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非人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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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九是被九渊殿主带进罗刹宫的。
罗刹宫是地府九殿之首，殿内雕梁画栋，摆放着的也是普通鬼族究其一生都不得见的精巧奢靡。辛九进来时便茫然不知所措，眼里也被这些转变弄得眼花缭乱说不出话来。
九渊殿主径直将他带进了殿内，身下跪伏着数十名穿着黑色衣衫的鬼奴。
最前边一位鬼奴待九渊殿主在王座上坐下后，恭敬地问道：“这位小公子是？”
九渊垂下长长的羽睫，潋滟的凤眸不错地看向小鬼单薄的身影，此刻他因为惧怕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纤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本来还想着自己怎么会随手带人回来的九渊见到他这副紧张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然后朝说话的辛一随意的挥挥手道：“此后就是罗刹宫的人，你带下去调教一下吧，名字……就叫辛九吧。”
辛一俯身道了声“是”，然后在辛九还没反应过来时，稍带强硬地握住他的手，将他带了下去。
辛一是自小跟在九渊殿主身边的人，主管着罗刹宫内大小的一应事项，所有的一切都按着规矩稳妥地执行的，对于这个殿主突发奇想捡回来的辛九，辛一内心有点不喜，一方面是不喜罗刹宫内的规律被这么一个低贱的小鬼所破坏，虽然只是小小的扰乱，另一方面则是辛九本身看上去就像是刚刚进地府的新鬼，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
——怎么配得上九渊殿主亲自带回来。
但哪怕再不喜，这是殿主带回来的，辛一的脸上也是不动神色的从容，慢条斯理地向辛九解释着罗刹宫里的规矩，面面俱到，见辛九有不明白的还会停下来重复解释。所有的轻蔑和不屑辛一都掩饰得很好，看去就像是一个和蔼温柔的引导者。
但辛一掩饰得再好，辛九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位看起来温和的大人，对自己的并不欢喜，甚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厌憎和几不可辨的嫉恨。辛九在恭敬地送走辛一后，茫然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辛九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因此便知道自己在这里或许并不会受欢迎。
可是能怎么办呢？辛九摊开手看着掌心，这其实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指骨细长，指肉细腻，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逆着光看仿佛能看到每根莹白手指里的脉络，美得不应该长在一个小鬼的身上，但仔细看掌心，会发现纹路极浅，淡得仿佛看不见。
辛九轻轻地合拢手掌，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奈，又很快沉寂下去。
罗刹宫其实一切都很好。因着辛九是九渊殿主亲自带回来的人，辛一大人对他的态度也温柔可亲，所以大部分的鬼奴都辛九都持着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亲近”的疏离，辛一或许发现了这点，又或许没发现，但他总归是纵容了鬼奴们对辛九的隔阂。
或许辛一是想通过这点让辛九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辛九对于没人来亲近他，内心是稍稍放松的，他并不想融入到鬼奴中去，虽然这样很容易受到排挤……辛九半跪在青石砖上，擦着雕栏上的图案，石砖的寒气夹杂着地府特有的阴气渗透进薄薄的衣衫里，一片冰凉。
“哎，你就是大哥带回来的那个鬼奴？”一道低哑的嗓音从自己身后响起。
辛九转过身去行礼，先看到的就是一片浓重的红色，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衣衫，上面绣着繁复的暗纹，辛九头抵着手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奴才辛九，见过这位大人。”
“起来吧，别低着头，让我看看。”
