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恨歌》糖丁熊

3、承宠

　　永和宫西暖阁摆好碗筷，小厨房做了清淡可口的小菜和蘑菇粥，都是辰环亲自盯着厨房，按照子车慕喜欢的口味准备了一桌子饭菜。翠星向来不懂得这些做饭的事情，在寝殿里伺候子车慕起床，与子车慕有说有笑的。

　　秋日的天说变就变，翠星拿了件小夹袄替子车慕套上，乐呵呵的与子车慕闲聊：“昨日佳和婕妤走的时候并着藕心也去了，此刻还没回，辰环那边派人来问，可要给佳和婕妤准备上饭菜。”

　　子车慕接过小宫女捧上来的茶盅漱了漱口，又有人端了痰盂上来，跪着替子车慕接着。子车慕皱皱眉，有些不习惯宫里做派，翠星自然明白，扬扬头对屋子里伺候着的道：

　　“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有我伺候娘娘。”一转头就对上子车慕嗔怪的表情。

　　子车慕吐了口里的水，不紧不慢的擦了擦嘴角：“进宫第一天你倒有大宫女的气派了。”

　　翠星红了红脸却也不羞惭：“也是跟着辰环姐姐学了三四分。”

　　子车慕被翠星的模样逗笑，随即又想了想她方才的话，道：“想必她要留下用了早膳再回来，就不必了。咱们吃便是。”

　　翠星哎了一声，捧着痰盂退了出去。没半柱香功夫，辰环和翠星领着小厨房的人端了饭菜进了暖阁外殿，子车慕穿戴整齐也撩了帘子自内屋出来。底下人恭恭敬敬的行礼问安。辰环淡淡吩咐：“你们也早些去用膳吧。”谢过恩，小厨房的奴才们也退了出去。子车慕坐下拿起碗粥，慢悠悠的品着。

　　翠星站在子车慕身后俯下身子，故作神秘道：“小主猜我和辰环姐姐方才遇见谁了。”

　　子车慕也不抬头：“谁？”

　　翠星眨巴着眼看了看辰环，辰环犹犹豫豫的说道：“是佳和婕妤。”

　　子车慕不由得觉得这两个人脑子糊涂了：“佳和与咱们同住一宫，就算不是在一个宫里，也都是后宫里的人，碰见她有什么稀罕的。”

　　翠星好像在描述着什么稀罕事：“小主！佳和婕妤回来时辰环姐姐问她用没用过膳，她也只是失了神般摇摇头。住进来虽一天，奴婢还没见过佳和婕妤不开心的样子呢。”

　　辰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翠星说的对，昨日她出门前还来找小主聊天，不过也许是佳和婕妤累了。”

　　子车慕放下粥碗，辰环很有眼色的立刻给子车慕添了粥。子车慕吩咐道：“今日这粥熬的不错，辰环，你去小厨房给婕妤端过去一点。”

　　辰环刚要出门，迎面就撞上了佳和婕妤和藕心，辰环也急忙跪下身给佳和行礼。子车慕一望，心里也不禁揪了揪，只见藕心搀着佳和进来，佳和眼圈黑黑的，没有半点生气。

　　子车慕冲翠星和辰环使了个眼色，辰环忙上前帮忙搀住佳和，翠星搬了个五角圆凳。佳和坐定后才终于开口：“姐姐，佳和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子车慕心内也有一百个疑问，不过侍寝了一晚，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或许.....男女合欢之事吓到了她也未可，自己在府内跟着教习嬷嬷学习时，初领会到男女之事也大吃一惊。想到这，子车慕宽慰着佳和道

　　“怎么会，佳和乖巧伶俐，若本宫是皇上，疼你还来不及呢。”嘴上如此说，可子车慕心里是瞧不上那位皇上的。连如此天真的佳和也能被他欺负成这样，可见这位皇上的腹黑。

　　佳和吧嗒吧嗒的倘泪：“入宫前，佳和也已经明白了男女之间是怎样的，只是.....只是昨夜，皇上也只是管佳和叫妹妹。未曾碰过佳和。”佳和说着说着脸憋的通红。

　　子车慕一惊，皇上竟然油盐不进，不仅仅是因为她，而是谁也不要么。随即脸上一红，这样讨论男女之事实在有些羞，但也只好抿了笑道：“佳和呢？佳和可曾把皇上当作一个男人，自己的男人。”

