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乌有也》慵织懒

15、塔楼

　　林畋睡的浅醒得早，但也只能在床上躺着，一方面一身伤，一方面这位顾大夫把他搂得太紧了。

　　门外有人敲门，已经敲了好久，他不忍心叫醒他，便未加理睬。

　　门外这位心里觉得实在是蹊跷，干脆破门而入，脚步迅疾，语气担忧：“迟先生！”

　　只是这进来一看，就愣在了原地。林畋的衣裳被扔在篓子里，一件不剩，这位昨日还仙风道骨的迟先生只穿了件中衣，系得绳子也松了，露出大片的雪白肌肤，此时正披头散发的紧紧抱着另一位光着上身的男人——下身被子盖着，瞧着也应该是没穿的。

　　“这……将军……”容辞目瞪口呆。

　　“……”林畋也觉得尴尬，又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还没问，自己先解释，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将军和这位先生原来是这样的关系，我还怕他与您交情浅，不愿意救您，看来是我多心了。”容辞频频点头，了然于胸的样子。

　　“你误会了……”林畋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容辞动作太大，顾子虚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二人同时看向他，他抬头看了看林畋，又扭头看见容辞，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容辞别过头去：“不错，我来的确实有些唐突。”

　　说着就要走，顾子虚低头看了看自己，脸颊蹭地有些充血，一把拉住他：“不唐突，来的是时候。”

　　顾子虚在二人的注视下坐起来整理好衣物，清了清嗓子，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气氛又迷之尴尬了起来。

　　林畋率先打破了僵局：“容辞，你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容辞接道：“大王审了你一次，这段时日又有太后的事情缠身，他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去了，我换了一名心腹进去替你。”

　　他点头：“太后怎么了？下月初五是太后寿辰，这件事也没有那么劳神吧。”

　　容辞笑了笑，“这就多亏了这位神医了，一句话就搅得北燕天翻地覆。”

　　林畋看向顾子虚，顾子虚漫不经心道：“这位太后在多年前就被人下了蛊。”

　　林畋道：“难怪……这下有他查的。”

　　容辞道：“此时正是北燕军力薄弱之际，将军若有什么想法，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不可。”林畋道，“甘州的情况你知道，需要这位迟先生的帮助。”

　　容辞挑了挑眉尾，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迟先生到底是什么来路，大王要你，将军也要你。”

　　气氛又些微地酝酿着尴尬来，顾子虚白了他一眼：“我师父他老人家的大名还不够响亮吗？”

　　容辞笑道：“原来你这身份是真的啊，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骗子。”

　　眼看顾子虚脸色铁青，简直要跳起来打他的头，他赶紧转移话题道：“大王今天召你进宫，要和你面谈。”

　　他没好气道：“知道了。”

　　林畋沉声道：“容辞，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容辞学着顾子虚的语气道：“知道了～”

　　两人一行在慕容执要求的时辰来到了乾元殿外，容辞低声道：“大王脾气差，你不要顶着他来，他发起火我也救不了你。”

　　顾子虚道，“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说完便推了门进去，容辞站在殿外，双眼像狐狸一样眯了起来。

　　金壁辉煌的大殿内，一身赤玄朝服的慕容执高高地坐在上方，座下的椅子上雕满了狼的图腾。偌大的空间没有第三个人，脚步声激起层层回音。

　　他假模假式地行礼：“叩见大王。”

　　他走下来，凝眉问道：“你昨日所言，可是真的？”

　　顾子虚道：“绝无虚言。”

　　他又道：“那为何太医院这么多年都诊不出来？”

　　顾子虚道：“我昨日已经对容大统领说过了，他应该告诉你了吧？蛊术，可不是一般医家会的。”

　　慕容执一拳击打在一旁刻满了狼头的石柱上，眼中满是怒火：“到底是谁！”

　　他不疾不徐道：“大王可想好了，我同小王爷说的办法，怎么选？”

