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春意浅入画》花里神仙

31、中元 生劫易渡

　　七月半，天还未亮，吴州城街头便响起重重的敲锣声，家家户户携老带小出了门，施米，焚纸锭，摆香烛，以慰孤魂野鬼。
　　到了夜里，妇人们祈愿后纷纷将荷花灯推入了水里，数不清的烛火聚在河面上，最后齐齐远去。
　　“浅意，当初娘就不该答应你进宫，是娘害了你，是娘害了你啊……”郑氏在岸边泣不成声，手里的花灯捏得死死的，好像那是比命还要紧的东西。
　　碧心上前扶住了她，噙着眼泪叫道：“夫人……”
　　“孩子，吃好穿好，天冷了，可别冻着，你且再等等娘，娘很快就来陪你。”郑氏说着弯下腰将花灯放进了水里。
　　“夫人，您可千万别做傻事啊，小姐走了，可老爷还在，要是……”
　　“碧心，”郑氏打断了她的话说，“走，回府。”

　　正在林府大门前焦急等待的林启正见郑氏回来了，急忙上前迎她，“夫人，你可算回来了！”
　　“老爷，出什么事了？”
　　郑氏话音刚落，林启正就拉她到了角落里，在她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郑氏起初目瞪口呆，最后竟喜极而泣，“老爷，你说的可是真的？！”
　　林启正重重点了点头，眼眶也一下湿了。
　　“菩萨保佑啊，这真是太好了，”郑氏哭着嗓子说，“老爷，近来我动不动就想着寻死，让你费心了……”
　　“好了好了，这下没事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便是。”林启正安慰道。
　　“哎。”郑氏应了一声，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林启正回头对碧心说：“碧心，快去厨房准备几个小菜，再拿壶好酒来，我和夫人要好好喝上一杯。”
　　“是，老爷。” 碧心见老爷和夫人心情一下大好，也跟着开心起来，蹦跳着就进了大门。
　　月光穿过四方天井照进了院子，正堂里灯火明朗，林启正站在原地凝视许久后说：“夫人，还记得那日太子跪在地上诚诚恳恳的模样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郑氏叹息道，“好端端一对佳偶如今分隔两地，这辈子也不知还能不能在一起。”
　　“世事无常啊，这事也由不得我们，眼下他们能平安就好，剩下的只好看天意了。走，我们回家。”
　　两人并肩往里走去，落下一对和谐的影子。

　　“很久没上来了，今夜的景色倒是独好。”韩笙倚在石阑干上向外望去，密布的河道闪着点点灯火，此时的洛阳城竟迷幻的像是个梦境。
　　“殿下，你说这些亡魂真的会回家吗？”吴德海问道。
　　“也许吧，人也好，魂也罢，在外漂泊久了岂会不想家。”韩笙答道。
　　“我爹娘死的早，从小就没了家，要不是当年殿下您从那几个叫花子的拳脚底下救了我，带我进宫，我早就横死街头成了野鬼，更别说能像现在这样吃饱穿暖。”
　　“这些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你在我身边尽心尽力这么多年，我都看在眼里。”
　　“谢殿下赏识。”
　　“也不知我派去的人到了吴州没有。这祭祖的日子，他们心里该有多难受。”韩笙远眺南方，眼里满是内疚。
　　“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到了。殿下也别太过自责了，再怎么说您也保全了太子妃的性命。”
　　“她迟迟不来信，一定是遇到了难事。不能再拖了，我得尽快想办法才是。”韩笙皱了皱眉头道。
　　夜已深，河上的灯火慢慢消失在了天地的尽头，洛阳城也静了下来。

　　已过子时，屋外风声作响，天边传来起伏的狼嚎。一切习以为常，浅意却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不知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子的缘故，她觉得胸闷心慌，正想要起身喝口水，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轻轻叩响了，浅意上前疑惑地问道：“是谁？”
　　“是我。”
　　一听竟是白绝尘的声音，她急忙开了门，他披着件黑色斗篷站在门外，斗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叫她看不清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快，随我走。”
　　“出什么事了？！”
　　“一群盗匪正在不远处的集市上作恶，是一个小师父在回来的路上看到的，明玄师父知道后立马告诉了我，没时间了，我们得赶快找个地方藏身。”
　　白绝尘话音刚落，两人就听见寺院的大门被人重重敲响了。
　　“快走！”他拉过了她。
　　两人往后山疾步走去，风越刮越刮大，浅意都有些迈不开步子。
　　“来，我背你。”白绝尘说着蹲下了身子。
　　上山的路越发难走，风在耳边呼啸不停，他的双臂从后面牢牢圈着她，一步一步稳稳地向上。
　　到了一个位置较为隐秘的崖洞前，他将她轻轻放下，说：“你在这里待着，记住，有任何声响都别出来。我回去看看，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他说完取下了身上的斗篷，披到了她的肩上。
　　“绝尘！”浅意喊他，“你千万小心！”
　　白绝尘回头看她，即便是在这样慌乱的时刻，她如星星般璀璨的明眸也依旧叫他心动不已。
　　他没有说话，只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就下了山。