　　佳和想了想：“皇上即位前我每每入宫也只和他兄妹相称，夫妻之事从来都没想过。可是父亲告诉我要选秀，给他做妃子的时候，我也　　并不反感，高烁哥哥对佳和很好很温柔。只是嬷嬷说，不能伺候自己的夫君是不贤不惠。”

　　藕心在旁边也落了泪：“县主在家那可是掌上明珠，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子车慕倒对皇上的心意有一些，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了解，仍然开解着佳和：“或许皇上也是把你当成了一颗明珠呢？”佳和停了抽泣，似懂非懂的看着子车慕，子车慕莞尔一笑，继续道“正是因为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所以皇上才不碰你，他希望你永远都是他的佳和妹妹。”

　　翠星机灵着搭腔：“对啊对啊，婕妤您别难过了。我看皇上把您看的珍贵才是，这是皇上怜惜您呢。”

　　子车慕自己从未了解男女之事，但也看出来皇上这是把佳和当成了妹妹一般看待，连同她欢好也不愿意，想来也觉得心中不忍罢了。只是，若不愿，又为何召了佳和去侍寝呢。她似乎隔着重重的宫墙，竟也能猜到一两分他的心意，却又觉得他的心十分深，深到自己永远也触摸不到。

　　直到第二天，第三天，连着四五日侍寝，佳和也不再哭闹，每每从养心殿回来也总是把皇帝哥哥给她说的故事讲给子车慕听。

　　子车慕到底是养在深闺里的大家闺秀，从小便被父亲调教的一副端庄沉静的好性子，总捂住佳和的嘴道：“你这个人，好歹是皇上的嫔妾，还见天哥哥，哥哥的叫。也不怕叫旁人知道了去，怪你不懂礼数。”

　　佳和也只是笑嘻嘻的：“皇上说了，往后便是喊他皇帝哥哥也无妨。”

　　子车慕这才稍安了安心，看来皇上也是极恩宠佳和的。

　　今日来皇上虽有一个多月未曾踏足后宫，也惦记着叫人给佳和婕妤送一对波斯的猫眼，供佳和开心。如此一来，宫里面不乏改不过口的只还称佳和县主，佳和也不恼，又见皇上隆恩颇深，这佳和婕妤得了许多的例外。就是位份最高的念嫔娘娘也比不上，骠骑大将军在朝中也更得其他同僚的阿谀。一时间，佳和婕妤成了后宫里面最令人奉承的人。内务府也只挑最别出心裁的贡品给她送来。

　　翠星倚在门框边上，扶着手看着这些人来来去去，不由得感慨，这永和宫自住进来就热闹不停。嘴里像是自言自语，小声嘟囔着：“这人人都来，皇上怎么就是不来永和宫呢。”

　　辰环抱着入冬准备着的斗篷，打翠星身边过，皱了皱眉，存了些教训道：“这也是你我这样的人能议论的。”

　　翠星也惊觉是自己失言了，忙红了红脸，掀了帘子躲进屋去，辰环摇摇头叹了口气。虽娘娘宫里没人嚼舌，但自己是府里跟过来的，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一二。怕也只因着自家主子皇上才不愿意来这永和宫吧。

　　子车慕心里当然明白这层意思，倒也不在意，觉得反而落的清净，若自己哪天落在他眼里叫他觉得不高兴了，那才是真正的愁苦。眼下这样算得了什么。自己只要在这嫔位上安安稳稳呆着，不给丞相府添麻烦，也就好了。

