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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有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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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执面色凝重,走上去将她搂进怀里,柔声道:“母后,这是迟大夫,这几日一直是他为你调理身子。”
太后似乎听不进去,一个劲儿地蜷起身体,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惶恐地死盯着他。
顾子虚还想说话,慕容执手一挥,他便收了东西出了内殿。一踏出去正对上容辞,他还是那副慵懒地样子倚在一边。
顾子虚小声道:“太后发病了。”
容辞斜眼瞧了瞧里面,“前几日已见好转,今天怎么又发病了。”
顾子虚道:“大概是这天儿越来越冷了吧。”
容辞道:“……可能吧,太后这病,可是越来越魔怔了。”
顾子虚没说话,却快步离开了。
之后几日,慕容执就让他先不要进宫了。他倒是无所谓,反而落得清闲自在。
不经意间向门外瞧过去,才忽然发现,年关真正的将近了。他望着人来人往静静出神,林畋走到他身边,也没有发现。
“还有七日,便是除夕了。”林畋道。
顾子虚拉了拉身上的大氅,看向他,“你以前……怎么过?”
“我吗?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吃团圆饭,放鞭炮,守岁。”说完又笑了一下,“不过在长安的时候,还得进宫去逛逛。”
顾子虚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道,“没意思。”
林畋道:“你都干些什么有意思的?”
顾子虚翻了个白眼道:“给白请让烧纸。”
“……”这位谷主和白庄的庄主之间的仇怨,江湖上也是颇有些名声。
门外熙熙攘攘的,传来北燕人高亢嘹亮的叫卖之声,卖春联儿的,年画的,算命的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顾子虚耷着眉毛:“我想出去玩儿。”
林畋:“去哪儿玩?”
顾子虚偏过头,抬眼正色道:“那个地方。”
林畋疑惑道:“什么?”
他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男人?”
“……”这么一说,他也懂了。
林畋终于是在顾子虚的百般纠缠下,答应了跟他一起去风月之地逛一逛。
林畋左挑右选,终于在这条满是宜春楼、云雨阁、梦幽亭云云的街上,挑了一家谪水仙居。
顾子虚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他一脸无辜道:“有什么问题吗?”
顾子虚领着他坐下来,点了壶茶:“没问题,我都可以。”
这么一说他更摸不着头脑了,抬头左右瞧了一瞧,才明白过来——形形色色的男人来往不绝,就是没有姑娘的影子,这分明是个小倌馆。
林畋:“……”
一个皮肤白净的年轻男孩儿向二人走了过来,身上带着些脂粉香气,直直地越过顾子虚,坐到了林畋身边,笑道:“这位爷面生。”
他有些不悦,抬头看着面前二人。
林畋道:“第一次来。”
男孩儿笑道:“我叫有涯。”
林畋想了想道:“有味道。”
有涯转着小鹿一样的眼睛道:“什么有味道?”
林畋道:“你的名字。”
顾子虚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巴,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林畋关切道:“迟兄怎么了?”
他摆摆手:“没什么,你继续。”
林畋一本正经道:“先人诗云:忆得儿时三五夜,人间此乐有涯哉。不知节物将春去,只道春随节物来。灯夕除旧,颇有感怀。”
这位有涯小兄弟脸上写满了崇拜来。
顾子虚拆台道:“亦有诗云:年往志亦减,誉来毁乃加。遂初困无闷,善后生有涯。生生有涯,是为无奈也。”
林畋道:“迟兄,过年要说些吉祥话。”
有涯似懂非懂,但也跟着点头,顾子虚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了一声。
有涯道:“您还是第一个说我名字好听的。”
“实话罢了。”说完四处瞧了瞧,“你一个人来这里吗,你家大人呢,莫要走丢了。”
顾子虚又瞪了他一眼:“你是白痴吗?”
林畋不解:“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骂我?”
