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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夏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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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在小小的房间里发出毕剥的声响,二人围坐在炭火前。
顾子虚瞧了眼月影,估摸着时辰到了,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来。
林畋道:“这是何物?”
顾子虚故弄玄虚道:“当然是宝物了。”
林畋笑道:“有意思。”
他唇角含笑点点头,打开了这只小小的匣子,只见里面置着一小团黑黑的干瘪瘪的东西。他将它放到炭火盘,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来。
林畋又道:“这也是宝物?”
顾子虚点头:“然也。”
言罢打开了瓷瓶的木塞子,往那团黑黑的东西上滴了几滴瓶里的液体。几分钟内,这团干瘪的东西吸食了这几滴液体,渐渐变得圆润起来,林畋仔细一看,似乎一只虫子的形状。
他问道:“这就是传说中南疆的蛊术吗?”
顾子虚点头,盯着这只黑黑的虫子,双眼发光,“这一只可厉害了,我叫它‘回阳逆命第一品’。”
林畋奇道:“竟能回阳逆命?我道此乃阴邪之术,专门害人性命的。”
他乜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我说我在江湖上名声怎么这么差呢。”
林畋咳了一声,尴尬道:“用这什么什么第一品就能治好太后?”
顾子虚正色纠正道:“是‘回阳逆命第一品’,不一定,要送进去了才知道,可能她肚子里那只比它还凶,那就没用了。”
林畋道:“你这只,凶吗?”
“呵呵……”他冷笑一声,“很凶。”
林畋紧张道:“有多凶?”
顾子虚瞪他一眼:“我怎么知道,它又没进过人肚子。”
林畋点点头:“我相信它一定很凶。”
顾子虚道:“为什么啊。”
他缜密论证道:“我养的的狗和我一样脾气好,见人从来不叫,你养的虫子,自然也就和你一样了。”
顾子虚愤怒地捏了一下他的腰:“你什么意思?!和我一样什么?!”
他摆摆手:“没有没有,和你一样又好看又厉害。”
他收手道:“其实也没有那么凶,一般人吃下去,络脉淤滞,毒虫聚集,关节肿胀,轻则四肢酸胀,重则状如树木,动不了罢了。”
林畋道:“太后吃下去没事吗?”
顾子虚道:“两只为了获得更多的养分,会相互撕咬争斗,毒性不是很大。”
林畋会意地点头看向他,他的眼光一直盯着炭火旁的“回阳逆命第一品”,专注而深情的样子,仿佛看着沉睡的爱人。
他慈爱地摸了摸第一品的脑袋,言语之中透出几分惋惜来:“数十年才养出这么一只来,马上就要送它走了,还真有点儿舍不得。”
林畋道:“它平日里都被你装在这只小匣子里边儿,不会死吗?”
顾子虚道:“它在睡觉呢,不过有的时候也会醒,醒了就会闹我。”
林畋奇道:“怎么闹的?”
“像这样。”他清了清嗓子,眉尾止不住地上扬,笑盈盈的捏着嗓子,“丝丝~”
“噗。”他的模样太滑稽,林畋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子虚高高地抬起眉尾,笑意更浓:“不仅叫,还动呢!在盒子里翻过来翻过去,戳得我胸口都疼!”
“真的假的?!”林畋笑着应和道。
“真的啊!”他点点头,伸出手指一下一下戳他的胸口,“像这样!”
他被他挠的痒,想去抓他的手,顾子虚起了玩心,四下躲避,还在不停地戳他的身体。两人猫捉老鼠一样抓了半天,林畋微微扬眉,快狠准地把他的手抓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手背传来温热又有些粗糙的的触感,像一点火焰,迅速点燃了顾子虚的脸颊。
空气简简单单地安静,让他有些局促,眼光飘忽着不知道该看向哪里。最后小心翼翼地向那只手的主人飘了一眼,发现他正直直地毫无躲闪地看着自己。
他也干脆看了回去。两人就这么眼底相接。
林畋面色自若,笑道:“我一直觉得挺奇怪的。”
他问道:“什么?”
