而上,将赵东山拖走,他开始疯狂大笑起来,边笑边叫道:“月神万寿无疆!月神助我飞升!月神万寿无疆!月神助我飞升……”
一声又一声,在这尴尬而诡异的朝堂氛围之中火上浇油。
送走了赵东山,慕容执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道:“肃未大捷,不光有罚,也要有赏。”
此言一出,这尴尬的情状,总算是缓解了不少,朝臣们自然是异口同声:“沈校尉年轻有为,侠肝义胆以一敌百,自当得赏。”
沈君乾站在父亲身旁,方才的事情如鲠在喉,没有什么表情。
慕容执点头道:“不错,恰巧昨夜沈将军向我递了告还乡书。”
“还乡?”
“沈将军要卸职了?”
大殿上又是一片吱吱呀呀起来。
沈君乾完全不知情,凝眉看向身旁的父亲。沈章只专注地看着慕容执,没有回应。
慕容执拍案道:“今天起,北燕的骠骑营的沈大将军,就不再是沈章将军,而是——”
他看向他:“沈君乾将军!”
一秒的停顿后,朝堂上一片沸腾。形形色色的人们都在鼓掌欢腾。有真笑也有假笑,一样的表情之下,却有着形形色色不同的想法。
夏深急忙地想要看到沈君乾的表情,只是被太多人挡着,甚至看不到身形。
慕容执见他愕然,道:“怎么了?”
沈君乾回过身来,单膝跪地谢恩道:“谢大王!”
慕容执起身,缓缓从龙椅上踱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虎符,“它是你的了。”
他伸出双手,颤抖着接了下来。
“骠骑营、我、慕容家,北燕,以后都由你保全。”他拍着他的肩膀,沉声道。
沈君乾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坚毅和沉重。他扣紧了这枚沉甸甸的虎符,重重地点点头。
这早朝开了一个多时辰,夏深的视线几乎一直被卡着,看不到沈君乾,沈君乾也看不到他。刚散朝,夏温就揪着他要他到太医院住几天。他拗不过,一路被他拖到了太医院门口。
“我下次再来看您!”方才在乾元殿不好飞檐走壁,这一到自家地盘,纵身就是一跃,没了影子。留下在下面破口大骂的夏温老先生。
军报很快传到了大营之中,将士们对这位新将军也熟稔的很,特别是肃未大捷之后,听了他以一敌千的事迹,更是心服口服。
从皇宫回来天色已经黑了,夏深托着下巴在门口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悠然坐到他身边道:“少爷,你是在等沈将军吗,他今天刚封了骠骑大将军,朝中必定有许多关系要打理,应该不会来了吧。”
夏深叹了口气,“嗯,你睡去吧。”
“好。”悠然打了个哈欠,“你也早点睡。”
悠然睡觉去了,他又放眼看了好一会儿,依旧只有胡杨的树影窸窣。
夏深还是关了房门,回到了房间里。
铜镜里的烛火簌簌摇动,他手里拿着件鹅黄色的裙子,桌前堆着些崭新的胭脂水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