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春意浅入画》花里神仙

29、七夕

　　漫天的黄沙在低空肆虐，呜呜的风声震得轩窗嘎吱作响，车轱辘拼命往前转着，地上的轮印被狂妄的风沙一下盖了过去。
　　“这里极为干旱，我刚来的那会也很不习惯，待了这些天稍稍有些适应了。”白绝尘说着转头看向浅意。
　　她的脸看起来十分疲倦，头发也有些凌乱，一件素色的披风死死的裹在身上，整个人缩在角落里抱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兔子。
　　“赶了这么久的路，累坏了吧，别担心，马上就到了。”白绝尘又说。
　　浅意嘴唇紧抿，仍然没有说话。
　　“从宫里出来到现在已经好几天过去了，你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说出来，你不想说你就哭出来，”白绝尘上前揽住了她，“你哭吧，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
　　浅意身子一颤，过了会终于忍不住大哭，“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白绝尘怔住了，他只是听吴德海大致讲了宫里发生的事，没想到她心里竟如此委屈。
　　“没事了，都过去了……”他轻声宽慰道。

　　马车到了龙兴寺门口停下了，高耸的白杨树下站着一位老僧，老僧的身形瘦小却不失气魄，脸上布满了皱纹，眉须已经全白，手上的一串佛珠乌黑锃亮。
　　“明玄师父，这位便是我之前提过的好友，林浅意。”白绝尘扶着浅意上前道。
　　“有劳师父了。”浅意低头说。
　　“阿弥陀佛，姑娘不必客气，白大人为我们龙兴寺重振光辉，于我们有恩。只是这里条件艰苦，姑娘怕是要受累了。”
　　“不要紧，白大人可以，我也可以。”浅意笑着看了看白绝尘。
　　白绝尘低头盯着这许久不见的笑颜看，眼神竟有些痴了。

　　龙兴寺的一天十分漫长，近了戌时太阳才慢慢隐去，站在寺庙最高处的楼台向西望去便是无垠的大漠，风呼啸而过，好似天地在怒吼。
　　“景色还不错吧。”
　　浅意闻声回了头，白绝尘站在几步之外看她，青色长衫上粘了不少颜料，脸上汗津津的，胸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白大人这副模样要是被云顶斋那几个姐妹看到，一定又是一番戏弄，”她笑着说，“在宫里的时候走来走去都是房子，来了这儿，还真觉得空旷的有些吓人。”
　　“我好像还没跟你提过吧，宫里一共有九千八百五十二间房子。”白绝尘上前说道。
　　“你真的数了？”浅意一脸惊愕。
　　“数了，在宫里这些年一有空闲我就数，还数了好几遍呢，”白绝尘呵呵一笑，“我很傻吧，小时候随口一说的事居然当了真。”
　　“那照我们小时候的约定，我岂不是要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给你……”说到这儿，浅意脑海里竟浮现出那只玉簪子。
　　白绝尘见她突然不说话了，便低头看她，天色已暗，借着屋里昏黄的光他看到了她眼角闪烁的晶莹。
　　“可是想他了？”他轻声问道。
　　浅意点了点头，眼角的泪一下涌了出来。
　　“他一直视我为敌，这次竟为了你的安危把你送到我身边。其实当初我以为他接近你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帝王之家多的是权益之争，又有几人会动真心。想必你也知道他的母妃当年受的是怎样的屈辱。”
　　“这些我都知道，可他不一样，他是韩笙，他是我的夫君……”浅意抬头说道。
　　“我明白，他是真的爱你。只是接下来你……”白绝尘欲言又止。
　　“我这个太子妃已死，我知道我没办法再回去了。”浅意怔怔地说。
　　“那日半夜太子派来的信使快马加鞭赶到了，说是要我立即回洛阳，在宫外候着。我猜想一定是你出事了。等我匆匆赶到洛阳已是两天后，城里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太子妃发狂刺伤了太后，太后已经不省人事。我心里急，可无奈不能回宫，只好待在客栈等消息，到了晚上可算是把吴德海盼来了，他说第二天一早会有人把你送出宫，到时候要我把你接走，走的越快越好。”
　　“我倒是走得轻松，可婉儿她，要不是因为我，她怎么会……”
　　“她既然在皇上面前造谣生事，不管是不是不得已，太子定是不会放过她的。”
　　“我知道太后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吴榕蓉，可吴德海告诉我原来皇上早打算送她去和亲了，只是太后一直不知情，偏偏颁旨的那日太后独自来了听月馆找我。待她醒来要是知道了吴榕蓉要远嫁匈奴，岂不是……谁料得到这一切到头来竟是一场笑话。绝尘，你说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和他在一起……”
　　“先别说这些，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我们也只好静观其变，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你的安危，你要是有半点闪失，想必我的脑袋都要被割下来丢到狼窝去。”白绝尘说完呵呵一笑。
　　浅意听了眉头略松，微微一笑说：“你帮了我们这么大忙，我们又岂会忘恩负义。”
　　“我说笑的，既然他信得过我，那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绝尘，真的谢谢你。”
　　“我早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看待，客套话就别再说了。”
　　两人说完各自向远方望去，天地已经成了一色，浅白的银河像是在深蓝色的大海中浮沉的一条巨鲸，身形优美到令人惊叹。
　　“真美，”浅意不自觉将身子探到了外面，“人要是也能像鸟一样会飞就好了，那就可以到高处摘星星看月亮。”
　　“世上有许多东西都是遥不可及的。”白绝尘转头看她的侧脸。
　　微风拂过她头上浅紫色的发带，一阵清香飘来，像栀子香，又像夕颜。

