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恨歌》糖丁熊

9、圣心 几个小太监

　　几个小太监在前面引路，这一路上宫里寂静如斯，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子车慕回到养心殿时，天也大亮了，到外面走动这一趟，少不得要沐浴更衣，以免将外面的病菌带到养心殿内。只她刚换好衣服，准备着伺候皇上用早膳这一会子功夫便有人来报她：皇上下旨，子车氏侍疾多日，朕备感欣慰。今，朕龙体大安。赐子车氏白玉石翡翠三石，凤凰比翼金钗一支。

　　来侧暖阁传旨的小李公公笑意盈盈，挥着拂尘向子车慕道喜，“娘娘可别小瞧了皇上这赏赐。别的就罢了，娘娘可要知道，这凤凰比翼金钗可是当年先皇特地打造了两支，一支给了当今太后娘娘，另一支留在了国库里的。”乍一听，倒还真像是皇上思及她身体，让她回去休息的意思。

　　这比翼金钗的名号，她幼时随着母亲进宫拜见她姑母周皇后时候就听过的。那时候尚在母亲膝间的她瞧着那赏赐直从皇上的承乾宫送来，当着多少后宫嫔妃，诰命夫人的面，独一份的恩宠。

　　在宫里，哪见过通钗嵌着那样极品成色的红宝石的金钗。更不要提那上面的翠玉点缀做工极其复杂，繁星点点。最重要的，是西域甫一进贡皇上便命宫中上下所有的能工巧匠连夜打造而成。

　　世间再巧的手也打造不出两支一模一样的艺术品级的首饰。听说，国库里留下的这只，是当年周皇后没瞧上的那支。但就是如此，这只钗也是合宫无人能得的赏赐。

　　如今把这钗赐予子车慕，合宫谁能不明白她的地位。这位念嫔娘娘今非昔比，再也不是坐冷板凳那位了。太后听闻皇上去国库请了这只钗赐给子车慕后大悦，挑了些东西直接送到养心殿。

　　这是母后在提点他，高烁心里明白。要他别忘了，太后的态度。

　　这次高烁心里打的是个什么算盘，子车慕也看清楚了。赐了她比翼金钗，既能安抚丞相府和太后那处，又堵住满宫悠悠众口，叫满宫不至于轻看了念嫔。这才是她侍疾和宽慰六公主有功，他真正的赏赐。

　　周全了那么多人，连她也被皇上当作一枚棋子。任凭谁看，都是念嫔娘娘收益。可叹可笑啊，她子车慕，不过是完成他这一场戏的主角罢了。

　　既然皇上赏了天大的恩惠，自己也没理由耿耿于怀这小小的私心了。被当棋子就被当棋子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子车慕带着皇上和太后的赏赐回了永和宫。

　　佳和带着几个小丫头，一听到消息一早就在宫门口候着了，翠星伸长了脖子，远远瞟见服制穿着都是御前打扮的宫女在前面引路，后边就是子车慕，眉眼瞬间就放柔了，嘴角都快咧到耳后了，朝佳和等人喊着，“回来了回来了！”

　　芝梨送子车慕到了永和宫门口，把皇上和太后的赏赐交给翠星和辰环，两个小丫头进宫以来从未见过这样大的恩赏，便是佳和婕妤三五日一赏的，也比不得自家主子这会子得的这些个呀！

　　就连藕心此时，也不由得分了神看上一看，心里少不了要盘算盘算这些个跟自己小主比，份量是多是少。

　　佳和挽上子车慕的胳膊，忍下眼中的泪意，“今个儿凌晨我收到姐姐的消息，心下宽慰了些许，却以为还要不少日子姐姐才能回来。皇帝哥哥心软，将姐姐还给了我。姐姐这些日子可是辛苦了？”

　　佳和一溜烟的说了这么许多个话，可是这些日子在永和宫闷坏了。慈宁宫和寿康宫那边因着六公主的婚事，这些天都没个安生的时候，皇帝哥哥又病下了，偏偏还是念姐姐去侍疾，真是一个能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了。

　　子车慕知道佳和突然一摸着自己心里欢喜，她有一答一，“皇上昨夜烧退了清醒后就渐渐转好了。这不是，皇上体恤我辛劳便让我回来了。”

　　赏赐尽数搬进子车慕殿中，芝黎向子车慕福福身子，“娘娘日夜操劳，先好生休息着。奴婢等便先回养心殿复命了。”

　　佳和瞧见子车慕光顾着她，芝黎一出声佳和方才注意到这御前的小侍婢，原来在殿外见过几面，却是不曾在跟前伺候的。想必，往后倒能在跟前时常见着了。

　　佳和随子车慕进屋，与她闲聊了几句，知晓子车慕此刻一定身心俱疲，不多叨扰，陪子车慕食过一碗茭白肉丝粥就领着藕心回了屋。

　　待佳和藕心主仆二人走后，翠星才敢无所顾忌，自子车慕回宫，心里憋了许多问题都堵在嗓子眼里，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充了气的□□。