林畋笑:“你真的很容易脸红。”
顾子虚抽回手,瞪他一眼道:“我血气活,脸皮薄。”
他微笑点头:“你这体质还挺少见的。”
顾子虚想到什么,把刚才抓着他的那只手又拉了回来,摊开手心打量了一下:“你这是手心吗,你这是肉垫。”
林畋道:“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茧子厚些,扶摇握得稳。”
他又把他的手翻过去,打量了一下手背道:“皮骨倒是分明。”
林畋的高兴写在眉眼上。
顾子虚打了个哈欠,趴在腿上,目光又回到了第一品上。
“你说你养了狗,怎么没见着呢。”他问道。
林畋道:“小时候在长安的府里养的,已经死了四五年了。”
顾子虚抿了抿嘴唇,看向他:“不早了,睡吧。”
林畋道:“这位回阳逆命第一品兄弟,需要守着吗?”
他道:“我守着。”
林畋道:“你去睡吧,明日还要进宫,我可以等你走了再休息。”
顾子虚也不争让,便起身让他去了,叮嘱道:“待它恢复过来,若是蹦跶的厉害,注意些别让他蹦出匣子了。”
说完解开外衣就钻进了被子里,背过身去把被子卷成了一个团。留下坐在火盆边孤苦伶仃守着第一品的将军。
夜色愈浓,月光投在这只小小的檀木匣子上,这只黑黢黢的虫子仿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圆润起来。
翌日清晨,顾子虚检查了一下这只完全变化了外形的第一品,满意的扬起唇角,随着容辞一道往宫里去了。林畋揉了揉满布血丝的眼睛,浅浅地打了个哈欠。
永安宫里与前几日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他身边的人变成了慕容执。
内殿里依然是那张梨木雕花大床,被床幔紧紧地遮掩着,看不见躺在里面的人。
他神色自若地坐到床边,瞧了眼慕容执。慕容执会意,柔声道:“母后,昨日与你说的太医来了,你让他瞧瞧吧。”
过了好一会儿,床幔内才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暗黄的手来。
顾子虚熟稔地探向她的脉息,按压片刻后,轻轻开口:“脉痹不已,复感外邪,内舍于心。”
帐内之人好像有些异动,顾子虚面无表情继续道:“日久不愈,内犯于心,或思虑伤心,气血亏虚所致。五脏气相关,名厥心痛,其痛甚。但在心、手足者,手足之痛,名真心痛。真心痛者……”
慕容执皱了皱眉:“你只需放手医治即可,不必谈这些药理。”
他抿了抿嘴唇,扬眉道:“借赤潼一用。”
慕容执双眼谨慎起来,将信将疑地取出这把妖刀,递到了他手上。他也不多做解释,妖刀到手,另一只手捏紧了她的四只手指,用力往后按下了下去。他感觉到这只手的主人传来微微地颤抖。只待片刻,苍白的手腕上便浮现出了清晰的静脉来。慕容执还未瞧得仔细,只见赤潼寒光一闪,鲜血如泉涌一般从太后腕间的创口喷涌出来!
“你!”慕容执瞪大了眼睛凝眉看着他。
帐内的人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顾子虚紧紧捏住手,年迈的妇人女子力气总没有一个成年男子大的。他紧盯着创口流出的血液,沉声道:“信我。”
这两个字低沉又决绝,像一泓清冷的泉水,让人觉得冷静而可靠。慕容执依然蹙着眉,口中却不再多言。
身后倚着门框的容辞挑了挑眉尾。
太后的手指已经变得越来越苍白,扣紧的指尖几乎失去了力气。顾子虚吸了口气,柔声道:“去吧。”
片刻之后,只见他胸口的衣物一整蠕动,从胸口,沿着左手臂,最后从袖口钻出一只两寸长的通体洁白的蚕来。在场之人也明白此乃何物,提着心盯着这只看起来与凶猛二字毫无关系的蚕宝宝。
这只“回天逆命第一品”嗅着鲜血的气息,从顾子虚的指尖缓缓爬向了方才被赤潼划出的伤口。最后,在伤口附近盘桓了几圈,张开了大口,一头钻了进去!
