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恨歌》糖丁熊

8、自戕 “皇上，是

　　“皇上，是否要传膳。”

　　小李公公守在殿外问到。寝殿里子车慕依然立在高烁床边，微低着头不作声，一副恭顺的样子，高烁没有回复那边，反而对着子车慕道：

　　“朕又不是老虎，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

　　虽然不是老虎，可他是天之骄子。天子可比老虎可怕多了吧。子车慕暗暗在心中诽谤。感到自己此刻有些失态，宫里的规矩礼节这些从前和高烁有婚约在身的时候，在家里母亲都教过，伴在王家左右最重要的就是保持仪态。子车慕忙行礼：“臣妾第一次侍候陛下，还有许多规矩不懂，若臣妾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循规蹈矩。这个人真是好没意思，高烁扬了扬手，默许她免礼。

　　子车慕却是做的滴水不漏，复又全了礼才敢起身：“谢陛下。”

　　外面又大着胆子问了句：“皇上，这午膳..？”

　　高烁此刻没多大胃口，恹恹答了句：“叫厨房不用特地忌口，只消准备念嫔的就行。”

　　小李公公在高烁身边伺候多年，知道这位圣上是个固执的主，也不再劝，答应了便退下。

　　“恕臣妾多嘴，陛下才醒，还是喝点粥养养胃才....”子车慕思索了半天，既然现在是她在侍疾，皇上的龙体安康牵着的就是她的小命儿，才开口劝着。

　　高烁听她说着场面话觉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你老恕来恕去的。朕何时治你的罪了？行了，你去外殿用膳吧，朕想睡会。”大手一扬便是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才醒又要睡吗。子车慕看出皇上这分明是恼了，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告了退便就出去。其实，多劝也好没意思，自己的本分尽到了，天子心意岂是她可左右的。何况这个人，还是最讨厌自己的人。恐怕现在醒来看见自己都厌烦的不得了吧。也是，她的话，他又怎么可能会听呢。

　　芝黎带着小厨房的宫女们替子车慕布菜，脸上笑盈盈的十分讨喜：“见过娘娘。听说皇上醒了，娘娘的这么多天苦心也终于有了好结果。恭喜娘娘。”

　　子车慕方才紧绷的神经也略松了些：“你这些天带着下头人在这殿里伺候也辛苦了。今儿皇上醒了，这有我守着，你们都下去吧，留四个人在外面上夜就行。”

　　芝黎替子车慕夹菜，闻言立即替下人们谢过子车慕：“谢娘娘体恤。娘娘体贴我们，咱们下头人这些天都记在心里。定不忘娘娘恩德。”

　　用过膳，子车慕嘱咐了芝黎几句就吩咐她去休息。内房里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想必是皇上，子车慕漱过口就往内房去。太医今日叮咛过她皇上虽然醒了，但这几日也是需万分注意的时期，若这个时期痘子破了留下疤痕，来日就不好消了。子车慕此刻就是怕这个，还得夜里醒着神看紧皇上。

　　子车慕甫一入寝殿就听得外面芝黎惊呼，躺在榻上安寝的高烁也被吵醒，揉着太阳穴吃痛的从床上爬起身倚在床沿边。子车慕有些不悦，不是才叮嘱过了么。

　　面色冰冷的冲着外面大声呵斥道：“吵什么，惊扰了圣驾你们可担当得起。”

　　芝黎跪在殿外吓的直打哆嗦，但声音却没有半分减弱的意思：“念嫔娘娘恕罪！六公主，六公主她自戕了！”

　　高烁困顿之意全消，踉跄着就要穿鞋下床，惊呼：“什么！你方才说六妹她怎么了！”子车慕也被芝黎这句话吓到了，公主自戕是皇家几百年没有一次的事。她情急之下忙扶住高烁的臂肘，高烁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往六公主那赶要紧。吩咐她道：“替朕更衣。”

　　这烧才刚退，如何出的去门。子车慕劝解正在穿鞋的高烁：“皇上您仍在病中....”

　　高烁瞪了子车慕一眼：“朕的皇妹自戕，朕都不能去看看吗。”

　　子车慕见高烁执意要出去，劝不住了，抢在高烁面前用身子挡住他的去路。

　　高烁：“放肆！你敢拦朕！”

　　子车慕不慌也不忙看的高烁更气了几分，但她心里早有了打算：“皇上龙体为重，现在实在不易吹风受寒。臣妾愿替皇上去看望六公主，皇上放心，臣妾有法子劝六公主高高兴兴出嫁。”

　　外面芝黎哭哭啼啼的，扰的高烁心思烦乱，他捏住子车慕的下颚，语气低沉道：“若你不能救下朕的皇妹，该当何罪。”

　　子车慕立马跪下去：“臣妾任凭皇上处置。”

