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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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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子虚正要发作,手腕被身边的人紧紧扣住了。
林畋道:“舍弟的意思是,王爷本性善良仁厚,有大家风范。”
慕容执哼了两声:“有什么用,成天胡闹,除了让我和太后担忧,什么忙都帮不上。”
“大哥做得好嘛……”慕容悔嘟哝道,“太后娘娘怎么样了,你没告诉她吧?”
他端起茶盏嘬了一口:“哼,还说呢,被你气的,这几日饭也吃不下。”
慕容悔叹了口气,忽然想起来顾子虚,道:“兄长,这位迟夏先生,便是我说的笙悦医仙的徒弟,要不让他去给太后瞧瞧吧?”
顾子虚的眉尾颤了颤,慕容执斜眼打量了他一番,冷冷道:“笙悦医仙,曾是我国名冠天下的名医,自他云游之后,再也没了消息,你当真是他的徒弟?”
他毫不畏惧,直视他道:“自然是真。”
慕容执道:“笙悦先生心高气傲,当时多少人想拜在他门下,他瞧都不瞧一眼,不知怎么会被你这……被你撼动的?”
顾子虚也脸色铁青,没个好语气:“自然是我骨骼清奇,天赋异禀。”
慕容执冷冷地笑了一下,道:“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莫不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
他不再搭话,怒火中烧,无处安放,便捏住了林畋的手腕。林畋了然,任他用力捏着。
慕容悔圆道:“……兄长莫要生气,我相信迟夏兄弟。”
慕容执瞪他一眼:“你懂个屁。”
这鸿门宴已是剑拔弩张之势,两个脸色铁青的,还有一个低着头不敢说的。林畋思忖片刻,淡淡道:“王上若是不信,大可一问。”
顾子虚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神色有些复杂。
慕容执垂眼片刻,道:“你今年多大?”
顾子虚顿了一下,没说出话来。慕容执蹙眉:“嗯?”
林畋接道:“舍弟今年二十岁。”
对于顾子虚没有回答这件事,慕容执倒是没有追究,又道:“我问你,可听说过迟晖?”
林畋的神色有些颤动,顾子虚抬了抬眉尾道:“上古奇毒。”
他又道:“此毒何解?”
顾子虚面不改色道:“无解。”
慕容执道:“你师父说无解?”
听到这句话,顾子虚稍有些放心,此人多半是相信了自己的身份。他想了想,开口道:“不是。”
慕容执道:“哦?”
顾子虚道:“师父没有教过我此症怎么医,我自学的。”
慕容执笑道:“笙悦先生这般大略,竟然教出你这么个废物。”
顾子虚的嘴角抽了抽,额头上爆出几根青筋来。林畋刚想安抚他,只听慕容执又道:“这位兄弟,听闻剑术了得?”
林畋道:“三脚猫功夫罢了,不及王上万一。”
“哼,那当然了。”说着便低头抚摸了一下腰间的一把装在狼皮鞘中的短刀,“剑术之流,花拳绣腿,没有丝毫男儿气度!刀者,万兵之首也!”
林畋不愠,安静听着。
说着慕容执站起身来,手按在腰间,道:“来!我们比试一番!”
看来传闻中此人好酒好刀,果然没错。林畋倒也有准备,提着扶摇起身道:“王上有令,草民献丑了。”
“少废话!看刀!”慕容执的这把短刀,乃是闻名天下的名刀“赤潼”,此刀于白庄在潼关的剑庐之中由一把折断了的古剑锻炼而来,刀灵极为凶残,曾于一夜之间,让前来挑战的上百名刀客血染潼关,得名赤潼。
林畋一个闪身,避开了这锋利的刀刃,扶摇出鞘,直指眉心!赤潼随着他遒劲有力的手腕拨开了这道锋刃,清脆的刀剑碰撞之声在大厅之中响彻。慕容悔一脸紧张地看着二人,喊道:“王兄!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刀剑既已出鞘,就没有那么容易收回去了,二人来来回回数个回合,慕容执像一头戈壁上捕猎的狼一般攻势猛烈,招招致命。林畋每每巧力克千斤,长于迅捷步法,呈防守之态。
顾子虚看的眼花,干脆和慕容悔聊到:“王爷,王上见谁都这样吗。”
慕容悔道:“也不是,往常我说我府上来了高手,他只瞧瞧,都懒得与人多说几句话,可能见迟隐兄弟觉得投缘吧。”
慕容执和林竹隐投缘,顾子虚觉得颇为好笑,心里正在窃喜,余光瞥了一眼正激斗的二人,只见那把赤潼极响的一声击打在扶摇的剑刃上,顺势竟脱了慕容执的手向自己飞来!
顾子虚倏然愣住,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点。
“铛!”
他回过神,玄色的身影遮住了他的视线。
前去拦截的扶摇被慕容执的内力震飞到一旁,而那把削铁如泥的赤潼就这么势不可挡地,横穿过了林畋的肩膀。
“你!”顾子虚扶住挡在他身前的林畋,暴怒地瞪着居高临下的慕容执。
慕容执冷冷地笑了一声,道:“林竹隐,你好大的胆子,我还没去找你,你倒先来送死了!”
顾子虚眉头微蹙,正想说话,就感觉到手腕上的一鼓力量。
他顿了一下,立即作出惊讶的样子:“什么?你说什么?他、他是我表哥!”