　　如此，腊月里面，皇上才又踏足后宫。翻了淑美人的牌子，次日漱美人的轿撵打永和宫门口过去的时候，子车慕正预备着携了佳和一道去看望太后，佳和瞧见步撵上的清盼烟坐也不是，更是虚弱无力，一下子也就明白过来了。眼圈微微一红，子车慕使劲攥了攥她的手。佳和无助的扭过头看了看子车慕坚定的眼神，这时漱美人也从步撵上下来给二人行礼。

　　子车慕不动声色的扶过佳和，这边忙赔笑道：“漱美人也辛苦了，这些虚礼就免了吧。宫里人也不多，就当在家里。也随意些。”

　　清盼烟也不诺耶，遂起了身，道谢：“多谢念嫔娘娘。”子车慕只见她面容清冷，仿佛是寒山上盛开的一朵白莲，姿态一如名字，清冷如烟。连她也被清盼烟的美吸引住不由多看几眼。只是这美太冷了，连墨色的眸子里也藏了几分他人不得轻易靠近的疏远。

　　若说这样桀骜的女子，怎会主动献媚。说起漱美人得宠之事，也是宫里的一桩趣闻。刚入腊月，皇上就下旨重新修缮梅园，更亲自监工。只因着那日去太后宫里请安，十三公主固烁说了句宫里的梅花开的好没意思，同别的花在一起，红的紫的，也未免太艳俗。

　　太后向来宠这位先帝的斯太嫔诞下的公主，斯太嫔又去得早，固烁也打从娘胎里出来就送去给太后抚养。连名字，太后也求了太子的烁字，希望小公主平平安安长大。

　　虽然庶出，但骨子里有几分嫡出的风范。太后每每瞧见六公主那柔弱怯懦的样子，更欢喜固烁。自固烁抱怨，太后当场找皇上要了脸面，请皇上修缮个梅花园出来。

　　皇上的孝心合宫上下谁人不知，太后一句话，皇上回了养心殿就找了宫匠设计图样，着手修葺梅园。

　　只是清盼烟却也是个爱梅的，她的性子与这高洁雅致的花倒十分相像了。

　　正赶上皇上率人亲自开工那日，瘦弱的清盼烟裹在一件淡藕色的披风里面折着御花园里的梅花，折的七零八落。引得皇上龙颜大怒。

　　清盼烟也不畏惧皇上，只挺直了身板，孤单单的立在花丛中道：

　　“梅花与这些个俗物开在一起，不如埋到土里，与大地作伴，倒干干净净的。”

　　如一阵清风拂过，数朵傲骨寒梅也抵不过清盼烟这一句话的泠冽。当日皇上着人送了清盼烟回宫，次日便宿在了清盼烟的启祥宫里。

　　清盼烟称自己疲了，有失体态，先行告退。子车慕感到佳和在旁边的不自在，忙准了。待清盼烟走远了，子车慕才幽幽叹了口气。

　　“你也太沉不住气了，好歹也是个婕妤。”

　　佳和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有些慌张：“念嫔姐姐，我不懂，皇帝哥哥为什么只宠幸她。是佳和的错吧。皇帝哥哥宠幸了她啊。”

　　佳和的小丫头藕心见自家小主向来天真活泼，这会也着了急，蹦出了小家子气的脏话：“那个漱美人必然是狐媚了皇上。”

　　子车慕当即呵斥道：“胡说八道！”藕心忙跪了下去，脸色蔫了下来。子车慕缓了缓语气道：“以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让你家主子跟着你受连累。”

　　藕心忙磕头：“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佳和也一旁伤心难掩，根本顾不上为藕心开脱，子车慕牵住她的臂弯：“走吧，别哭了，太后还等着咱们呢。”佳和丧着脸点点头。

　　二人走出去好几米，藕心仍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翠星又折回来扶起藕心道：“好姐姐，永和宫里最泼皮的就是我了，你怎么也要抢了我的名号去。”藕心本脸色苍白，听翠星这样打趣自己才温和了点勉强笑了笑。并着翠星辰环在后面乖巧的跟着子车慕和佳和。