有涯咯咯地笑起来:“您就是我家大人呀。”
林畋又明白了,他原来是这里的小倌。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有涯往他身边靠了靠,炭火生的足,衣裳穿的少,林畋直接感受到了他的体温,尴尬地往旁边挪了挪。有涯感受到他的抗拒,懂事地不再探试:“您看着可不像是会来这里的人。”
顾子虚挑眉道:“他看着像什么?”
有涯道:“像穷人家。”
林畋:“……”
顾子虚又道:“他可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有涯歪着脑袋打量一番道:“瞧着谈吐确实像,但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哪有这么大了第一次来的。”
林畋微微凝眉,有涯又道:“我们这儿呀,每天都有人被大户人家的少爷,给带回家呢。”
顾子虚看着林畋凝重的脸色,方才的阴翳一扫而光,简直要笑出声来。
林畋道:“门楣家训,不可逾矩。”
有涯道:“那都是给外人看的。”
林畋无奈道:“那些人家毕竟是极少数。”
有涯不屑道:“这皇城里,哪个叫的上名字的人家没来过我们这儿?”说着压低了声音,“皇家倒是没有亲自来过,不过听说好几个年轻俊秀的兄弟,离开我们这儿以后就是去宫里了。”
林畋被他堵的无话可说,顾子虚心下笑的开心。
他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有涯道:“我?我什么都不会,身体也不好,除了这儿,还能去哪儿。”
林畋道:“你父母呢?”
有涯撅了撅嘴唇,道:“我身体太差,被他们扔啦。”
林畋又道:“你可以找朝廷,府尹县令,当有些民生保障储备。”
有涯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您开什么玩笑呢,我去找府尹,然后给府尹当男宠吗?”
林畋还想说些什么,顾子虚眼看他脸色越来越急切,赶紧打住道:“喂,你不是来陪我玩儿的吗。”
林畋点点头,不说话了。
跟他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有涯对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是彻底失去了兴趣,又坐到顾子虚身边来,“这位爷可不像是身边缺人的。”
顾子虚笑道:“我整天和这位少爷在一起,能不缺人吗?”
有涯又像看鬼一样看了一眼林畋,对顾子虚深表同情。
林畋撇了撇嘴唇道:“我很没意思吗?”
有涯郑重地点点头,顾子虚憋着笑道:“你可有意思了。”
林畋将信将疑道:“真的?”
他真诚道:“真的。”
他给自己斟了杯茶,“你觉得我有意思就行了。”
顾子虚把脸偏到一边,有涯这回又像看鬼一样看他了。
他尴尬道,“咳……”
有涯起身冷冷道:“二位还是换个地方找乐子吧,茶水闲聊,五十两三钱,二位怎么付?”
林畋惊道:“这么贵。”
有涯懒得与他扯皮,顾子虚是懂行之人,这价格完全是看小倌心情,他若是再多扯几句,这价怕是还要翻倍。他赶紧拉住他:“付钱付钱。”
林畋在身上掏了半天,在两人的灼灼目光下掏出来几两碎银,凝滞了几秒,小声对顾子虚尴尬道,“容辞这人,你懂的。”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尴尬地看向有涯,
“你这儿……缺杂役吗?”
这一天什么都没玩儿,刷碗劈柴折腾了一天,顾子虚疲惫地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都怪你,你搞什么人口普查啊?快给我捏捏!”
今天的活儿基本上都是林畋干的,顾子虚开始的时候洗了两只碗,就嚷着又脏又累,坐在旁边看着他干了一天。林畋也不在意,坐在他身旁给他捏肩膀,“这北燕百姓,也太苦了。”
顾子虚道:“天下生灵,皆是常态。”
他凝眉:“长安不是这样的。”
顾子虚没说话,半晌才小声回应道:“长安那么好,人人都能生在长安吗。”
林畋愣了一下。
屋外传来容辞的脚步声,林畋赶紧坐好,要让他看见,又是要一番尴尬解释。
他进来的时候,竟然没了往常那副慵懒的笑容。
容辞道:“谷主,明日早朝,大王让你一并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