辛九听话地抬头，然后看到一张堪称艳丽的面容，那双与九渊殿主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倒映着自己这张最多算是清秀乖巧的脸。
随后是满脸的失望。
“啧，还以为大哥亲自带回来的是怎么一位绝世美人呢，没想到还真是带回来一个奴才啊。”九容无趣的拿着手里的折扇敲了敲手背，垂下的眼碰巧看到了辛九的手，一愣，然后脸上浮起笑意：“你这双手倒是生得不错。”
辛九低眉敛目地站着，听到九容的夸奖，才淡笑着道“不敢。”
晚间九容同九渊殿主议事，将正事聊完后，九容一手支着下颔，一手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腰间的坠子。
“哥，你新带回来的那个小奴，倒是挺有趣的。”
九渊每日事忙，早将之前一时兴起带回来的小鬼放置脑后，此番听九容谈起，脑海里浮现的就是当初辛九跪在殿前瘦削紧张的身影。
“嗯。”九渊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九容见九渊神色平静，便继续道：“我挺感兴趣的，哥，你要是不介意……”
“你身边奴才不够用？”
“那倒不是，这不是难得……”九容声音低了下来，顿了顿，也是明白了自家大哥大概是不愿意的意思。拒绝就拒绝，还旁敲侧击地迂回，自家兄弟你这又是何必。
九容心里在撇了撇嘴。
待九容离开后，九渊在案头整理了最近的事物，忽然招手示意辛一过来。
辛一以为是什么要事，毕竟殿主处理事物时以往并不喜有奴仆在一侧，忙上前躬身听从吩咐。
……
然后第二天，辛九看到自从第一天进宫后再未见过的辛一。他脸上仍然是柔和的笑意，但辛一却觉得他越走进越觉得冷，随后听到他说。
“殿主吩咐，以后你就去文政殿当值。”
辛九垂头应了声“是。”眉头却是微微皱了起来。
其实文政殿当值的内容也不难，就是泡茶。
九渊殿主不喜外物，唯独爱茶，也不拘是什么茶，好的坏的名贵的低贱的，只要是茶便没有什么是九渊殿主不喜的。
辛一说是专门为殿主泡茶的那位鬼奴时辰快要到了，要去凡间投胎转世，其他鬼奴又是各司其职，刚好你是新来的，就先跟着学学如何泡茶，若是殿主觉得你泡的可以，那你就继续当这个值，若是不行，那就重新去找会泡茶的鬼奴。麻烦是麻烦了点，但若是在罗刹宫当值，想来的怕也是很多。
语气平缓，但那淡淡的骄矜却是不容忽视的，眼里也是透着“你运气真好”的意味。
辛九略动了动眉头，嘴角夸张地上扬，露出一副喜不自禁的面容，才使辛一勉强满意的离去。
然后在辛一转身离去后，辛九恢复了自己平时的神态。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变脸倒是真快，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是九容。
辛九转身行礼，不出意料看到一身红衣的艳丽男人，此刻他嘴角噙着笑意，脸上的容色更是盛了三分。
“昨晚我还特意去向大哥讨要你，倒是没想到他居然不肯，可惜可惜。”
“奴才惶恐。”辛九淡声地应道。
“倒是没看出来你哪里觉得惶恐了。”九容眉眼含笑，像个调戏小姑娘的浪荡子，伸出手抬起辛九的下巴，“其实仔细看看，你生得也是不错，倒也是勉强配得上你这双手。”
被迫逼视这样的大人物，辛九似乎是畏惧地半阖上眼，嘴里依旧轻声道“奴才惶恐。”
“见了两次了，怕是你个小奴才还不知道本君是谁吧。”九容慢慢凑近了辛九，地府的人呼吸都是冷的，可凑得近了，呼出的气息传递到脸上，倒仿佛有了若有如无的温度，九容几乎是贴着辛九的耳朵吐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再下一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九容啊。
辛九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微微有点发红，倒不是因为害羞，只是不习惯他人的接近。
可此番场景落入九渊的眼里，便自然而然地解读为害羞。
身为九容的亲大哥，虽然知道自家弟弟是什么德行，但这样生冷不忌，还是让九渊皱起了眉。
专门为九渊殿主泡茶的鬼奴名叫戚霜，据说生前便在宫里专门管茶叶这块，泡得一手好茶。第一眼看到辛九时，戚霜倒是笑了，她揽过少年样的辛九，像个大姐大似得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以后这块鱼塘就被你承包了”的口吻道：“以后殿主的茶水，就交给你了。”
“辛九只是先来试试，若是不好……”
“不会的不会的，九渊殿主口味很好琢磨的，你只要把茶给他泡开了就行。”顿了顿，戚霜看着辛九，“把茶叶泡开你总会吧？”
“……是。”
“那就行了。”戚霜笑得见牙不见脸。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非人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