　　“你去吧。”高烁又坐到龙塌上，瞥了子车慕一眼。她果真有办法吗。

　　子车慕出了寝殿，就看见芝黎跪在地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早就听说宫里这桩婚事有多荒唐，可在他面前都夸下了海口，如若劝不好这六公主，恐怕她也在后宫活不下去了。

　　“替本宫焚药沐浴，本宫要去六公主处。”

　　芝黎收了收眼泪猛点点头，终于有了笑模样。

　　子车慕净身一番，清清爽爽的自养心殿出来就往慈宁宫方向去，只有养心殿门口两个掌灯的小宫女跟着。前往太妃们的住所，一路上小宫女小太监都神色慌张，子车慕就知道六公主这下子闹的不轻，许是惊动了慈宁宫也未可知。

　　才想着如何和太后交代，子车慕跟前就晃来一位看着有点面熟的衣着华丽的妙龄女子，子车慕正想着自己是在哪见过此人，就听得她唤自己念娘娘。

　　“见过念嫔娘娘。”二公主永安半夜三更见到子车慕豪无惊讶，淡然施礼。

　　子车慕倒好奇，这位半夜跑出来的还能施施然向她问好的是何许人。

　　替子车慕掌灯的小宫女常年在养心殿外伺候，自然认得永安，见子车慕一头雾水，便体贴的解释到：“娘娘，这是二公主。”

　　子车慕这才知道她是谁，点点头算答了她的礼。永安随着子车慕一同向寿康宫去。

　　半路上，她道出自己来意：“太后知道皇上疾病缠身，这种事劳心伤神的，再说也不是什么能张扬的...”她边说边冲子车慕微笑，似乎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事。“就着我来看看六妹。想必念嫔娘娘也是这个意思吧。”

　　太后思虑的果然周全，子车慕回永安的话：“正是了。出了这样大的事，皇上实在不能放心，这才派我来安抚六公主。”

　　永安似在和子车慕示好又不似拉拢：“如今后宫里位分最高的当属娘娘，您出面最合适不过。”

　　这种场面话子车慕还是从善如流的：“不过是皇上委派罢了，本宫同姐妹们一同入宫哪里当得了公主美誉。”

　　话说着，二人就到了寿康宫门口。没进宫门就听见里面哭哭啼啼的声音，永安用帕子掩了掩口鼻，一脸嫌恶的对着寿康宫门口值班的小太监道：“太妃是还怕这样丢人的事闹的不够大吗，公主没分寸，下面的人也跟着闹吗？还不叫她们住了嘴。”

　　子车慕领略了永安的雷厉风行后，在旁边打着乐呵呵，扮起白脸：“若下面的人都乱了，谁来安抚太妃公主。快去吧，叫她们别哭了。”

　　小太监们很受用，忙不迭的往里跑，知会宫中各人。没等子车慕和永安走到后殿哭声就听了。”耳根子这才清静些。只剩下二公主和太妃呜咽的声音。

　　子车慕在殿门口停住，永安瞧她这副模样问道：“这样的场面怕是念嫔娘娘也没见过吧。”

　　子车慕莞尔一笑，眉目间却有掩藏不住的不安之情：“别说本宫，二公主也没见过吧。本宫只是在想如何开解六公主。”劝她嫁与一个不中意的男子。

　　永安在一旁提醒着子车慕：“娘娘再心软，天儿都要亮了。别说六妹不愿意，此事若传开，即便她愿意了，只怕没人敢再娶六妹了。”

　　是啊，当务之急就是安抚好六公主，不要将此等大忌的事宣扬出去。子车慕下定了主意，心一沉迈进寿康宫寝殿，殿内，一老一少正围坐在床边哭的伤心。那六公主修长白皙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红印子。永安跟在子车慕身后饶有趣味的打量着这对母女。和自己母妃比起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呵。

　　二人给太妃行过礼后，子车慕拜托永安先带太妃到西偏殿浣把脸，自己有话想和六公主单独说。

　　屏退旁人后，殿里只剩下子车慕和固祁两个人，子车慕瞧着这个柔若无骨的弱女子，仿佛看到了进宫前的自己。心有不甘又有何用，六公主连这位戍马将军一面都未曾见过便要将自己的一辈子都托付给他，这就是她们女子的命。生在王室贵族之家，谁的宿命能真的由得了自己，是真同寻常百姓也不如了。一切只有认命。家族的利益永远比自己更重要。

　　子车慕坐在固祁的床榻边，固祁满脸泪痕，呆呆的盯着床帏，整个人都形销骨立的。子车慕看着都揪心：“听说定了下月初的吉日出降，公主这样消沉下去可怎么好。”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只觉着子车慕这话可笑：“难道我还要为嫁他精心准备着不成。”

