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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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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战役,北燕史称肃未大捷。而这场大捷,是百姓们用双手和鲜血堆砌起来的胜利。骠骑营督军赵东山一党锒铛入狱,等待朝廷的宣判。
整个伤病医院都开始忙碌起来。
夏盏方从校尉帐里出来,就看见了门口的夏深。那种不安的、局促的、内疚的神情,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它出现在自己的儿子脸上。
夏深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盯着他。夏盏叹了口气道,“他没事,你跟我过来。”
那一刻的他如释重负,仿佛一个濒死之人得到了救赎。他跟着夏盏走进内帐,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夏盏端坐到榻上,给自己浇了一杯茶,缓缓地送到唇边轻抿了一口,道:“看来你也知道错了。”
他的额头叩在地板上,“孩儿擅离职守,违抗军令,罪无可恕。”
他倒是没什么表情,在这一点,父子俩极为相像,“可不可恕,不是我说了算,沈校尉的命,也算是你救下来的,将功补过,你也不一定会受到什么很重的责罚。”
夏深道:“……是校尉自己骨骼强健,身体过人,孩儿甚至都没能止住他心脉流血。”
“没错。”夏盏道,“你有天赋,却少了比旁人更多努力,当时的伤势的确严重,但凭你的能力,平日里若牢记我的教导,绝不会那样手足无措。”
他伏着身体一动不动,静静听着。
“多亏了沈校尉自己意志过人,遭受了这样的重创,还能保持清醒,方才我为他行了针才睡去,前途不可估量啊。”他叹道。
夏深却像是一包火药在脑海中炸开了一般。
“他……一直是醒的?”
夏盏道:“当然了,若是他意志不够,昏了过去,就算是你爷爷和笙悦医仙一起来,也回天乏术。”
他紧紧抿着嘴唇,把脸埋在手背上,手背上的温度都被脸颊染的滚烫。
“不过……深儿。”他放下茶盏,看向他,“你为什么要擅离职守进城?”
他舔舔干涸的嘴唇,拿出准备了好久,打算搪塞沈君乾的说辞,“沈校尉擢选我去骠骑营,知遇之恩,不敢忘却。”
夏盏点点头,“也算有情有义。你从小就不需我多言,认识到错误就好,以后不论是我还是母亲、爷爷,教导要记在心里。去往何处,也要向身边的人有个交代,你知道悠然有多着急吗,你走之后他就没合过眼。”
他恭敬道:“深儿明白。”
“嗯,我就不罚你了,让沈校尉来处置你。你去吧。”
夏深退出了内账,尽力侧着脸,不让父亲看见自己脸颊的绯红色。
悠然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见他出来,老泪纵横地拥了过去,“少爷!你可回来了!”
夏深没有拒绝他的拥抱,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我没事。”
悠然揉揉眼睛道:“还好你没事,我看见沈校尉那个样子,还以为你也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呢。”
他被他提醒了一下:“我去看看他。”
悠然道:“他刚睡下呢。”
“我就去看看,你都几天没合眼了快去休息吧。”说完快步向校尉帐里去了,留下一脸愕然的悠然。自家少爷突然会心疼人了,他的老泪又要喷涌而出了。
夏深轻手轻脚地绕进去,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刚坐到他床边,一低头,床上的人居然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湖泊一样沉静的双眼一眼看到眼底,笔挺的线条流畅而锋利,都被他的干净的双眼化成了温柔的曲线。
“你……不是睡了吗。”夏深大脑空白,有些语无伦次。
“是啊,我都睡了,你来干嘛?”沈君乾勾了勾唇角,像一个正在使坏的孩子。
“……我来看看你伤的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力气治我的罪。”夏深一本正经道。
他凝眉托着下巴道,“咱们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了,但你这罪名确实太大了,行军之人,最忌不听指挥……这样吧,你贿赂一下我,我就徇私枉法一次。”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生龙活虎地胡说八道。
沈君乾见他没反应,用缠满纱布的胳膊戳了戳他的腰,“说话呢,我可是第一次搞违法犯罪的事儿啊,献给你了。”
“怎么贿赂?”他抽了抽嘴角。
他追忆道:“六年前,我刚来到大营,曾经去过一次伤兵医院。”
夏深心里一颤,那些事情,还历历在目,刻在脑海。
“新兵体检,居然是一位姑娘主理的。”夏深脸色难看,他也不管不顾,“这姑娘话不多,脾气倒不小,把我身上能看的地方全都看了。”
“……”
“你说这样没有羞耻心的姑娘,她能嫁出去吗?”