　　太后跟前的漓茳亲自到宫门口迎了子车慕和佳和，行了礼道：“奴婢见过念嫔娘娘，见过佳和婕妤娘娘。”

　　子车慕和佳和也微笑了笑以回礼：“漓茳姑姑多礼了。”漓茳倒不再客套，引二人进殿。

　　太后懒洋洋的倚在床榻上，胳膊下枕了只金线裹边的仙鹤对枕，一派雍容。见了二人进来忙招手：“漓茳赐座。”

　　子车慕和佳和柔柔的行了礼谢恩，坐在太后近处，翠星辰环藕心与一并小丫头在外殿里候着。寝殿里只剩下二人和太后，还有太后身边的漓茳。

　　“哀家今日身上不好，不想起晚了。你们竟挑着这样的日子来。”

　　子车慕恭顺的回话道：“太后今日歇息着想必也无聊，所以臣妾们就来了。”

　　太后打眼看了看默默在一旁绞着手帕的佳和，开口问道：“佳和平常最能接哀家的话茬了，今日怎么倒没音了。”

　　佳和这才恹恹的反应了过来，想笑又不能，干脆委屈道：“皇帝哥哥不喜欢佳和了。”

　　子车慕被佳和的话吓的往后倒了倒，在太后面前也这样口无遮拦，实在不是好事。还好太后看上去倒不恼于佳和的失态，慈祥道

　　“你皇帝哥哥怎么欺负你了，给哀家说，哀家替你好好说他。”

　　佳和也只摇摇头：“若说了，那往后的喜欢也是做出来的样子。佳和不愿。”子车慕的心颤了颤，自己与她不也一样么。若不喜欢，就疏远着好，虚情假意自己是最容不下的了。

　　太后一时哑语，子车慕感觉得到太后必定以为佳和此番话失了态，不像是后宫之人该有的任性，也不作声斥责她。

　　漓茳开口劝解道：“婕妤娘娘好歹也是嫁进宫的人了，奴婢斗胆宽慰小主一句，若为这样的事伤心，往后只怕伤心伤不过来呢。”

　　太后听了这番话，才略点了点头，也道：“哀家听说，宫里的人还管佳和叫县主是么？”

　　子车慕旋即替佳和答道：“回太后的话，是。宫里的人瞧着婕妤亲切，从前也与婕妤熟悉，不自主的就叫顺口了。”

　　太后不置可否道：“漓茳也是先帝时的老人儿了，怎就叫不错。哀家以为，漓茳才是懂礼数的。不像底下那帮蠢货。”说着，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的厌恶之情“不过，念嫔说的也在理。佳和有佳和她的好处。”

　　子车慕点点头忙答是。

　　太后的眼神多在子车慕，自己的外甥女身上流连了几番。转了话锋闲扯起后宫里的事：“哀家听说皇帝前几日去了启祥宫。”

　　子车慕点头：“漱美人清丽脱俗。”

　　太后嗤之以鼻，不以为然：“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出头的鸟了，她父亲也只不过是一个尚书，说重要也不重要，人尽可官。怎么生了这么桀骜的女子来。哀家听了她承宠的故事，在宫里闹的沸沸扬扬，太不懂礼数了。明日你也去折朵花，我也折朵花，成什么样子。”

　　佳和在旁边默默听着，子车慕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好多安慰，笑着回太后：“皇上恩泽后宫也是好事，到时候漱美人若有福气诞下皇子，这才是她的好处。”

　　太后点点头：“但愿吧，也不费哀家的先帝刚去，就给皇帝选妃的一番苦心。”思及先帝，太后动容，语气也柔软下来。

　　子车慕想，太后也是真心爱慕着自己的夫君吧。这深宫里面，若能得自己真心以待的一个人，枯燥漫长的等待的日子也才能好熬一点。

　　佳和也明白了太后方才的话，自己是皇上的妃嫔，但于皇上，自己仍旧是昔日的县主，妹妹。与他有夫妻的分，但终究是兄妹的情。皇上对自己没有丝毫的爱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