　　“当然。”子车慕思付过固祁的话之后回答到。

　　固祁觉得这位念嫔娘娘当真是荒唐，她凭什么要为了一桩别人塞给自己的婚事准备着。她连想死的心都有了。何况还是太后为了惩戒永芙硬是把自己下嫁给一介粗人。她的命不过这么卑贱。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请回吧。”

　　子车慕明白固祁心中的怨气，但她此时负了皇命来安抚她，况且自己与她何尝不是同病相怜，能开解她也算开解了自己。

　　子车慕替固祁拂去脸上的泪珠，她看着颈间那道淤痕不免心酸。她缓缓道：“如若一死就能解脱，本宫一定不会拦着公主。可是公主此举除了使太妃伤心，还有何意义。”

　　固祁想到母妃心里紧了紧，鼻头酸酸的。“那我呢。母妃还有永茯。嫁给一个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都不懂，成天只知道舞枪弄棒的一介莽夫，除了死我如何解脱。”

　　子车慕正色道：“公主此言差矣。你闹了这么久太后始终没有搭理过寿康宫，就证明太后心意已决了。太后今夜没有兴师动众的意思就是希望公主不要将此事闹大，能压则压下去，也不要让驸马那边知道了。公主一去倒解脱了，太妃以后该在这宫里怎么活下去。得罪了朝中重臣，内宫里闹出这样的丑事，太后能容得下太妃，能容得下五公主吗。”

　　“你的意思是，我什么也做不了。就是连死也没资格。只能一辈子伺候一个粗人？”固祁本就觉得生不如死，子车慕这番话这叫她投死无门了。

　　子车慕摇摇头，深看了固祈一眼，道：“我从婕妤那也听过两三句将军的事，听起来戍马将军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想必公主嫁过去了也不会为难您。公主真这么不喜欢戍马将军，成婚后，能和将军做到相敬如宾便可。公主再怎么说也是皇室血统，戍马将军还是天家的女婿。想必戍马将军必定会敬重公主，何事也不会勉强公主。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也就相安无事了，哪里又能到日子过不下去的地步。”

　　子车慕瞧着她神色有些舒缓，像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在思量利弊。能听进去就是好的，起码琢磨起来活路，就不会再想着怎么死了。子车慕吩咐人备些清淡饮食，折腾了一夜公主也精疲力竭了。

　　侧殿这边，永安一直陪着太妃。

　　永安递上杯茶，恭敬道：“太妃放宽心，六公主那边有念嫔娘娘陪着呢。有个年龄相近的人和公主说说话也好。”

　　太妃没接永安手中的茶，愤恨的瞥了她一眼。心中满是怨恨：“你有什么就冲着我来，何苦拿祁儿下手！她从小就恭顺谦和，哪里惹到你了！”

　　永安听到这话也不恼怒，当笑话听后呵呵笑起来：“太妃这是哪里话。这是太后她老人家变了心意，与我何干。”

　　太妃咬牙切齿道：“你别以为我不清楚，当日若不是你故意在旁边敲打太后，扇阴风点鬼火。太后也不会想起固祁的婚事，正好迁怒固祁。”

　　永安的笑脸忽然凝结，眼里中蒙着一层冰霜：“扇阴风点鬼火不是永安从太妃您这里学来的吗？”

　　“你！”太妃声音小了下来，她这辈子不曾害过人，除了当年...... 每每面对着她的孩子，这么多年了心里还是发虚。

　　永安冷笑一声也不再搭理她，二人相对无言。直到子车慕前来拜见太妃。

　　子车慕：“公主喝过粥后已经睡下了，太妃娘娘也早点休息吧。”

　　太妃听到后立刻要去看固祁，子车慕也不好阻拦，只好先告退。永安也跟着子车慕一同走了。出了寿康宫，永安才道：“娘娘还要回养心殿侍疾吧。我也该回慈宁宫回话了，太后那边还惦记着呢。就不陪娘娘一起走了。”

　　子车慕觉得这个永安公主实在蕙质兰心，她也爽快的和永安告别。回养心殿的路上，她突然改了主意向永和宫去。

　　随行的小宫女赶忙拦下：“娘娘，皇上还等着呢。这夜里素来都是娘娘亲自守着，娘娘有什么要取来的吩咐奴才一声，奴才去就行。”

　　子车慕知道她是怕底下人照顾不周，皇上降罪下来没法交代。她宽慰着这个战战兢兢的小宫女：“那你帮本宫跑一趟，找永和宫的佳和婕妤，就说皇上一切安好，叫她不要挂心。”

　　小宫女应下：“奴才这就去。”

　　安排好永和宫那边，子车慕一刻也不敢耽误就赶回养心殿。回到养心殿，皇上已经歇息下了。今日没有痒的翻来覆去，这也难得。子车慕猛然一惊，这种关切的心情，不是把堂堂天之骄子当成儿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