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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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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子虚迟缓地坐起身,清了清嗓子,“……你醒了。”
他点点头,一双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他解释道,“我看看你发烧没有。”
林畋了然道:“应该……没有吧。”
他也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温柔地倾洒进来,在他的脚边形成了几个游弋的光斑。油灯的烛火被风摇晃了几下,两人的影子也随之摇曳起来。空气里氤氲着奇怪又暧昧的东西。
“阿嚏!”风凉得很,惹得顾子虚打了个喷嚏。
林畋凝眉道:“这个容辞,也不烧些炭火来。”
顾子虚道:“还是别为难人家了,这大统领府,还没有你们大营条件好,他好歹是个大统领,过得什么日子啊。”
林畋同意道:“容辞确实是……比较节俭的人,若不是这样,怕也还做不到现在的位置。”
顾子虚没兴趣听他的生平事迹,拉了拉领子,趴在床沿,睫毛扇了扇。
他看着他耷拉下来的眼皮,四处瞧了瞧,撑着身体想要挪动。
他被他的动作唤起来,揉了揉眼睛道:“你干嘛呢。”
林畋道:“只能委屈你和我睡一起了。”
“……”
“来吧,暖和。”他冲他笑了起来,真诚又温柔。
顾子虚也不和他客气,解开外衣就钻了进去:“你说的啊,压着你了别喊疼。”
他点点头,窄窄的单人床,两个人就这么挨在一起躺下了。
世界和月亮一般静谧无声,灯油已经烧完一半了。顾子虚侧首,就看见近在咫尺的他的睡脸,像往甘州去时的夜里一样。
他不禁想起他的伤口来,轻声道:“疼吗。”
谁知林畋也没有睡着,回答道:“不疼。”
他皱眉,有点生气:“怎么可能不疼,除了鞭子抽的,还有好多伤口是他那把短刀划的吧!”
他睁开眼睛,叹了口气:“好吧,有一点疼。”
顾子虚更生气了:“他也太狠了,贴着真皮下刀,伤不着脏器,怎么疼怎么划!”
林畋柔声道:“我小时候一调皮,我爹就用鞭子抽我,久了也不觉得有多疼了。”
顾子虚白了他一眼道:“你爹会用妖刀砍你吗?”
他望着天花板,沉思道:“我小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朋友,遭受过的痛苦比我现在可大多了,我爹总是用他来教育我,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每次我疼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朋友,然后就不觉得疼了。”
顾子虚愣了一下。
林畋又道:“说起来和你也有些渊源,那个朋友,是笙悦先生救下来的一个孩子。”
顾子虚斜着眼睛瞧他,让他说下去的意思。
“他带着那个孩子,似乎是从北燕来到长安,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整颗心脏都被人挖了出来,全身被虫子咬的没有一块好皮,没了心还能活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我爹说他是剑灵代替心脏连着心脉,才活了下来,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强大的剑灵护体,若能健康长大,必然是位顶尖的高手。然而当时,笙悦先生说三天之内找不到愿意用自己的心换他一命的人,他就会死,他带着他来找我爹,就是求他想想办法。可是这种以命易命的事,名为救人,实为杀人,又怎么可能有办法呢。”
顾子虚的身体僵了一下。
林畋忽然笑了一下:“但是就是这样,这个孩子,三天之后,不仅没有死,竟然开口吃东西了,状态越来越好,身上烂掉的皮也长了起来,没几天就和一个普通的小孩儿一样了。不过他在我家住了三个月,就随着笙悦先生走了,再也没了消息。”
顾子虚淡淡道:“没有心的人不可能活下来。”
他点头:“我爹也说,剑灵不可能护他一辈子,他迟早会死,即便是活着,每走一步、每吸一口气,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顾子虚没说话,浅浅的眸子静静地出神。
林畋道:“他总是很乐观,从来都不哭不闹,根本不像是很痛很痛的样子。”
顾子虚凝视他:“他活着,难道不比那些吃喝嫖赌的人活着有意义吗。”
他摇头:“我当时也不明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我这样问过我爹和大哥。他们告诉我,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应该被敬畏的东西,我当时不明白,直到我长大,接下我大哥手中的副帅之位,才渐渐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我指挥的第一战,在祁山脚下,与当地游牧民族的一场战役,在这之前,他们霸占草原,掠夺水源,放狗肆意越境驱赶我们的羊群,更有甚者,在那些陈国百姓反抗的时候,仗着他们的弓箭骑术,痛下杀手,然后强抢财物……”他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愿意回忆,“这样无恶不作的民族,边境百姓皆是深恶痛绝,我领父命,率三千骑兵,想着一定要为百姓出这口恶气,把这些恶人都杀光。”
顾子虚点头:“该杀。”
“不出十日,便将他们的部落一一击溃,我告诉手下的男儿们,妇孺老者不杀,投诚者不杀……我以为这样的民族,是不会有什么人性的,只是没想到,我们放过的那些女人,竟没有一个愿意活下来,只有些不忍心带着孩子走的,把年幼的孩子留了下来。”
“我问她们为什么,答曰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说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要先来犯我邦,她们说……这草原就这么大,根本不可能供养两国人放牧,他们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了数百年,是我们侵占了他们的土地,新来的大陈牧民不懂得这里的自然更迭,每每过度放牧,草原恢复困难,草皮一旦缩小,便固不住水土,他们的家园迟早会变成一片戈壁。”
顾子虚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们才是入侵者。”
林畋叹了口气:“是的,大陈这些年国力强盛,人口增长极为迅速,土地资源有限,人民自然会选择向人少的边境地区迁移,他们有什么错呢,但这些保护草原外邦人,又有什么错,错的只是我而已。”
顾子虚道:“你也没有错。”
他摇头:“后来过了很久,我又去了那里,如那些外邦人临死前说的一样,原本的肥沃草原,已经变成了一片戈壁鬼域,没有了丝毫生机。”
他有些动容:“你没有别的办法。”
林畋点头:“如果那些人能告诉我们怎么保护草原,也许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但是是我亲手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又怎么能奢求他们愿意把他们世世代代积累的经验财富告诉我呢。这样的事情,后来发生的太多了,我所经历的每一场战争,没有一次是完全正义的,而我手中的生命,也没有一个是完完全全的阴暗面。每个人都有存在的意义,不论这意义是否明显,是否为他人所接受,存在就是意义,任何想要抹杀它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顾子虚看着他认真的神情,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杀人。”
林畋笑着看他:“因为这个道理,不是所有人都明白啊,我不会因为敬畏生命,所以就丧失了保护他人的能力,反而我和扶摇都会更加谨慎,这样就能保护更多的人了。”
他的声音沉沉的,很有分量却不让人觉得压抑,明明是很温柔的话语,却在他的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顾子虚把头转到一边,眉头松不开。
冬夜的风掠动屋外的灌木,弦月也晦暗起来。
许久,他才低声认真道:“我不认同你,你的道理,我也不明白。”
只是身边的人没了回应。他侧首望过去,他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