　　他眉头紧蹙，锐利的眼光像一把刀一样盯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顾子虚挑了挑眉尾：“你大可以不信我，反正太后娘娘这病也没有人可以治。”

　　慕容执暴怒起来，右手钳住他的下巴，抵着他的额头咬牙道：“你别给我耍花招，林竹隐的命还在我手里。”

　　顾子虚的喉结动了动，笑了一下：“我把太后治好，你就放了我兄长？”

　　他眯着眼睛：“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顾子虚漫不经心道：“为什么没有？大王孝子之心，感天动地。”

　　慕容执一把推开他，甩了甩衣袖。此人虽然暴戾好斗，脑子倒是清明，此人明显不是一般贪生怕死之徒，冷冷道：“既然你师父离开了北燕，你为何还要回来。”

　　顾子虚胡编乱造道：“我是北燕人，这个理由不可以吗。”

　　慕容执道：“你说你不认识林畋，只认得迟隐，我问你，你家住在哪里？”

　　他额上冒汗：“我同小王爷说过，城西长青巷里第一家。”

　　他唤道:“容辞！”

　　容辞悠悠地从门后面进来，“臣在。”

　　他抬了抬下巴：“去看看。”

　　容辞领命去了，顾子虚暗暗庆幸，真真是险象环生。

　　半个时辰后，容辞回来复命道：“长青巷第一家确实有对迟姓老夫妇，收养有两子，个中细节，也与他所言无异，我去府尹出查了户籍信息，二人身份没有可疑之处。”

　　慕容执啐道：“这个林畋，在北燕潜伏这么久，其心可诛！”

　　他不发一言，脸上是一副不愿相信的悲痛神情，容辞在一旁简直要为他的表演鼓掌。

　　“再帮我找出下蛊的人，我就放了林畋，我知道你有办法。”他甩了甩袖子道。

　　顾子虚跌坐在地上，自己揉揉屁股爬起来道：“真的？”

　　他啐道：“放了他又如何？阴谋诡计，我自是不屑，沙场上真刀真枪打他一场，才赢得他心服口服！”

　　顾子虚道：“多谢大王。”

　　“先说说你的想法。”慕容执道。

　　顾子虚捋了捋方才弄乱的发丝道：“蛊术之流，往往与巫术有关，看太后体内这恶蛊的年岁，大约有八九年之久，不知在那些年左右，北燕是否进行过什么巫坛祭礼。”

　　他皱着眉回忆道：“那时北燕举国崇拜月神，举办的祭礼实在是多不胜数。”

　　顾子虚道：“既为祭礼，可有祭坛？”

　　慕容执瞥了他一眼：“有。”

　　二人乘着步辇往皇城深处去，容辞跟在左右，笑道：“大王莫不是信了这竖子之言？”

　　顾子虚咽下一口气，不与他做口舌之辩。面对容辞，慕容执的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尽可让他试一试，若是耍什么花招便拿他喂赤潼。”

　　瞧了眼那把横在他腰间的妖刀，顾子虚打了个冷颤。

　　“不过……”容辞道，“那月神祭坛，太后娘娘可是明令禁止任何人进入的，大王不用向娘娘禀报一声吗？”

　　慕容执怒道：“我母后心软，怕是受了什么巫人蛊惑，才封了这祭坛，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顾子虚想起什么，道：“说起来，我与小王爷在戈壁深处发现的那座石碑阵，大王可派人前去查过了？”

　　容辞答道：“去了，压根没有发现什么壁画，倒是关了不少野兽，都死了很多年了。”

　　他睁大了眼睛：“没有？”

　　慕容执的拳头砰的打在步辇上，“捣鬼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步辇渐渐停了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极高的塔楼。

　　顾子虚道：“这是……”

　　容辞道：“古祭坛之上加盖了这座宝塔，供养月神，现在已经荒废了。”

