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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枯木死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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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夏节,天热得出奇,池里的莲花成片开了,娇嫩的粉色中透着梅红,翡绿色的荷叶接连着青藕,水里的大红鲤结队畅游着,完全不知外面天气的炎热。
“咚”一声响,一枚卵石落入了水中,鱼群惊慌散去,激起了不少涟漪。
“怕是以后再难看到这样好看的花了。”吴榕蓉自言自语道。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香儿大叫着跑来了,“公主殿下,太后娘娘醒了!您快去看看吧!”
“真的?!太好了,快走!”吴榕蓉欣喜若狂,小跑着出了荷园。
“娘娘!”吴榕蓉进屋后见到太后就扑了上去,大哭起来。
“傻孩子,哀家这不是好好的吗,快别哭了,哭得哀家心都碎了。”太后轻抚她的背说。
“伤口还疼不疼,太医怎么说?”
“李太医诊了脉说是气血已经顺了,再调养些日子便能全好,这不哀家刚把他打发走。”
“娘娘,您以后可不许再这么吓蓉蓉了,蓉蓉这些天吃不下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您浑身是血的样子。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蓉蓉可怎么活呀……”
“哀家命硬的很,你看,这不是想死也死不得。太子妃呢,皇上怎么处置她了?”
“您昏迷的这几天,太子妃一直被关在听月馆里,皇上说等您醒了再做定夺。”
“嗯。”太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娘娘,我……” 吴榕蓉欲言又止。
“怎么?”太后见她犹豫不决的样子,问道。
“我……”吴榕蓉刚开口,屋外便有人声传来。
“母后!”皇上急匆匆进了屋,身后跟着柳贵妃还有端妃,“母后!您可算是醒了。”
“太后娘娘,您终于醒了,您之前这么昏睡着,我们大伙可是茶不思饭不想,心里那个急的呀。特别是皇上,人都瘦了一大圈。”柳贵妃说道。
“让你们废心了。”
“没事就好。母后,您好好养身子,别的事不用记挂,朕会处理好。”皇上握住了太后的手说。
“皇上,浅意这孩子本性不坏,那日好端端的不知怎么就和哀家争起来了,人像着了魔似的,拿了那簪子一下就过来了,哀家是躲也躲不及……”太后说道,“你说哀家一把年纪了,死了倒也一了百了,还能早日与你父皇团聚。”
“母后,别说这些不吉利的。没想到这个林浅意竟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朕之前怎么就轻易答应了她和笙儿的婚事。”皇上摇头道。
“哀家想她要是以后动不动就那样发狂,那我们笙儿岂不是要遭殃。”
“母后放心,朕是不会让她再有作恶的机会的。”
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好好的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
站在一边的吴榕蓉神色凝重,嘴角轻轻抽搐着,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殿下,太后娘娘醒过来了,我们可怎么办?”
“我这就去求皇祖母,你马上去趟听月馆。”韩笙说着将头探到了吴德海耳边,接着又悄悄说了一长串话。
大门一开,外面的热气直往里滚,吴德海转头对韩笙说:“殿下,我走了。”
“嗯。”韩笙点了点头。
门一合上,屋子又恢复了凉爽,冰鉴冒出的幽幽的冷气,像云雾般游走不停。
“太后娘娘,太子殿下门外求见。”香儿进了屋诺诺地说。
“叫他进来吧。”太后说道,“蓉蓉,扶我起来。”
吴榕蓉扶太后这会功夫韩笙已经快步进屋了,到了床前他径直跪下,“皇祖母……”
“笙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太后一惊。
韩笙缓缓开口道:“皇祖母,孙儿求您放过浅意。”话音刚落他就重重往地上磕头,一下,两下,三下……
“笙哥哥!”吴榕蓉惊呼。
太后坐直了身子,大声喝令道:“笙儿,还不快停下!”
吴榕蓉上前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她哭着冲太后喊:“娘娘,您快想想办法呀!”
“笙儿!”太后挣扎着下了床后一下瘫软到地上。
韩笙停住了动作,太后见他额上一片淤红,一把搂过了他,哭道:“笙儿,你这是何苦啊……”
“皇祖母,我跟您说过,我想和她过一辈子,我不想负她,更不想伤她,我真的不想,皇祖母……”
韩笙说话的时候吴榕蓉正死死盯着他看,这张孤傲清冷的脸上此时竟有了泪痕,她爱了整整十年的这个男人竟为了别的女人在哭,在磕头,在伤害自己。
她感觉心上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这样的疼痛叫她无法呼吸。
良久后她开口道:“娘娘,您就成全他们吧。反正我也……”
话讲到一半屋外传来了呼叫声,“太后娘娘,出事了太后娘娘!”
“蓉蓉,你去看看。”太后吩咐道。
吴榕蓉刚开门就见香儿和萍儿一并跑来了,她问:“什么事啊大呼小叫的?”
“公主,听月馆走水了!”
