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恨歌》糖丁熊

5、除夕·下

　　余袅袅自轿子停在钟粹宫门口，也不等意夕掀帘，自己匆匆忙忙的就下来了，嘴里一边振振有词一边往钟粹宫里去。

　　“意夕，快，把年末内务府赏的新衣裳拿出来！还有...还有本宫进宫时带的那朵绢花。”余袅袅走到院中，微定了定神，掩下自己面上的激动之情。拉了拉意夕的手道“这次，本宫绝对不能失败。”

　　意夕也紧紧搂住自家小主的胳膊，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这半年来宫里的克扣，下人的冷眼她都是看过了的，终于，终于啊！

　　“小主您放心，奴婢这就去，找最精致的衣裳给您换上。皇上看了一定喜欢。”

　　余袅袅眼泪已经淌了下来，不行不行，不能哭，今日为了除夕家宴准备的妆花了一会可怎么去见皇上呢。余袅袅克制住自己，死死的掐了把自己的小臂，这不是梦。忙进了寝殿，拿出胭脂细细的在脸上盖住泪痕。原来自己也是个少女，只是可恨家里面没有权势，不然也不会沉寂到今日。

　　意夕拿了件大玫红色的水纹流曳裙，上面烫的金丝雀的纹样是那样的讽刺，余袅袅抚摸着光滑如丝般的缎面，嘴角攒出一抹冷笑，眼神中却流露出无限的柔情，缓缓道：“意夕，替本宫换上，别叫皇上等急了。”原来，她也可以这样美。

　　意夕也兴奋的“哎”了一声，开始替余袅袅解身上的腰带，外面的宦官们早备下了凤鸾春风车候着，余袅袅再出来时已然换了个人般。老太监们看这些事也看的久了，明白这以后就是正经的娘娘了。恭敬的跪在地上道：“奴才们，恭迎茹才人，娘娘千岁千千岁。”

　　余袅袅眼风扫了扫凤鸾春风车，以椒涂面，一架马车所用金玉比自己宫里的还多。往后，这春风车的主人，也该换换了。余袅袅轻蔑一笑，开口却温和宜人：“公公辛苦了，本宫得了赏，一定忘不了今日公公们的抬轿之情。”

　　跪着的太监们，见是个心澄眼明的人，笑的越加谄媚了，忙不迭迎着余袅袅上马车。

　　这边厢，五位公主随着太后回到寝殿内，热热闹闹的挤满了一屋子，连漓茳也不用伺候着，由几位公主亲自都侍奉在太后脚下。太后也乐的自在，这里面唯有二公主永安和十三公主固烁是自小长在太后身边的，至此太后也开了恩，请来先帝的几位太妃太嫔，公主们的生身母亲，这下公主们更感念太后的开明。只是太后心里面一直揪着，想到那位茹才人今夜侍寝就心焦。

　　除了二公主和十三公主，剩下的人一概不知当年东宫的那桩秘闻，此刻，不相干的人都在，十三公主是个聪明见的也不敢随意提起这事，只好默默的观察太后的一言一色。

　　六公主今日见了那位皇弟新纳的念嫔娘娘，自然想起了先帝驾崩那日的事，见众人有说有笑，也不再提起。不过和她一母同胞的五公主永茯就没这么会看眼色了，大大咧咧的掩着帕子边笑边道：“今日皇上提起时，我愿以为丞相千金必定会中，没想到，哈哈...”语停时，太后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了，六公主固祁也扯着她袖口，然她还继续说了下去“侍寝居然是个没头没脸的小才人。”

　　固祁拉扯永茯的样子全被二公主永安收在眼底，此刻也跳出来，不冷不淡的往太后心里加了把火：“不过我看那位茹才人模样如花似玉的，难免皇上一时新鲜喜欢了。”

　　太后青筋跳了跳，没把永茯的话放在心上，倒是永安的话让她心惊了三分。就是那模样引得皇上多看了她几眼，偏是这副模样。太后吃了半口桌子上的糕点，漫不经心道：

　　“固祁今年几岁了？”

　　五公主和六公主的生母是个不起眼的太妃，先帝在时就只能靠着两个女儿保住自己的妃位，此刻更是恭敬道：“回太后的话，固祁过了今年春天就十九了。”永安在一旁边嗑着瓜子边打眼瞧着这位太妃，嘴角含着笑意。

　　太后点了点头，思考了一番道：“也不小了，怎么还没有出阁？”

　　这句话一出，固祁心里一咯噔。明明是永茯嘴里过了瘾，怎么被提的是自己。

　　太妃接着说道：“去年先帝走之前是安排了一位大学士，只是后来宫里出了这样的变故也就耽搁下了。”