　　明玄师父刚打开大门就被面前的人恶狠狠推开了，那人面露凶光，满脸横肉，张口就大骂：“老东西，敲这么半天才开门，不想活了？！”
　　“阿弥陀佛。”明玄师父单手作礼。
　　“老东西，少来这套，快把你这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那人说完就挽起了袖子。
　　“什么人敢在这龙兴寺撒野！”白绝尘从远处高声呵斥道。
　　“白大人！”明玄师父见白绝尘又折回来了，心中一惊。
　　待白绝尘走近后，盗匪头目上下仔细打量了他，阴笑一声说：“老家伙，原来今个是有贵客啊，看着来头可不小，宫里来的吧。”
　　“擅闯皇家寺院可是要杀头的大罪。”白绝尘冷冷直视他的眼睛说。
　　“呦，大伙你们听听，他说要砍我的脑袋呢。”
　　身后的一群人听了狂妄大笑。
　　“要银子我有，拿了银子后立马给我滚出去。”白绝尘狠狠说道。
　　“大人果然是聪明人，好说，好说。”
　　白绝尘从袖中掏出了几张银票，说：“这些够了吧。”
　　头目两眼发光，一脸谄笑地接过银票，“大人果真豪爽，谢过大人了。”
　　“还不快滚。”
　　“兄弟们，走。回去喝酒吃肉咯。”头目手一挥，笑着往外走去。
　　明玄师父关上大门后摇头道：“这帮狂徒实在是可恶，当年张大人只身一人与他们厮杀，最后实在敌不过竟被割了喉。乌合国地形复杂再加上他们向来行迹诡秘，皇上几次派人前去清剿都落了空。”
　　“眼下也只好这样作罢，我丢了性命不要紧，可浅意还需要人照顾，”白绝尘说着转了身，“师父，我回后山去找她，你回去歇息吧。”
　　“阿弥陀佛，”明玄师父望着他的背影行了个礼，“生劫易渡，情劫难了啊。”
　　白绝尘上山后发现大小崖洞竟被人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壁上的画更是毁于一旦，浅意也不知所踪。
　　“糟了！中了他们的计！”他心里一惊，调头就往山下跑。

　　“大哥，这回咱们可是占了大便宜了。”
　　盗匪头目看了看骆驼背上昏睡的女子，仰天大笑，“前几次来都没去过这后山，那破庙里也实在是没什么可拿的东西，今个倒是运气好，一来就捡到了宝贝。”
　　“小的几个去的时候，这女人就躲在一个崖洞里，她看见我们想跑，小的上去一棍就把她敲晕了。”
　　“干得好，回去后重重有赏。”
　　“谢大哥！”
　　“出发！等进了我大乌合，吃喝享乐样样少不了！”
　　“是！”

　　白绝尘上马后一路急赶，终于在十几里外的沙山下看到了那伙盗匪，他弃了马向山上追去。
　　“都给我站住！”到了山顶他大叫道。
　　“糟了，大哥，有人追上来了。”
　　盗匪头目回头一看，笑道：“就这小子，让我去解决了他。”
　　“快把人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白绝尘上前道。
　　“那女人原来是大人您的呀，哎呦，那是小的不识抬举了，刚才还玩了她呢，这不已经晕过去了。”
　　话音刚落，白绝尘便一掌击了过去，又一勾拳打在了他的肋骨上，此人生得十分高大敦实，竟被一下打飞在地上。
　　白绝尘上前拔出了他腰上的短剑，一刀将他的喉咙割开，冷冷说：“这一刀，是为了张大人。”
　　鲜血一下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沙子。
　　其余十几人面面相觑，吓得直往后退，最后纷纷逃散了。
　　周围一下安静了，除了耳边萧萧的风声，他听不到其它任何声响。
　　他丢了手里沾血的短剑，向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