　　子车慕瞧见她这样，自然知道她好奇什么。心中不觉好笑，歪过头和辰环一起打趣翠星，“你瞧她，心眼里那么多弯弯绕绕。”

　　辰环递上一杯漱口的清茶，和子车慕交换眼神，又瞥了翠星一眼，低声笑出来，“奴婢瞧着她，像肠子打结了，难受的不得了。”

　　翠星被这么一激，脸上登时一阵红一阵白，簇起眉推搡了一把辰环，朝子车慕嗔道，“奴婢是怕娘娘在皇上那吃了亏。”

　　辰环：“娘娘得了这么多赏赐，还能吃的了亏吗。”

　　翠星心里想说的不是赏赐不赏赐的，到底还是个小姑娘的做派。竟一时间哑语，不知道如何把心里话放上台面讲。

　　翠星心里惦记的是什么，子车慕瞧了她一眼心里就了解三分了。无非是皇上对自己有没有生出几分情意，不过该让翠星失望了，总之她自己没瞧出皇上半分情意。看自己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还有几分可能。

　　近来天气已经慢慢回暖，今天不知道怎么，忽然下起细雪。子车慕用过几口粥，略和翠星辰环闲聊了会天变乏了，翠星辰环伺候着子车慕补了个觉。

　　刚到晌午，还未用膳，子车慕醒后梳洗打扮后便带着翠星辰环去太后处谢恩。太后平日用膳都早，子车慕带了一笼小点心，思付着太后好这口甜的。

　　谁承想，只有三等宫女在宫内迎子车慕，那小宫女不紧不慢的行了个礼，道：“念嫔娘娘您来的不巧，皇上夜里刚醒，太后今儿个一大早就去了皇上那，到现在都没回来。娘娘是来谢恩的吧，璃茳姑姑吩咐了，谢恩可免。若娘娘来了将这样物件儿交与您便是。”

　　小宫女边说边往屋里跑，子车慕和辰环，翠星换了换眼神，三个人就站在花园里候着。

　　翠星伏到子车慕耳边轻声说：“太后昨儿个不是刚赏赐了娘娘，怎么今天又要给娘娘东西了。”

　　辰环刚想叫翠星不要擅自揣测，小宫女就端了一支钗子走出来。待小宫女走近了，子车慕三人都认出这钗子和昨日皇上赏她的是一对。

　　皇上那是堵住悠悠众口，给她个脸面。今天太后这出又是何意，子车慕命辰环将带给太后的点心交给小宫女。眉头微簇，敛了笑意道：“除此之外，漓茳姑姑还留了什么话吗？”

　　小宫女：“回禀娘娘，姑姑说了，当年这是先帝赐予中宫的。既然那支在娘娘那里，这支自然要赐给娘娘了。这也是太后的意思。”

　　回永和宫的这一道上翠星捧着那宝盒，脸上掩盖不住的得意。辰环嗔她：“这么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成了主子了。”

　　辰环打趣自己，翠星瞥过头“哼”了一声。娘娘今日收了那么多赏赐，她心情好，就不与辰环一般计较了。

　　此后一月有余，皇上都不曾踏足后宫。太后放了旨意，皇上大病初愈需要静养，连平日折腾的最殷勤的钟粹宫都没了动静，更别提子车慕了。偶尔，皇上也只宣佳和到养心殿的书房陪自己写写字，读读诗词。

　　每次佳和回永和宫都少不得要与子车慕抱怨一番，“姐姐，我明明是想和皇帝哥哥说好了放纸鸢。这下倒好，纸鸢是放不成了，还要天天坐在那练字。我的手都酸了。”

　　光诉苦还不甘心，佳和把手举到子车慕面前晃来晃去，叫她瞧自己这些天新生出的茧子。

　　把佳和困在文案前是有些难为她了，子车慕每每都让小厨房做一大桌子美食，堵住佳和这张小嘴。一堵一个准儿。

　　某日，佳和又被宣去养心殿侍驾。小李公公亲自来永和宫接人，走到半道上佳和一行人碰见钟粹宫那位，年后佳和就没怎么见过这位茹才人了，今日瞧见她，整个人这些日子消瘦了许多，不免叫人生出怜爱之意。

　　碰也碰上了，躲也躲不过去。小李公公朝这位行礼：“奴才叩见茹才人。”

　　余袅袅远远望见佳和往养心殿去，马上改了道，故意绕到佳和一行人面前，眉眼弯成月牙般的，眼波流动，平添几分妩媚。

　　余袅袅殷殷道：“嫔妾拜见婕妤娘娘。娘娘可是去见皇上？皇上久病嫔妾不中用，未曾能侍候左右，如今不得皇上垂怜，不能得见皇上一面，只是...只是嫔妾心中惦念着皇上身体，实在忍不住想问一问。方才唐突了娘娘，娘娘恕罪。”