　　太后的话如刀锋般刺进固祁的心窝里，也吓的永茯不敢吭声：“固祁是妹妹，婚事因着大大小小的事拖到现在都没有嫁人，至于那原先选定的内阁大学士，我看还是和永茯般配些。永茯这丫头我瞧着忒鲁莽。固祁嘛......我看今年刚回朝的戍马将军很不错，即日就吩咐内务府和礼部办下去吧。”话末，太后满脸堆笑的牵起固祁的手又道。“这件婚事哀家替你做主了。”

　　太妃坐在下面，傻了眼也不知道如何接话。在场的众人心里明白，这位六公主生性怯懦，脸皮子又浅，那位将军常年在边关打仗，大字都不认识一个，六公主也欲哭无泪，急的直喊太后。永安抚了抚永茯鬓角的碎发，笑的依然明媚却让人觉得疏远，语气像风一样轻却扎进永茯的心，她道：“六妹亏了你，才得了这门亲事。”

　　太后也笑呵呵的道：“是啊，这也算因祸得福了吧。”眼光落在太妃身上，太妃这才回过神慌里慌张的谢了恩。六公主死死咬着嘴唇，低下头。固烁愤恨的瞪了永安一眼，永安一副不管自己事的表情，让固烁更看不懂她。

　　太后亲自赐婚的消息当下就传了出去，传到了养心殿，皇上听说了以后也懂得自己六妹的心性，怎么忍心同意。无奈太后金口玉言，现下满宫都知道了，又怎么能收回天家成命。

　　皇上身边的小李公公笑嘻嘻的跑进来报：“奴才参加皇上，茹才人已经在沐浴了，皇上是否移驾寝殿。”是她，那日一别之后是他第一次再见到这张脸。高烁掩下欣喜之意点了点头。脚步却加快着往寝殿去。

　　余袅袅沐浴过后，又重新花上精致的妆容，特地让意夕加深了腮红，她说这样才能在昏暗中让皇上看清自己的脸庞。

　　余袅袅被送到寝殿门口，一进去，就看见一个英气十足男子坐在床榻之上，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她嫣然一笑，百媚生。高烁的期待慢慢的低下去，这样厚重的脂粉味，这样娇滴滴的性格，虽是同一张脸，还是和她有着天壤之别。

　　余袅袅大胆着走上前，坐到高烁腿上，红透了脸把手臂挂在他的脖子上，作出小鸟依人的姿态，柔婉道：“妾身，还是第一次能看皇上这么久。”

　　高烁内心有一丝抗拒，揽过余袅袅纤细的腰肢把她放在床上，尽量温和着道：“再说一遍，你的名字叫什么。”

　　余袅袅没想到皇上把自己推了下来，有些惊讶和失落，不过很快的掩盖住自己的内心，柔媚着盯着高烁道：“妾身名唤袅袅。”

　　高烁在心底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像在说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道：“朕给你定的封号茹很适合你，往后就在朕面前自称茹儿吧。”

　　余袅袅一愣，不明白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但看皇上对自己和颜悦色的，一定是宠爱自己了。忙欢喜的答应下：“妾身遵旨，茹这个字很好听，皇上取的比妾身的名字还要好听。”

　　高烁也只是淡淡一笑，心绪飞到其他的地方。扯过被子盖在余袅袅身上道：“你好好休息，以后朕多去看你。”说着起身。

　　余袅袅不明白皇上意思，带着嗔怪的语气道：“皇上要去哪，不留下来么。”

　　这张脸这样的顺从，让他不适应。他极力掩饰住自己的心情，道：“朕的六妹今日受了委屈，朕得去看看。你在养心殿睡吧。明日朕派人送你回去。”

　　余袅袅彻底傻眼了，哪有侍寝却扑空的道理。但这也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她只好诺诺的点点头，眼睁睁看着皇上离开寝殿。喉咙里像卡了根刺一样难受。

　　永和宫里面，是唯一在守岁的，佳和喝了几杯梅子酒，几次伏在子车慕看书的桌案上睡过去。翠星在旁边笑的直不起腰，道：“藕心，你家小主非要喝，这可不怪我。”

　　藕心在旁边拉起佳和，艰难的给她灌了几口醒酒汤边啐了一口，道：“呸，就你亲自端的酒，不怪你怪谁去！”

　　子车慕坐在暖炕上关切道：“给她拿件衣服，天凉喝醉酒最容易受寒了。”

　　辰环手里搭了件兔毛斗篷一身风雪的进屋，一听子车慕这话边笑：“小主想的周到，我刚去婕妤娘娘殿里取了来。”

　　藕心接过辰环手里的斗篷感激的望了她一眼，顺带着鄙夷的白了翠星一眼。翠星一脸哑巴吃黄连的委屈劲，愣拉着子车慕诉苦。“小主你看看，她欺负我。”