“什么?竟有这种事?!”吴榕蓉一脸诧异。
“听说火已经烧掉了大半个院子,这不大家都赶去救火了。”
“笙哥哥!”吴榕蓉转身就跑进屋子,“笙哥哥,听月馆走水了!你快去看看吧!太子妃她……”
“到底怎么回事?”太后忙问。
“娘娘,听月馆走水了,可太子妃人还在里面呢。”
韩笙听了话也没说起身就往外面跑。
熊熊大火像是红色的巨浪在不停翻滚,院子里的槐树已经被烧焦,残存的枝干现出了扭曲的形状,好似临死之人在做挣扎。
“快啊!快!”吴德海高声喊,十余人提着水桶跟着他往里跑。
众人到了屋子门口却发现门被锁的死死的,怎么也打不开,门缝底下冒出了刺鼻的浓烟。
几个壮实的侍卫一齐把门撞开后被里面的大火吓得节节后退。
“我去救太子妃!你们快救火!”吴德海说完就冲了进去。
“吴总管!”几人大喊。
火势越来越旺,燃烧的木头发出的噼啪声响和泼水声疯狂地交织在一起,青烟很快吞噬了整个院子,尖叫声四起,场面一片混乱。
“怎么样,人可有救出来?!”
香儿摇头道:“娘娘,人没救出来,听说太子妃整个身子被柱子压到了,吴总管进去的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大概是力气不够,没挪一会儿便被烟熏晕了过去。太子赶到那本想要冲进去,却被皇上派来的几个侍卫从背后打晕了。”
“难不成这事与皇上有关?”太后说道。
“皇上大可公开处置太子妃,怎么会在私底下使这种手段?”吴榕蓉问。
“这不奇怪,太子妃意外葬身火海,这样来既能给哀家一个交代,又能保全自己仁爱的名声,岂不是两全,”太后说完含住了吴榕蓉递过来的勺子,“这药真苦,香儿,去拿些蜜饯来。”
等香儿出了屋子,太后悄悄对吴榕蓉说:“哀家还是不放心,你赶紧去趟听月馆,看看香儿说的是否属实。”
“娘娘,要是太子妃不在屋里,那吴德海怎么还会拼了命要进去?”
“吴德海在笙儿身边十几年了,两人感情和亲兄弟一样,这点事他不会不帮。”
“娘娘,我明白了,这药您先喝着,我这就去探个究竟。”吴榕蓉说着将碗递给了太后。
“好,快去吧。”太后点头道。
“查清楚没有?!”
“皇上,有个宫女承认了,说是在屋里换烛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纸,天热加上风大一下就燃了起来,当时她吓坏了,只顾自己跑出了屋子。那会太子妃还在里屋午睡呢,等那宫女带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岂有此理,把那宫女乱棍打死。”
“是,皇上,听说太子妃的身子都被烧成黑炭了,死相极惨呐。”
“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也没办法,只好劝劝笙儿。你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是。”王守仁应了声便进了里屋。
韩笙睁了眼,感觉头像要炸裂似的疼,他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在飞霜殿。
“殿下,您醒了。”王守仁上前道。
“我怎么会在这儿?”韩笙说着就要往外走。
“殿下,您这会去也来不及了,太子妃已经……”
“已经什么?!”韩笙怒吼。
王守仁吓得跪到了地上,“殿下息怒,皇上这么做也是为了殿下您的安危啊。”
“给我滚。”韩笙冷冷道。
听月馆里一片狼藉,白墙被烟熏得漆黑,棉絮般大小的灰在屋里飘着,地上白色的盖布显得极为刺眼。
“太子妃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几个宫女嚎啕大哭。
吴榕蓉坐的轿子到了听月馆门口停下了,还没掀开帘子她就闻到了刺鼻的木头焦味,她立马拿出了手帕捂住鼻子。
“公主殿下。”宫女见是吴榕蓉来了,忙跪拜。
“这白布底下盖着的就是太子妃?”吴榕蓉说着伸手就去掀布,布一揭开,一股恶臭便扑鼻而来,尸体已经焦黑,根本看不清脸的模样。
“快盖上。”吴榕蓉转身就呕了起来。
韩笙赶到听月馆的时候已是黄昏,一只老鸠停在屋檐上嗷叫,夕阳穿过残破的门框照进了屋子,里面空荡荡的,地上全是东西的碎片,没烧尽的床架子冒着余热。
院子的石凳上落着厚厚的木头灰,他拂袖将灰扫去后坐了下来。
“浅意,树死了。”韩笙看着院子里的槐树说。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夜晚的她,她头发上沾着的槐花,是那样纯白无瑕。
正想着却听到有人来了,门一开,竟是李清。
李清进了院子后一下瘫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浅意,我来晚了浅意……”
韩笙到了她身边停下了,想要开口却又把话吞了回去。
“太子殿下,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这不是真的对吧,你说话呀太子殿下……”李清泣不成声。
“我与她此生的缘分已尽。”韩笙只淡淡说了一句,便快步出了院子。
宫里的丧钟敲响了,一声又一声,惊起了远处的一群飞鸟,西边的太阳慢慢下了山,最后还是什么也没留下。