夏深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回答。
沈君乾又道:“我就让她来找我,毕竟看都看了,我是要对人家负责的,你说是吧。”
“……”
他看向他:“你怎么不说话啊,你有印象没有,你们那儿的,有个白白高高的,板着个脸,穿过一件白衣裳,系着蓝色发带的姑娘?”
“……有。”他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只能硬着头皮尴尬道。
“她一直没有来找我,是已经婚配了吗?”
“没有。”
“哈。”沈君乾笑道,“你告诉她,我心悦她。”
夏深方才脑子里似乎有千万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了踪影,只剩下他的这句话来回萦绕。
你告诉她,我心悦她。
像是甘霖,顺着干涸的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渗透进去,心口被灌溉地满满的都是甜蜜。
他舔了舔嘴唇,“她可能已经不记得你了。”
沈君乾点头道:“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下。”
“若是她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呢。”
“那我不管,这不是还没成亲吗。”他挑眉道,“我第一眼看见她,我就觉得,她会是我夫人。”
夏深静静地看着他,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若是她与你想象中不一样呢,人……都会变的。”他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谨慎起来。
沈君乾笑道:“我想先试试再决定。”
夏深不自觉地抿起唇角,好像十七年的快乐都集中在这一天了。
回过神来,发现沈君乾又一句话不说地盯着自己。
“……干嘛?”
他摇头笑道,“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没有你好看。他心想。
回到伤兵医院,悠然已经为他收拾好了床铺,“少爷多住几天吧,老爷夫人都念你呢。”
他摇摇头,“父亲母亲要去肃州未都二城行医,咱们也要回骠骑营了。”
悠然还有些不舍,“知道了。”
夏深又道:“把父亲架子上那几本拾遗录也带上。”
“知道了。”
言罢,顿了许久,夏深又道,“……顺便带几件姑娘的衣裳。”
“知……什么?”悠然抬头,狐疑地看着他。
他板着脸道:“让你带就带了,不要说出去。”
被他凶了的悠然只能点点头,开始绞尽脑汁,上哪儿去找姑娘家的衣裳。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双星良夜,耕慵织懒。望着满天星河,夏深才发现今日是七月初七,汉家神话里,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之时。先前看母亲下厨学了几道药膳,今天亲自试了一手。
鸽房排队的士兵也比往常多了不少。
沈君乾来在床上躺了快半月,天天嚷着要起来。今天就让他高兴一下吧,他想。
这段时间习惯了出入校尉营帐,今日也不打招呼就直接掀开了帐帘。谁知一身锦缎玄衣的慕容执正端坐在床边。
沈君乾见他进来,冲他笑了一下。
夏深却是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一国之君在里面,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太失礼了一些。
慕容执并未在意,只是轻柔道,“好久不见。”
他点点头行礼,“大王。”
慕容执道:“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是我失礼了,不知大王亲自来,我先走了。”
他提着手中的木盒子就要离开,又被他叫了回去,“不必。”
夏深看向沈君乾,他也笑道:“大王刚才还夸你从小就聪明呢。”
“咳。”慕容执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只得走了回来,坐到另一边,手里的盒子放在了脚边。
慕容执道:“君乾说他的命也是你救的,这段时间也是你一直在照料他。”
夏深道:“夏深违抗军令擅离职守,校尉不责罚已是感恩戴德,自当竭尽全力。”
沈君乾吐吐舌头,“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夏深心里一紧。这话若是慕容执不在,再是正常不过,只是多了这个人,让他无法不心虚起来。
慕容执的神色似乎也有些变化,很快又恢复平静,看着他脚边的盒子道:“这些是什么?”
他看过去,“几道普通的药膳,炊事房做给校尉调理身体的。”
沈君乾奇道:“是吗,让我尝尝。”
伸手就要去够,被夏深拍了回去,“凉了。”
他一脸委屈,慕容执淡淡道:“伤兵还是要听大夫的话。”
“时候不早了。”他拍了拍袖子站起身,“君乾,你好好休息。”
他拍拍他的胸口,“我可不是一般人。”
慕容执点头看向夏深,“阿深,你跟我来。”
夏深恭敬道:“是。”
两人在沈君乾的目光中走了出去,站在帐门口,慕容执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他的脸。
他不说话,夏深也不说话,晚风直吹的人心里燥起来。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他道。
他答道:“夏深不会说话,大王知道的。”
他点头,“君乾却说你能言会道呢。”
夏深紧紧抿着双唇。
“找个安静的地方吧,我有话要对你讲。”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