　　除夕夜那晚，余氏未曾侍寝，小李公公是知道的。这会也不帮衬余氏，但凭佳和自己做主。

　　余氏在自己眼巴前跪着，眼眶红了一圈儿，佳和心肠软瞧不得这个，不就是想见皇上吗，帮她一把也就罢了。佳和正欲去搀她起身，藕心却暗自按住佳和一只胳膊。

　　声音有些刻薄道：“茹才人情深意重，对皇上真心日月可鉴。才人放心，小主定会将您的这份真心悉数告诉皇上听。才人也不要为难我们小主了，皇上那边可还等着呢。”

　　藕心行事张扬，佳和心中虽有一丝不悦，但藕心一番话把她的理智拽回。这不过是余氏利用自己。

　　佳和俯视着低着头跪在地上的余氏，蕴声道：“才人心意，本宫定会转达给皇上。早春风凉，才人快起来吧。”

　　佳和走后，余袅袅内心羞辱和悲愤交织。不就是个婕妤吗，就这么瞧不起她。今日她这么低三下四的，只不过是向她讨一个台阶她都不给。还要她再怎么卑微。

　　佳和等人拐过花园没了人影，意夕才上来扶起余袅袅，余袅袅一起来膝盖直发软差点倒下去，面色难看的发青，双拳紧握：“意夕，你瞧着。这些人，一个个的，有一个算一个。本宫日后不会让她们好过。”

　　意夕跟着余袅袅日子长了，方知此人城府之深，遂道：“才人莫动气，她们不帮您，您自己帮自己不就行了。”

　　余袅袅横了她一眼，意夕敛了敛表情不敢再说。余袅袅眼珠一转，冷笑一声，道：“不就是见皇上一面吗。”

　　养心殿内，佳和抄写了半篇楚辞，愈写胸中愈郁闷，笔一撂，抬头望向身后监督她的高烁。撇着小嘴道：“皇帝哥哥，我不想写了，写不动了。日日来您这写字，吃饭拿筷子手都抖。”

　　怕皇上不相信似的，佳和举起两双芊芊玉手在高烁面前晃悠，小孩子模样惹的高烁忍俊不禁，一把抓住佳和的手。

　　惩戒意味的，道：“还是功夫没练到家，不如意你回宫后每日抄写百遍佛经，静心养性。”

　　佳和把手抽出，偏过头不看高烁，正欲发作一番小女子脾气，小李公公就在殿外通报——茹才人跪在养心殿外，谁劝也不起，死活要见皇上一面。

　　佳和表情一顿，观察高烁的表情，高烁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了，面孔与他思念的女子一般无二，性格却是极端的相反。

　　“宣她进来。”

　　佳和面色渐渐凝重，直到余袅袅款款而来，向皇帝哥哥和自己问安，她才缓了缓神回应。

　　高烁问候了余袅袅几句，余袅袅回复得宜。落落大方之余，言语里夹带着小女子的娇憨，佳和听了两句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呆了不到一刻钟便告退。高烁此刻见到这张面孔，自然又被迷的七荤八素，放佳和回宫。甚至一时忘记余袅袅的品性，关心起她近况。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

　　上次侍寝，皇上看她的那番眼神余袅袅至今都印在脑海里。从小就不受主母喜爱的她早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她知道皇上讨厌什么。今日故作青涩之态，偶有不得体的地方，皇上反而看她更顺眼了。

　　余袅袅在心里暗道，原来这位皇上喜欢带点刺的。怪不得淑美人能入了皇上的眼。启祥宫那位的刺都能竖上天去了。

　　晚上按理说自然是余袅袅侍寝，内务府连牌子都没递，谁曾想用过晚膳皇上竟然着人将茹才人好好的送回了钟粹宫。这桩事传到淑美人那，她在宫里明着暗着笑了余袅袅好几日。本来她就看不上余袅袅的小家子做派，钟粹宫与启祥宫不和，现下是合宫皆知的事实了。

　　钟粹宫的没有母族背景不敢惹是生非，启祥宫那边也不爱与钟粹宫有什么纠缠，是以也没闹出过什么大动静。

　　但前两天，钟粹宫的意夕去内务府领月例的时候碰上启祥宫的大宫女青茗，二人因着谁先领银子在内务府大吵特吵，最后都传到了太后耳朵里。

　　永和宫也略有耳闻，二人一开始因为彼此瞧不上彼此互讥几句罢了。淑美人身边的人竟和主子一样桀骜，青茗没说几句就引到了钟粹宫的出身上。意夕也不甘示弱，立马嘲笑，说启祥宫不过也是骨子里巴着皇上。

　　最后太后下令，意夕和青茗二人各领十五大板，又削减了启祥，钟粹两宫一整年的俸禄，警示主位不曾治严部下之罪。

　　佳和只当趣事儿，饭后和子车慕闲聊几句。正好说到这。边嗑瓜子边道：“皇帝哥哥知道此事后其实心里是偏向淑美人的。只不过太后都下了懿旨，他也不好忤逆太后的意思。”

　　子车慕正就着烛火，伏在案前描今日新起的丹青，佳和倚着炕案说的正起劲，子车慕也自觉淑美人在皇上心中地位不凡。再转念一观自己，与那淑美人相去甚远根本不是一类人，思及此，不动声色的在心中苦笑。宫里往后的日子她仿佛能看的愈加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