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
-
夏深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句话都没有说。夜里的风沙格外大,吹的窗户吱吱作响,从他单薄的衣袖灌了进去。
沈君乾这样严肃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方才洗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凉风吹的脑袋凸凸的疼。
沈君乾神色一动,觉得他似乎有些不对劲。
“你……”
刚要开口,眼前人就昏倒在了他怀里。滚烫的温度隔着两层薄薄的衣物传到他的身体上。
他叹了口气,把他抱到了床上。夏深睡着的时候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刺猬,难得地收起了全身尖锐的刺。
他替他掖紧了被角,见他嘴唇忽然动了动。他贴耳过去,在他唇边伏了好久,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屋外依旧四面楚歌,月色一如积水,在窗沿静静流淌。滴漏也在流逝。
第二天清晨,夏深捏了捏沉重的额头,从床上艰难地坐了起来,感觉全身都要散架了。
他走出房间,楼下的沈君乾已经摆好了碗筷冲他笑了一下。他顿了一下,坐到了桌前,喝了一口粥,清淡无味,“那对母子呢?”
沈君乾道:“那位姐姐做了早饭便休息了,大概是受了惊吓。”
夏深道:“封城三日,蒙国人都聚在府尹衙门一带,也就是你昨夜所到之处。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青壮年男人们被抓去做苦役,剩下的都被关押在肃州地牢。”
他凝眉看向窗外:“难怪此处已是空城。”
夏深道:“此处是西南城郊入口,位置偏僻,他们没有仔细搜查,我才得以藏身。”
沈君乾将方才擦拭完的刀收进鞘,“我去看看。”
他放下勺子,“我带你去。”
他沉声道,“不用,你要么呆在这里,要么回去。”
夏深道:“那里至少还有五千蒙国人,你一个人救不了那么多人。”
“我们两个人也救不了。”
沈君乾将要离开,袖口被他拉住了。他回头,他就这么自下而上的凝视着他,一言不发。
他短短的吐出两个字:“命令。”
夏深顿了好久,才松开了他的袖子。沈君乾心里一动,还想说什么,他却又低下头去,拿起勺子继续喝粥了。
两州大部已成空城,以府尹衙门为中心的数十里城区确实繁华依旧。它是在普通百姓的尸骨上建立起的一座鬼蜮。沈君乾立在高处,诸般情景收进眼底。蒙国士兵们仍在进行军事操练,骑术、射箭、火药…不同的是,这些项目的靶子,都是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北燕百姓。定睛望去,十几人将一个瘦小的男人绑在高台上,轮流张弓搭箭,射中那人眉心的蒙国人被予以嘉奖……千般景象,在炽烈的太阳下,残酷的灼烧着。
刀锋嗡鸣,沈君乾的怒火已然随着那个男人的血肉一并迸发了。
一阵急促的鼓角警报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四下探视,才发现这鼓角似乎是来自于城墙外——
北燕大营!
他又看了一眼方才的男人,已经完全没有了生命迹象。他深吸了一口气,踏上了城墙。
大营之中已是乱作一团,穆晓心急如焚,拉着人就问有没有见到校尉。
沈君乾唤道:“穆晓!”
他闻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快步走来,“君乾,你上哪儿去了!天仪师测得半个时辰后东风大起,赵督军这机会千载难逢,带人提着油桶要去烧城了!”
沈君乾怒道:“我不是下了死令吗!”
穆晓道:“所以我才吹了这鼓角,聚集咱们人手等你呢!”
“这个赵东山!”他转身就要去追他,刚动身又问道,“他去了多久了?”
穆晓道:“估摸着快到了,往西南城门去的!”
西南城门!沈君乾心脏一颤,夏深还留在那里!
他匆忙道:“你带着兄弟们速速阻拦他们,我进城一趟!”
说完快步沿着原路飞奔而去,此时东风去预言之中如期而至,狂风卷的大营幡旌和他墨衣角猎猎作响。西南城门距离府尹衙门不过数里,一旦起火,不需一刻,便会让全城成为一片火海。
而那个人还在西南门口。
他神色沉静,目光如炬,直直地向府尹衙门去了。
赵东山和他的心腹们已然到达,东风如期而至,数百坛酒和油泼洒在房屋上,点点火星,被风迅速席卷了起来。随着哨台上士兵的鼓角,蒙国人也迅速集结了起来。
沈君乾匆匆赶到府尹衙门,此时的蒙国人已经将地牢里的近万名普通百姓一起抓到了操练场之上,平日里空旷广大的操练场挤满了挨坐在一起的人,一个个皆是蓬头垢面浑身血瘀,孩子们惊恐的大哭,蒙国人便拿鞭子猛抽他们的父母……
为首的士官站到了城墙上,向城外喊道:“把你们的兵撤了!放我们走!不然现在就杀了他们!”