　　子车慕哭笑不得：“行了，佳和今天就同我一起睡吧，别叫她到院子里着了凉。”她又看了看三个小丫头虽然嘴皮子还是厉害的不饶人，也显出困倦之意。“你们也去睡吧，我想自己去宫外逛逛。”

　　辰环最着急着拦住子车慕：“小主，夜这样深了，奴婢不困，陪您一起。”

　　子车慕拍了拍辰环手，系上斗篷，安慰她：“我就在门口略站站，不用担心我。”

　　辰环依然不放心，翠星拉了拉她。暗示她不要再劝，子车慕提了盏灯出门，翠星才说：“今日在宴会上那么难看，小主心里郁闷，你就别劝她了。”辰环望望门口，也只能和藕心一起，搀扶着佳和到床榻上。翠星也叹了口气，小主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钟粹宫都熬出来了。

　　高烁从养心殿一路出来过了御花园，走到永和宫附近，远远的看到一盏微弱的灯火亮着，照亮了子车慕轮廓分明的脸，月光下，她踢着脚在宫门口踱步，专注着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带着少女稚嫩的气息。她的美是大气的，和那些个女子都不一样。这样的女子是担的起后宫主位的，却也是他母后硬塞给他的。为了地位联姻，是他最痛恨的。在前面提灯的小李公公何其机警，立刻道：“前面是念嫔娘娘和佳和婕妤娘娘的永和宫，皇上可要...”

　　“不必。”高烁的话掷地有声，小李公公不敢再言，高烁转了个弯往永寿宫去。

　　“唔....天上的星星也变成方方正正的了。”

　　落入他耳朵里，不禁失笑，怎有四方的星星。

　　一入偏殿，人已散尽，连固烁也被太后赶了出去，只剩下永安在殿内和太后歇着。皇上一进来还没说话，太后就明白了他的来意。“皇上是想为固祁求情？”

　　皇上保持着儿子的尊重和礼仪：“母后料事如神，既然了解儿子心情又为何指了戍马将军给固祁。她.....一定不愿。”

　　皇上看了自己的二皇姐一眼，永安默不作声的替太后捶肩。这个二皇姐心思向来深不可测，现在只有她在，定也和她脱不了干系。太后想了想戍马将军的样子，确实是个粗人。心里也动了恻隐，永安在旁边适时的提醒着太后。

　　“今日永茯冲撞了皇上的妃子，就是那个什么茹才人，自然也就冲撞了太后。太后苦心颇深，也是为了给永茯一个教训罢了。”

　　这番话说来滴水不漏，但句句都透着阴狠，高烁一直不明白母后为什么要把二公主放在自己身边抚养。母后分明，分明亲自断了永安生母的荣宠。

　　太后听到茹才人这三个字，细细打量急匆匆赶来的皇上。“今夜茹才人侍寝可舒心？”

　　太后提到茹才人，高烁也猛然忆起当年的点滴，不愿再继续想，随意敷衍着：“茹才人善解人意，倒是个体己的。”

　　太后也不继续追问，又说起固祁的婚事：“各处公主府已经修缮的差不多了，既然固祁过了春天就要嫁，也不必费事，就让她留在宫里，守她母妃几天吧。到时候就从宫里出嫁。”

　　皇上深知，遇到那个女子，母后一向心狠手辣，固祁的婚事已经成了定局。也不再劝。永安觑了觑太后和皇上笑意盈盈，太后看着她道：“你笑什么。让哀家也听听。”

　　永安搂住太后胳膊：“儿臣是笑，今年还是太后和皇上一起守岁，和往年一样。”

　　太后刮了刮她鼻头，被永安哄的高兴直道：“你呀！最会说话了！有时竟是最伶牙俐齿的固烁也比不上你。”

　　皇上忽然想到永和宫那盏漆黑的夜色里明晃晃的灯光，这么晚了也没睡，她也是在守岁么。

　　皇上身边的小李公公暗中给太后使了个眼色，太后看着皇上思绪纷飞的模样，立刻明白了，像吃了颗定心丸，笑的更加深，自己给儿子指派的婚事一定没错。

　　高烁从永寿宫里出来，连他自己也没发现，脚步不自觉的加快，又路过永和宫时，门口的那盏灯，那个人已经不见了。永和宫的大门紧锁，像是今夜他从未遇见过她一样。小李公公跟在高烁身边多年，深知他的喜怒哀乐。

　　“天冷的很，皇上可要去永寿宫暖暖手。”

　　高烁望了望永和宫的方向摇摇头，小李公公也不认为自己是贴了冷屁股，皇上没有动怒那就是摇摆了。他又弯了弯身子。

　　“起驾，回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