慕容执冷眼看着他,慕容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愕然:“什、什么?王兄为何要出手伤人?林竹隐……林竹隐又是谁?他不是迟隐吗?”
慕容执冷冷道:“大陈朔北军乌有将军,林畋,林竹隐。”
顾子虚扣着他的肩膀,摇头道:“你、你疯了!”
慕容执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他:“怎么,林将军没想到自己会这般落入我的手上吧,没有什么想说的?”
林畋扶着地面,浅笑道:“这赤潼,倒是比一般的刀要机巧许多。”
慕容执的眉毛抬了抬,欲言又止道:“那是自然。”
慕容悔还沉浸在惊愕之中,慕容执唤来手下,“送林将军往天牢去。”言罢瞧了一眼顾子虚,“这个,也给我关起来。”
慕容执轻轻催动内力,赤潼便从林畋的肩膀上用力地拔了出来,带出汨汨流淌的鲜血,沿着袖子,滴落到地面。顾子虚眉头深锁,林畋反倒回头向他笑了一下,弯弯的眼角,柔软到心窝里去了。
这住宿条件从南怀谷到天牢,一下三级跳了,这数九寒冬里,顾子虚坐在阴冷的地上,寒气顺着脚踝渗透到骨髓里,往手心里呵了口气。
这武人耍剑,他不懂,只是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方才慕容执对他,分明是起了杀心。仅凭两个问题就确认自己是笙悦的徒弟,确认之后便急于下杀手……这个慕容执,绝不是那么简单。
短暂的温度很快又散尽,他又朝手心里呵了口气,想起林畋受伤之后抓着他的手那一下暗示。这个人,临死之前还在想着救人。
有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寒意撕咬着骨髓的痛,让他只能尽力蜷缩在角落里,找寻一丝温度。这样临死都要救人的人,他也曾有幸认识过一个。
“竹隐……”他颤抖着声线喊道。
天牢深处空荡荡的,只有些铁链被风带动的声响。
“林竹隐!”他用力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应。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就这么泪流满面了。
极高的窗外投来一丝日光,有气无力地打在顾子虚的脸上。
睡梦中隐约听见有人在唤他:“迟……阿迟!”
他的睫毛颤了颤,又听见“吱呀”一声,那声音近了一些:“阿迟,醒醒。”
他缓缓睁开眼睛,慕容悔正轻轻摇着他的肩膀。
“参见王爷……”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也没有任何想要起来跪拜的意思。
慕容悔倒也不在意,“你还好吧?”
他轻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慕容悔也觉得这个问题问的不大合适,面露难色。顾子虚揉了揉眼睛道:“王爷有话直说吧,若是问我什么军事情报,我是真的不知道。”
慕容悔摇头道:“不,我是想问你,你真的不认识迟……不认识林竹隐吗?”
他点头:“我只认识迟隐,我的表哥。”
慕容悔又道:“他是你亲表哥?”
他垂眼道:“不是,我很小就没了爹娘,在街头当了三年的乞儿,被表哥家里收养的。”
他沉重地点点头:“那你经常见他吗?”
顾子虚面无表情,谎话信手拈来:“不常见,他常在中原学艺,我同你说过的。”
慕容悔叹气道:“看来你也是被他所骗。”他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莫要太过伤心了。”
他轻笑了一下,问道:“王爷找我有事?”
慕容悔的表情积极了起来:“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顾子虚淡淡道:“去给太后娘娘瞧病?”
慕容悔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笑了一下道:“不然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放我出去。”
“……”他无奈道,“阿迟……”
顾子虚抬头看着他道:“王爷,我……我有个请求。”
慕容悔道:“什么?”
他的脸上浮现千万缕担忧的神色:“我想去看……看看他,不管他是谁,他毕竟是养我长大的兄长……”
慕容悔面露难色:“可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光涣散地看着地面。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现在这副表情,正是我见犹怜了。他轻轻咬了咬下唇,苦笑道:“我只想看看他现在伤势如何,有什么要解释的,若我有幸出去,也好给养父母报一声……”
“唉!”慕容悔最是见不得旁人落泪,耳根子和心一样软,捏了捏拳头,大义凛然道,“好!你现在这样,也有我的责任,我带你去瞧瞧他,不过,你可不能告诉我大哥了。”
正合了他的意,他点点头,起身就要跪拜,被慕容悔他扶了起来,“走吧!”
慕容悔打点好了狱卒,顾子虚拖着一瘸一拐的双腿,往林畋的牢房去了。
“阿迟,你的腿怎么了?”慕容悔问道,“他们对你用刑了?”
他摇摇头:“不碍事,老毛病,受了些寒罢了。”
几个时辰前还翩翩翻飞的玄色衣袂,静静地垂在冰冷的石床上。
慕容悔在门外等着,顾子虚走到他身边,才发现黑色的衣服,早已被血完全地浸湿了。林畋生的白,脖颈上一道道的伤口被更加触目惊心地凸显出来。他的伤,远远不止肩膀上那一道了。
林畋知道他来了,轻轻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顾子虚心里有很多话想说,看着他的双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反倒是他先开口了:“你的腿怎么了?”
清清冷冷的,有些沙哑。
顾子虚道:“老毛病,受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