赵东山在城下,骑着马冷笑道:“那又如何。你们这些低贱的民族,一个都别想跑!”
沈君乾的刀扣在手心里,一眼望去,看见了被五花大绑塞在囚车里的穆晓。
此时指望大营已是不可能,他不做多想,直接跳下了操练场。刀锋一闪寒光,一名正在抽打百姓的蒙国人头颅已然重重摔在了地上。百姓们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双双眼睛,无助地望着他。
几千个蒙国人,已然注意到了这里,数十名蒙国人拿起兵器向他扑了过来,出鞘的短刀像是有了生命,随着它的主人一起,踏着迅捷的步法,在脖颈之间穿行,身法之迅速,不见锋刃,只有银光。蒙国人被他惹怒了,更多的源源不断的士兵向他扑了过来,他又是轻功踏着一人的肩膀飞身而起,斩落簌簌的胡杨枝叶,化作百枚针尖打向他们!
北燕人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此人虽然可以一敌百,但蒙国人,绝不止几百人!
沈君乾目光冷峻,身法依旧迅捷,在刀光剑影之间。人们终于见到了那个,人们口口相传的,被称作北燕第一勇士的沈家的孩子。却是在这样的方式之下。
几近半个时辰的战斗,鲜血染红了这一片土地,然而还有更多的人在扑过来。他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身后似乎被砍了一个大口子,一阵皮肉绽开的痛侵袭到了全身。
有个白色的身影忽然闪过脑海。
紧接着心脏也骤然收紧,皮肉的痛竟失去了感觉。
山海一样的蒙国人还在继续过来,他忽然大声道:“你们是北燕人吗?!”
在场之人皆愣在原地。
他又屈身斩杀一人,继续道,“我北燕子民!不论妇孺男女!没有贪生怕死之辈!更没有甘做牛马!被贼人宰割之辈!”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这些贫弱的百姓忽然开始了嘈杂的讨论之声。蒙国人见状,除了加给更多的人杀沈君乾之外,抓起几名正在讨论的百姓,便一刀插进他们的心口!
又是一人向他挥起巨斧!短刀直插向另一人的脖颈,他只得拿起刀鞘,接下这沉重的一击!铛的一声巨响刚刚结束,短刀已洗了锋刃回到他手中,他侧身躲避身后的蛇矛,顺手就带走了眼前人的头颅。
“北燕人!绝不会屈服!”又是五人一起扑过来,他话音刚落,背后就吃了一击重拳,整个人向一边飞了过去!沈君乾在空中迅速调整身形支撑落地,短刀又取了几人性命。
“没错!北燕人不会屈服!”一声掷地有声的回应从人群中传来,紧接着更多的声音也发了出来。
“北燕人不会屈服!”
“北燕子民永不屈服!”
一个接一个的北燕人开始站了起来,与身旁的蒙国人扭打在一起。城墙上的士兵见状不对,暴风骤雨般的箭矢飞了下来!沈君乾杀红了眼,身体已经不知中了多少箭,也不知吃了多少拳头,身体依然机械的重复着,杀人,这件事情。
又一支箭直扎进了他的膝盖,他砰地一下跪在了地上,抬头又是数名蒙国人。然而他眼中看到的,是这些人身后近万名北燕百姓站了起来,抢过兵器,与这些人竭力厮杀了起来。
又是一箭穿进小臂,手中的刀“咣”一声,掉在了地上。
蒙国人的刀刃越来越模糊,沈君乾曲了曲手指,发现自己的刀,已经不再听自己的话了。
他的唇边忽然扬起一丝弧度,干涸地嘴唇动了动。
“夏深……我来了……”
他扶着膝盖想要站起来,身体却再也不受控制,径直往后,却倒进了一个怀抱里。
折扇肃杀之间取了数人首级,城中已是一片混乱,夏深背起他,踏着飞檐匆匆地奔向了一个城中隐蔽的客栈里。
沈君乾双眼紧闭,脸上已经没了一丝血色。夏深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根一根地将他身上的箭矢取下来。
膝盖、脚踝、手臂、小腹……有刚扎进去的,也有扎进去很久,被他折断了箭尾的。最后一支在胸口,与大片血肉粘连在了一起。他极力稳住手指,迅速的拔了出来,即便如此,还是伤了他大片的皮肉,血液止不住的流。
这不住流淌的血液让他慌张了起来,只恨自己平日里自视甚高,若是父亲在,一定有办法。他的手指微微发抖,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刻钟过去了,胸前的纱布仍然汨汨地渗些殷红的鲜血。
夏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绝望过。
他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是那么的苍白冰冷。他俯身趴在他的颈项之间,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不住地流淌。
“对不起……我来晚了……”
那个背着行囊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少年人,从哨台上那一眼起,像是镌刻在了心脏上,再也无法抹去了。
“你问我为什么要来……你想保护天下苍生,而我只想要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