只待小半刻钟,便整个身子都钻了进去。
在场之人除了顾子虚皆吸了口冷气。他检查了一下伤口,按住下行经脉,冷冷道:“包扎。”
侍候的御医急忙递来布条和常用的药物,顾子虚接过去,三五下便扎的结结实实,末了还不尽兴,长出来的布条被他打了一个十分滑稽的蝴蝶结。
众人:“……”
从内殿里出来,慕容执凝眉道:“有几成把握?”
顾子虚拖着下巴道:“此前有七成,按方才太后血液的黏稠度、颜色来看……五成吧。”
他扣紧赤潼的鞘,咬牙道:“若是太后有事,你们一个别想活。”
顾子虚心里冷笑一声,好像太后没事就能全身而退一样,又问道:“太后娘娘为何要遮着帘子看诊,殊知医家看诊,望闻问切,一样都少不了的。”
慕容执冷哼一声:“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
他挑了挑眉,接受了这句突如其来的语气不怎么好的赞美:“那倒是。”
“太后娘娘有心疾,见人会发作。”
他了然地点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每日巳时,我要来替太后娘娘催行气血。”
慕容执道:“可以,大约需要多少时日可以痊愈?”
顾子虚道:“短则一月,多则一年。”
慕容执不慌忙道:“好的越快,你走的越快。”
顾子虚也不与他争论:“我既已答应了你,自然不会失约,只是,在下还有一个请求。”
慕容执道:“讲。”
顾子虚瞥了一眼容辞,道:“我答应了替大王找到下蛊之人,其间需要诸多调查,还请大王予我一道大王名义的旨令,否则迟夏在这朝堂上又没有势力,实在难以行进。”
慕容执道:“这好办,容辞会协助你。”
一旁倚着柱子快要睡着的容辞听到自己的名字,站直拱手道:“臣领命。”
顾子虚点头道:“多谢大王。”
慕容执又看向容辞:“容辞,近日边关诸多事物繁杂,我难以抽身,你身为禁军大统领,这内廷事务,你要帮我打理好。”
容辞恭谦道:“臣自当竭尽全力,为君分忧。”
二人驾着马车,达达地从宫里往容府去,容辞笑道:“你这架势做的足啊,怎么,还真有办法找到下蛊的人?”
顾子虚漫不经心道:“总要试试,现在能做的事情不多。”
容辞道:“那你最好动作快一些,你也听到了,大王现在在忙些什么。”
他蹙眉道:“边关事务……他要对大陈起兵了?”
容辞道:“主帅卧病在床,副帅沦为俘虏,这是朔北军最薄弱之时,只是怀肃将军卧病之事,北燕人尚且不知,他们仅仅知道北燕折损了竹隐一个人,不过已经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自然要做些动作。”
顾子虚醉翁之意不在酒,嘟哝道:“……你怎么也叫的这么亲密。”
上一个叫“竹隐”的人,是那个他讨厌的柳远道。
容辞愣了一下,恍然笑道:“啊,不好意思,将军与我们都是兄弟相称,习惯了,让先生不舒服了,万望莫怪。”
顾子虚窘迫道:“我有什么不舒服的,没关系啊,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容辞点头:“还是先生大度。”
顾子虚怎么听怎么奇怪:“……怎么我就大度了,你这人问题很大啊。”
他笑道:“是是,您是贵人,贵人说的都对。”
顾子虚一下说不出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容辞又接上一句:“我就说我们将军哪儿哪儿都好,怎么就是不找姑娘,我还以为他是那方面有什么问题,原来是……”
顾子虚差点喷出来:“……你这个人问题很大!”
他眯着眼睛笑,一副语重心长深感欣慰的样子。马蹄达达的频率渐渐缓了下来,不远处的容府门口停了一辆精致的马车。
容辞正色道:“有客人呀。”
顾子虚顺着瞧过去:“谁啊。”
马车停在了容府门口,二人下了车,只见那马车门帘旁挂着一枚精致的檀木牌子,上面刻着两个北燕文字。
顾子虚凝眉道:“夏深?”
容辞道:“走吧,应该是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