　　三人拾级而入，尘封的塔楼，抖落满身灰尘，就这么发出吱呀的声音的，被唤醒了。

　　慕容执走在前面，边走边道：“这里我小时候来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什么月神，说到底不过是人在装神弄鬼。”

　　顾子虚细细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大到每一级台阶，小到每一粒尘埃。

　　慕容执得不到回应，回头发现顾子虚正在发呆。

　　“迟先生，有发现？”他挑眉道。

　　顾子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接忽略了他的问话。容辞也意识到不对劲，同样看向了他。

　　慕容执卡住他的下巴，愤怒道：“说，你在看什么？！”

　　顾子虚被他掐得疼，好不容易才挣开，摇摇头道：“这祭坛，祭品是人吧？”

　　容辞愣了一下。

　　慕容执甩了甩袖子：“哼，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若是这月神真的能让我母后身体康健，祭他三座城池又如何！”

　　容辞的脸色不起波澜，顾子虚倒是笑了一下：“大王好魄力。”

　　“少废话。”慕容执道，“还有什么发现没有？”

　　顾子虚摇头：“暂时没有想到。”

　　慕容执又问道：“那给太后治病，何时可以开始？”

　　他垂眼道：“我今夜要准备一下，明早即可。”

　　“好，容辞，这位先生的要求，你通通满足。明日一早，带他进来。”慕容执道。

　　容辞领了命，带着他从祭坛回容府去了。一回去就看见林畋竟然也刚从府外翻墙回来。

　　顾子虚惊道：“你伤好了？！”

　　他喝了口水道：“没有大碍，出去溜达溜达。”

　　“你上哪儿溜达去了！”他问道。

　　容辞笑道：“怕我保护不力，跟着你呢。”

　　林畋瞪了他一眼，给他一个“叫你多嘴”的眼神。

　　顾子虚差点儿没一口水喷出来：“你今天一直跟着我们？”

　　“嗯……也不全是。”林畋道，“我在这皇城中逛了逛，还有些别的发现。”

　　顾子虚问：“你还发现什么了？”

　　林畋道：“这个夏深……奇怪的很。”

　　“不错……太后的病症，她就算不知道是巫蛊之术，也不应该毫无察觉。”顾子虚道，自动略过了自己与她之前的一笔小小交易。

　　容辞道：“不止是这一件事，此前我就觉得这位夏大人古怪的很，她可以说是整个北燕，唯一不惧怕大王的人了。”

　　林畋疑道：“有这样的事？”

　　容辞道：“夏大人从不上朝，只在需要她看诊的时候离开太医院，对大王的态度与对所有人都一样，没有一丝尊敬和畏惧之情。有时大王追问太后病情追问的深了，她生气起来，一个字都不说。”

　　林畋道：“我今日路过太医院，见到她拎了一筐草纸进去。”

　　“草纸？”顾子虚道，“她是想祭奠谁？”

　　容辞摇头道：“夏大人家中世代为御医，双亲健在，都衣食无忧养在夏府。”

　　顾子虚打了个哈欠，抖了三抖：“不管了，我看着这位夏大人不像是个坏人。容辞，给我端盆炭火来。”

　　容辞眉尾一抬，一脸不服的看着他。

　　他瞪回去：“干嘛，你们大王说的，我的要求要通通满足。”

　　“……”

　　林畋笑了笑，道：“你这儿真的太简陋了，容辞，你也不能太抠了，这炭火还是需要一盆的。”

　　“好好好！我去把我屋里的给你们端来！”说着没个好气道，“不过你答应要帮他找到下蛊的人，我倒是很惊讶。”

　　林畋道：“你还答应了这种事？”

　　顾子虚啐道：“那我有什么办法，你还有别的办法救你家将军吗？”

　　容辞觉得颇有道理的出去了，林畋反而担忧道：“不要勉强，我不会有事的。”

　　他的唇角抬了一下，眼睛却像是蒙了雾，看不清眼底：“搅他个天翻地覆，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