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恨歌》糖丁熊

7、相对 第一次听到

　　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与尚为太子的他初定婚约的时候，第二次听到他的名字她就要进宫嫁给他了。入宫后，第一次见到他是新年的家宴上，也不过是远远的望上一眼。进宫以来她从未被宠幸过，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也不会见到他。没想到，这么快，她就要住进养心殿了。还一住就不知道住到什么时候。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春天来之前的那场雨，冻的宫里许多人染了风寒，高烁一病就是数十日。太医院的太医们会诊无数次，这风寒还是朝着肺病去了。因着有感染的风险，养心殿上下都封锁的严严实实的。好在太医控制住疫情，才没有恶化。但控制住风寒了又出了天花疹子。

　　养心殿上下伺候的有得了这病的已经抬了出去，众人不提，心里都明白这是要送到乱葬岗自生自灭的。

　　天子这场病来的急，吓到了太后。太后从未得过天花，也没法进养心殿探望自己儿子。身为一个母亲怎么能不着急。可若她再倒下，前朝就真没能做主的人了。

　　消息传遍了前朝后宫，余袅袅没得过天花，每日都在宫里心惊胆战，皇上才看上自己，这会宣她侍奉不是要她命么。启祥宫那边也没动静，漱美人向来不喜献媚，太后那边没要求，她当然不会理会养心殿那边的事。

　　只剩下永和宫，偏偏佳和也是没得过天花的，此刻心里揪的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也没法去看皇上一眼。天天在宫里着急。

　　“怎么办阿念嫔姐姐，皇帝哥哥身边的人换来换去怎么能伺候好他。”佳和绞着帕子在子车慕跟前来回踱着步子，一颗心就没放下过。

　　子车慕看她成日这么着急，有些于心不忍。她是得过天花的，可要是她去了......皇上也未必会高兴吧。所以她到现在也没提过这事。

　　佳和干脆哭了出来：“姐姐，怎么办阿！”

　　子车慕替她擦干净眼泪，安慰她：“好了别哭了，皇上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佳和哭的止不住：“要是.....万一...姐姐我怕。养心殿上下封的那么严实，一丝漏风的地方都没有。你说皇帝哥哥他....”

　　藕心此刻也不急，既然太后没下懿旨后宫也不得随意进出养心殿，能离病源远点也是好事。掏出块巾帕给佳和抹泪，宽慰自家主子：“您快别哭了，若您身子都垮了谁还来给皇上祈福呢。”

　　翠星和辰环自上次提点过藕心后就不甚喜欢她，此时也不接她话茬，一个添灯油，一个往殿外去。小时候在丞相府她就得过天花，那会全府上下都乱了，子车慕看着佳和不知道如何开口。从前母亲常说自己那就是鬼门关拉回来的，差点烧过去了。

　　翠星从院子里进来，一脸严肃，身后还引了太后身边的漓茳姑姑：“娘娘，漓茳姑姑来了，说太后有话带给您。”

　　子车慕扶住佳和的手臂，当着太后跟前的人失态传到太后耳朵里，佳和现下本就在宫里出挑，往后就难在太后跟前立足了。

　　子车慕维持着一宫主位该有的风范：“翠星看座。漓茳姑姑是稀客，今儿怎么来了。”

　　漓茳按住翠星：“娘娘别忙了，养心殿那边实在等不起了。老奴阿，今儿就是奉太后之命请娘娘去养心殿。”

　　佳和听着养心殿三个字猛抓住漓茳：“好姑姑，养心殿那边怎么了。皇帝哥哥他....”

　　漓茳握住佳和的手：“婕妤劳心了。”又转向子车慕。“老奴说句实话，养心殿那边实在不好，陛下身边连个能伺候的人都没有。今日丞相托了口信给太后，得知念嫔娘娘是出过天花的。太后天天都睡不着，心里记挂着养心殿那边.....”

　　子车慕听明白了，这是让她去养心殿照顾高烁。父亲也真会抓机会，宁愿把她送到天花窝里。

　　漓茳不容子车慕再犹豫：“娘娘不用收拾衣物了，养心殿都一应备下了。”

　　佳和劝子车慕也不是，不劝她也不是。毕竟这是出人命的大事，多少个被抬出去的。要是念嫔姐姐去了再.....剩她自己在这永和宫，可怎么好。

　　翠星和辰环都替子车慕担忧，自家主子从来都不喜欢争宠，让子车慕搬到养心殿，是她最不愿意的事了吧。漓茳侧着身子作了个请的姿势，子车慕也不再推诿，临走前嘱咐佳和：“别怕，我一定照顾好你的皇帝哥哥，别哭了。”