　　“殿下，你都两天没吃过东西了，多少也吃点吧。”吴德海从食盒里取出一碗碧粳粥还有些点心。
　　“拿走吧，我吃不下，”韩笙摆了摆手，又接着提笔写信，“等我这信写完，你马上叫人送去。”
　　吴德海只好答应，收拾完东西就出了门。
　　纸一张又一张零乱地堆在书案上，快要燃尽的烛芯发出嘶嘶的声响，窗外静悄悄的，恍惚间韩笙以为自己坐在听月馆，她靠在他肩上打盹，刚洗完不久还微湿的头发散在胸前，猫窝在她的膝上发呆，肚子不时咕噜噜地叫。
　　烛火悄悄灭了，屋子一下陷入了黑暗，他沉沉地闭上眼，久久不愿睁开。

　　七月初七，午后的一场雷雨洗刷了大小宫殿，地上的水洼反射出道道金光。
　　和亲的队伍刚到神武门，天边便惊现了一道彩虹，彩虹光芒万丈，美得出奇。
　　“公主，快看天上。”萍儿一脸惊喜。
　　吴榕蓉从马车内掀开绉纱，没有抬头，却直直向后望去，皇宫渐渐缩成了影子，半晌后她开口道：“出发。”
　　神武门慢慢开了，队伍浩浩荡荡向外面移去，守门的士兵齐刷刷跪了地，直到门再次重重合上。

　　雨后的荷园里雾蒙蒙的，荷叶上滚着晶莹的水珠，不少残花已经落入了水里，几个嫩粉色的花骨朵却卯足了劲正要绽开。
　　一边的回廊上太后在香儿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太后走路有些踉跄，到了湖心亭就坐下了。
　　“哀家一片苦心到头来竟是一场空，”太后一声叹息，“如今蓉蓉远嫁，哀家怕是到死也见不到她了。”
　　“娘娘，再怎么说蓉蓉姑娘也是公主，那匈奴人一定不敢怠慢。何况有萍儿在她身边，好歹也算有个能说话的人。”香儿说道。
　　太后点了点头，说：“叫人把笼子里的鸟都放了吧，哀家看着心烦的很。走，去祠堂。”
　　几只画眉叫嚣着出了笼子，在半空中扑腾了一会便向远方飞去。

　　“今天七月七，洛阳城这会应该可热闹了，姑娘们都要穿个针，向织女求个巧。有情郎的想必还要去幽会呢。”浅意说完穿起了手里的红线，一针一针，一共穿了七下。
　　白绝尘笑着说：“在这粗犷的地方待久了，还真的快要忘记洛阳的繁华了。”
　　“繁华又如何，人心依旧是冷的。”浅意说着望向了夜空，“你说牛郎和织女一年才见这一面，他们一定很相爱吧。”
　　天上星星闪烁，像是情人含泪的眼眸。
　　“情若长久，又何须在乎一时的离别呢。”白绝尘想起了过去的十年，自己对身边这个女子的思念，从心上到纸上，绵绵不休。
　　初秋的晚风带着些凉意，一片银杏叶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脚边，浅意弯腰将叶子拾起，轻声念道：“转眼竟是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