　　佳和收了收眼泪，感激的看着子车慕：“姐姐一切小心，别累倒了自己。皇帝哥哥就拜托姐姐了。”子车慕点点头，拍了拍佳和的手叫她放心。

　　漓茳带着子车慕到养心殿门口：“老奴不方便进去，里面自会有人领着娘娘。皇上就住在偏殿，劳烦娘娘了。”

　　子车慕深呼一口气，甫一踏进养心殿就看到许许多多的宫女太监们面上戴着纱巾，端着药的，端着水盆的，忙成一团。养心殿一股子药味，与她儿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小李公公戴着纱巾迎上来：“奴才拜见念嫔娘娘，娘娘这边请。”

　　子车慕想，能留下的也和她一样是染过天花的吧。跟着小李公公进到偏殿，老远隔着帘子子车慕瞟见龙榻上卧着一个虚弱的男人。与当日新年家宴上看到的他完全不同，没了往日的气魄，如今只是一个生了病的小孩子。

　　小李公公弓着身子行礼告退，三四个宫女替高烁擦拭身子，再换水换布，见到子车慕也只能匆忙跪一跪。子车慕拦住一个往里进的宫女，接过她手中的铜盆：“我来吧，你去开点窗子。”

　　宫女给了铜盆迟迟不敢动，面上犯难：“陛下高烧不退，奴婢不敢开窗，若陛下受了凉烧的更重......”子车慕见她也挺机灵，多打量了她几眼，不过她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皇上现在高烧不退是急火攻心，老这么捂着，非但没好处，更加重了皇上的疫情。”那个宫女这才答应下来，忙打开侧殿的窗子。

　　子车慕坐到高烁床边，那一张凛冽的五官此刻全皱到了一起。

　　“陛下？”高烁根本没有醒过来的意思。高烁一双手在被子外面摸索着，嘴里低声喊着谁的名字。看来烧的很严重，脑子都烧不清醒了。

　　子车慕把浸过水的巾帕塞到高烁手里。手这么烫，子车慕想到母亲从前给自己讲她得天花那会，一双小手也滚烫滚烫的。大概就是这样可怕吧。明明是他逃了婚，现在还要让她在床榻前不分昼夜侍候他，哪来的这种欺负人的事。

　　子车慕又试着叫醒高烁：“陛下，醒醒。”她将高烁一双滚烫的手握在手里，脸蹭一下就红了，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握男人的手吧。压下害羞，子车慕拿出嫔位的仪态吩咐刚才那个小宫女：“你取点冰水进来。陛下身上发热散不下去。”

　　小宫女明眸皓齿，反应也快：“哎，奴婢这就去。”

　　小宫女一个人坑哧吭哧抱过来一大盆的冰，子车慕把手里的巾帕换掉，顺口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福了福身子：“奴婢名唤芝黎。”

　　在养心殿一住恐怕就久了，身边有个得手的人用着也方便，子车慕关照道：“你去歇会吧。这里有我看着呢。”

　　芝黎连着伺候了好几个大夜，此刻如获大恩，忙磕头退下了。

　　高烁依旧不醒，太医们全候在养心殿外头一同商讨下次如何用药，小太监拿了皇上的贴身衣物进来通报：“奴才参见念嫔娘娘。娘娘，皇上该换衣裳了。”

　　子车慕亲自接过小太监手里的衣服，有些茫然，更衣这种事也得她来做么......

　　小太监看出子车慕的犹豫，赔笑道：“这种事咱们底下人实在干不好，劳烦娘娘了。”

　　“阿....阿，好。你们都准备几块巾帕。”子车慕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一转身望见高烁昏在床上犯了难，换衣服...... 侍寝都没有过的她就给皇上换衣服吗。

　　子车慕心里觉得，她这会真是被父亲坑了。

　　“母后.....母后别走....”

　　堂堂一国之君病中竟然也会喊母后么，底下伺候的奴才不乏有惊讶多往龙榻上瞟几眼的，子车慕清了清嗓子把高烁的胡话压下去：“你们先下去，本宫要替陛下更衣。”

　　“遵旨。”

　　宫女太监一干人等悉数退下后，子车慕才敢伸手去解高烁的里衣。她几乎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高烁嘴里依然含糊不清的喊着母后，一把抓住正在解高烁胸口那枚扣子的子车慕的手。温度比刚才略凉了点，子车慕心中一喜，刚想禀告太医却发现高烁死死的抓住她的手不放，纤细的手背上依稀可见被抓出的红印。

　　子车慕有点吃痛的低吟了一声，试图从高烁手心里挣扎出来，昏迷中的他力气还是那么大，她越挣扎他内心越不安的抓紧她。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来人呐，芝黎！”

　　看来她现在是走不了了，子车慕不得已只好让芝黎替自己传话。

　　芝黎麻溜的进来：“参见娘娘。”

　　子车慕边扒着高烁的手边吩咐芝黎：“你告诉太医，皇上烧快退了，请他们开副清神的方子。”

　　芝黎：“奴婢这就去！”

　　一阵折腾后子车慕终于放弃把自己的手从高烁手里拿出来了。为什么一直喊母后呢，或许是把她当成了太后也未必。子车慕只好妥协，任由高烁拉着自己。看样子有好转了，等他精神清醒点再说也不迟，毕竟昏迷状态下，他做什么也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子车慕这么安抚自己。

　　太医开了药，很快高烁的烧就退了。果然他不再说胡话，也不再用力拉着子车慕。忍着羞耻，几乎全程闭着眼睛，替高烁擦过身子又更了衣后，芝黎替子车慕在侧殿里安置了一张美人塌。

　　一来方便子车慕随时照料高烁，而来子车慕随时随地都能有休息的地方。虽然子车慕心里暗暗觉得第一条才是真正目的，但她还是时常在塌上休息。接下来一连几天子车慕都负责给高烁擦身子换衣裳。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闭着眼也能不弄破他身上的痘子，帮他擦干净身子。

　　子车慕熬过三个大夜依然坚守在高烁床边。芝黎抱着新的换洗衣物，善解人意道：“娘娘先去休息一会吧，您都好久没合眼了。这里交给奴婢吧。”

　　眼看着高烁烧也退了，就快醒了，子车慕摇摇头：“不必了。”说着她接过芝黎手中的衣物，这样的事她已经很娴熟了。“这些事情，我做惯了。一时交给你我也不习惯。”说完子车慕都有点惊讶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果然是在这养心殿伺候太久了么。

　　“母....母后。”子车慕甫一转身就看见高烁摸索着想坐起来。芝黎欢呼，急匆匆往外跑着通报太医们：“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子车慕有点手足无措，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高烁。在他清醒的时候。床榻上的那个人看清楚她的样貌后，也一时间无语了。二人哑然在殿中对望，很快芝黎带着太医们打破了沉默。

　　太医们架起诊脉的线，古太琪负责诊脉。子车慕退到一边，为首的资历最老的高太医缓缓走上前观察脉象变化。天子问诊原来是这番景象，子车慕正预备着退出殿外。

　　“过来。”

　　太医会错意。指了指自己，踌躇着往龙榻边去。子车慕自然不必再管问诊的事宜，屋里这么多人，她还是退下的好。

　　“子车氏。朕在召你。”

　　高太医顿了顿，尴尬的停在台阶边上。子车慕更是摸不着头脑，被这一声唤喊懵了。她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龙榻之上那个人催促着。

　　“还不过来。”

　　“臣妾遵旨。”子车慕慌乱中镇定下来，维持名门望族出身该有的姿态，穿过层层包围高烁的太医，子车慕走到台阶之上，高烁床榻跟前。

　　子车慕感觉高烁盯着自己，仿佛要把自己盯穿。她还没忘记这一屋子人。“陛下初醒，不如先听听太医们怎么说。”说着子车慕向方才那位尴尬着的高太医报以微笑。

　　高烁略一挑眉，没想到一醒来见到的会是这她。“念嫔考虑的周到。”

　　高太医弓着身子说：“启禀皇上，皇上体内的瘀毒积火已清。剩下，只要等身上的痘子自己消了即可。”高太医又转向子车慕嘱咐。“娘娘接下来几日也要小心皇上的起居，痘子破了就会留下疤痕。”

　　这个她是知道的。子车慕得体的答道：“多谢太医叮嘱，本宫一定注意。”

　　接下来，太医们都草草告退，忙着熬制接下来所需的药方。芝黎送各位太医出去，对殿里伺候的奴才奴婢使了个眼色，一干人等退下。

　　自刚才与太医说过话，子车慕一直僵直的背对着高烁。高烁捞起身边放着的衣物问：“这几天，这些事都是你干的？”

　　子车慕深呼一口气，微笑着面向他：“回陛下的话，底下人侍候着难免有疏漏的地方。这种贴身的东西还是臣妾帮陛下换的好。太后娘娘也能放心。”她想，昏迷时他都喊了那么多声母后，能听到太后关心儿子，他也很开心吧。

　　一提到太后，高烁脸色阴沉下去。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正是母后帮自己安排的好皇后。和除夕那日窥见的她完全不同。

　　高烁盯着子车慕，意味不明道：“太后教导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